第21章 童淚征帆泣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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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鐵騎催征過閭門,稚子離鄉泣斷魂。

  三千瘦骨棲荒岸,一夜寒潮浸淚痕。

  星火堪傳先聖道,藥囊能愈舊時昏。

  潮聲忽起童謠和,月下滄溟萬古存。

  第一回「鐵騎催征過閭門,稚子離鄉泣斷魂」

  會稽郡,山陰縣,閭左。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公雞剛叫過第三遍,小巷盡頭的茅草屋裡點起了一盞昏暗的油燈。王二嫂蹲在灶台前,把最後一把粟米倒進鍋里,添了兩瓢水,用木勺攪了攪。她十二歲的女兒阿芷蹲在旁邊幫她添柴,火光映著小丫頭清瘦的臉,睫毛在火苗上方一閃一閃的。

  「娘,今天能讓我去河邊割草嗎?」阿芷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昨天看見河邊那叢艾草長高了,割回來曬乾了,冬天能燒。」

  王二嫂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剛要答應,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混著甲冑碰撞的嘩啦響。她的動作僵住了,手裡的木勺停在半空,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像是也被那聲音嚇到了。

  「砰——」

  破舊的木門被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震得灶台上的碗碟叮噹碰撞。兩個穿著黑甲的兵卒闖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深青色官服的小吏,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帛書。

  「王二家的?」那小吏掃了一眼屋裡,目光落在阿芷身上,點了點頭,「就是她了。年齡正好,看著也機靈。帶走。」

  阿芷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抵住了灶台,手裡的柴火棍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一個兵卒揪住了胳膊往外拖。

  「娘!娘!」阿芷的聲音變了調,掙扎著回頭看灶台後的母親。

  王二嫂猛地撲了上來,死死抱住女兒的腰:「官爺!官爺!她才十二歲啊!你們要帶她去哪兒啊?她爹去年修馳道就沒回來,家裡就剩我倆相依為命了!你們不能帶走她!」

  那小吏皺起眉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奉陛下詔令,徵召童男女各三千,充入東渡船隊隨行。這是聖旨,誰敢抗命?」

  「東渡……那是什麼?」王二嫂滿臉淚痕,手指死死摳住女兒的衣襟不鬆手,「她才這么小,去了還能活著回來嗎?」

  小吏沒有回答。兩個兵卒用力掰開王二嫂的手指,把阿芷扯了出來。小丫頭掙扎著往前撲,但她哪裡掙得過兩個成年兵卒,被連拖帶拽地出了門。經過門檻時,她的一隻鞋掉了,露出光裸的腳趾踩在清晨冰冷的泥地上,凍得直發抖。

  王二嫂追到門口,腳下一絆摔倒在巷子裡,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她趴在地上朝著被拖走的女兒伸出手,嘶聲哭喊:「阿芷!阿芷啊!」

  阿芷被拖出巷子拐角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她看見母親趴在巷子泥地上,額頭上的血混著泥漿糊了半張臉,那隻伸向她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手指在清晨的寒風裡微微蜷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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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

  她的喊聲在巷口迴響了幾息,被越來越遠的馬蹄聲吞沒了。那輛破舊的牛車停在巷口,上面已經坐了七八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個個都縮著肩膀,臉上掛著沒幹的淚痕,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牛車搖晃著上了官道。車後面,王二嫂的哭聲還在巷子裡迴蕩,像一根被風吹斷的弦,顫顫地往高處飄著,飄了幾息,終於散了。

  這樣的場景,在會稽郡、在琅琊郡、在東海郡、在齊魯大地上數不清的村落里,同時發生著。南方的水鄉、北方的旱地、東邊的漁村、西邊的山區,一道來自咸陽的詔令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把那些十二歲上下、面容清秀、身體健康的孩子們一個個兜了起來。

  有的是在集市上被攔下的,有的是半夜被從被窩裡揪出來的,有的是父母交不起「替代銀」被強行抵充的。那些孩子有的哭,有的不哭,有的已經哭不出來了,只是睜著一雙乾涸的大眼睛望著越來越遠的家門。

  官道上,一輛輛牛車首尾相接,載著這些面色蠟黃、衣衫單薄的孩子們,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移動——東海之濱,琅琊港。

  第二回「三千瘦骨棲荒岸,一夜寒潮浸淚痕」

  二十天後,琅琊港。

  第一批運到的童男女約莫八百人,在碼頭東側新搭的營區里安頓下來。說是營區,其實就是一大片用粗竹竿圍起來的空地,裡面搭了幾排長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乾草,連個像樣的床鋪都沒有。孩子們按男女分開,縮在各自的棚屋角落裡,互相挨著取暖。

  徐福帶著田錚和幾個負責後勤的工匠走進去時,棚屋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味、恐懼味和乾草霉味的空氣。那些孩子大多面黃肌瘦,目光呆滯地靠在牆邊,有些在低聲啜泣,有些抱著膝蓋發呆,還有些已經蜷成一團睡著了——但睡著的時候眉頭也是緊緊皺著的。

  田錚走到一個角落蹲了下來。他面前坐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大大的眼睛嵌在小小的臉上,像兩口乾涸的井。那小男孩看見田錚走過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了棚柱。

  「別怕。」田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一些,但他那副粗獷的長相配上低沉的嗓音,說「別怕」兩個字時反而把孩子嚇得一哆嗦。

  小男孩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將軍……我想回家……」

  田錚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著小男孩那雙含著淚卻不敢流下來的眼睛,忽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棚屋。走到外面沒人的地方,狠狠一拳捶在旁邊堆著木料的架子上,木架發出「哐」的一聲震響,上面幾塊邊角料滾落下來。

  「怎麼了?」徐福從後面跟出來,看見田錚背對著他站著,肩膀繃得像兩塊鐵板。

  田錚沒有回頭:「老徐,你跟我說實話——這些孩子,你真能護得住嗎?」

  徐福沉默了一下:「我盡力。」

  「我不要『盡力』。」田錚猛地轉過身來,眼眶泛著不正常的紅,「我要你跟我說,他們能活。能活,然後能長大,能在那片什麼新天地里有自己的日子過。你跟我說這個,我就信你。」

  徐福看著田錚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點了點頭:「他們能活。我跟你保證。」

  田錚盯著他看了三息,用力抹了一把臉,轉身走回了棚屋。徐福聽見他在裡面用那種特有的、帶著粗糲感的嗓音喊了一嗓子:「都別哭了!哭有什麼用!誰再哭今晚沒飯吃!」

  棚屋裡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聲的哭泣。田錚「嘖」了一聲,顯然拿這幫小孩完全沒辦法。

  徐福忍住了笑,跟著走了進去。他徑直走到棚屋中間的空地上,用腳把地上的乾草攏了攏,直接坐了下去。那些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們都抬起頭來,好奇地看著這個主動坐在地上的「大人」——在他們之前的經驗里,大人從來都是站著發號施令的。

  「你們不要怕,」徐福拍了拍身邊的乾草,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我叫徐福。我跟你們一樣,也是從家裡出來的。以後的日子,你們跟我過,有事就找我。」

  一個膽大些的女孩從人群中探出半個腦袋,聲音細細的:「他們會把我們扔進海里……說是祭品……」後面的話被她咬住了,但那雙眼睛裡清清楚楚地寫著恐懼。

  徐福搖了搖頭:「那都是胡說。你們不是祭品。你們是種子。」

  「種子?」女孩歪了歪頭。

  「對。」徐福拍了拍身邊那口還沒打開的木箱,「等你們到了大海的那一邊,你們要種地、要念書、要學手藝。你們長大了,要生兒育女,要把我教給你們的東西再教給下一代。人怎麼會拿種子去祭海?腦子有病才那麼干。」

  這話說得粗俗直白,那些孩子們雖然不完全明白意思,但徐福說話的語氣讓他們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幾個膽子大的往前挪了挪,離徐福近了些。

  田錚站在門口,看著徐福坐在草堆里被一圈小腦袋圍著的畫面,方才那種想捶牆的衝動消退了大半。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朝幾個蜷在最裡面角落裡、身體明顯比旁人更瘦弱的孩子招了招手。

  「你們幾個,跟我來。」

  那幾個孩子猶豫著站起來,跟在田錚身後出了棚屋。田錚帶他們走到旁邊的伙房,從灶台上揭開一隻陶鍋的蓋子,裡面還有半鍋沒分完的肉羹。他用木勺舀了滿滿一碗,遞給最前面那個瘦得皮包骨的男孩:「吃。」

  男孩瞪著眼睛看那碗肉羹,湯麵上浮著油花,幾塊碎肉若隱若現。他咽了口唾沫,沒敢接。

  「讓你吃你就吃!」田錚把碗塞進他手裡,「以後每天都有肉吃,誰都不准餓著。那些當官的不把你們當人看,我老田把你們當人看。吃!」

  那男孩終於端起了碗,也不拿勺,直接端著碗沿往嘴裡灌。滾燙的羹湯燙得他齜牙咧嘴,但他硬是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旁邊幾個孩子見狀也往前湊了湊,田錚把鍋蓋揭開,給他們每人分了一碗。整個伙房安靜極了,只有孩子們捧著碗咕嘟咕嘟喝羹湯的聲音。

  大牛從門口經過,正好看見這一幕。他停在門口看了片刻,搖了搖頭,走開的時候低聲對瘦猴說:「老田這人,嘴上比誰都凶,心比誰都軟。」

  瘦猴嘆了口氣:「咱不也一樣?不然能跟著老田幹這差事?」

  第三回「星火堪傳先聖道,藥囊能愈舊時昏」

  第二天清晨,徐福在營區中央的空地上擺了一張矮案,案上放著一卷竹簡和幾根炭筆。他身邊坐著一個看起來比他還小的少年,正低著頭在一張草紙上寫寫畫畫——那是他頭天晚上從阿卯那裡「徵用」來的小助手。

  「今天教你們認第一個字。」徐福把那捲竹簡展開,上面用硃砂寫著一個大大的字。他把竹簡舉起來,讓所有孩子都能看見,「這個字念『人』。」

  台下三百多個孩子仰著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筆畫簡練的硃砂字上。有人跟著輕輕念了一聲,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著,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東西。

  「人,就是你們,就是我,就是那邊做飯的老田。」徐福指了指站在伙房門口叉腰監督的田錚,田錚被他點到名,愣了一下,隨即擺出一副兇巴巴的表情:「看我幹啥!好好上課!」

  孩子們被田錚那模樣逗得有些人咧了咧嘴,雖然還沒人笑出聲,但氣氛比昨天好了不少。

  「你們記住這個字,」徐福用炭筆在草紙上又寫了一遍,「不管以後去到哪裡,只要你們還是人,就比什麼都值錢。」

  他隨後從案旁拿起一隻藥囊,正是孫郎中配的那種辟瘴藥囊。他把藥囊拆開,把裡面的藥材一樣樣倒在案上,讓前排的孩子傳著看。

  「這個是艾草,你們應該都認識。曬乾了點著,煙能驅蚊蟲。」他拿起一小塊暗褐色的根莖,「這個是蒼朮,海邊濕氣大,往艙室里掛幾片,能防潮氣入骨。」又拿起一小把黃色的碎末,「這是蒲公英的根,曬乾了磨粉,嗓子疼的時候泡水喝,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一個女孩舉起手。徐福認出了她——就是昨天第一個問他「是不是祭品」的那個膽大的姑娘。

  「你叫什麼?」

  「小滿。」那女孩的聲音比昨天穩了些,雖然還帶著怯,但已經敢於直視徐福的眼睛了。

  「小滿,你有什麼問題?」

  「您怎麼知道這麼多?」

  徐福笑了笑:「因為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什麼都不懂。後來有人教我,我就學了。學一點就懂一點,懂一點就能多活一點。今天認一個字,明天認兩個字,一年下來認三百個字,就能看懂書了。你們也都一樣。」

  他話音剛落,旁邊那個少年助手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聲說:「先生,有個新來的丫頭,會背『禹貢』。」

  徐福愣了一下:「什麼?」

  少年指著人群後排一個看起來非常安靜的女孩:「她剛才跟我說,她以前跟著教書的舅舅讀過書,能背整篇的『禹貢』。她自己說的。」

  徐福站起身,讓前排的孩子讓了讓,走到那女孩面前蹲下來。那女孩大約十一二歲,扎著兩根小辮,眼神沉靜得出奇,跟周圍那些驚慌失措的孩子完全不同。


  「阿芷。」

  「你能背『禹貢』?」

  阿芷點了點頭。她抬眼看了看徐福,沒有猶豫,開口就念了起來:「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冀州:既載壺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於岳陽;覃懷底績,至于衡漳……」

  她一口氣背了十幾句,字正腔圓,幾乎沒有任何磕絆。周圍的孩子都安靜了下來,有些人大張著嘴,像是在聽一個從來沒聽過的東西。

  徐福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琅玡。琅玡的眼睛已經亮了,那種表情徐福很熟悉——她在港口看見一艘新船的設計圖時就是這種表情。

  「這孩子我要了。」琅玡走過來,蹲在阿芷面前,「你願不願意跟我學看海圖、學測風向、學認那些船上的東西?」

  阿芷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徐福,又看了看琅玡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琅玡「啪」地一拍巴掌:「成了!我收著第一個徒弟了!」她站起身,朝徐福擠了擠眼,「你那邊教他們認字種地,我這邊教他們看海測風。分工明確,誰也別搶誰的。」

  徐福笑著搖了搖頭,走回矮案前。那些孩子們看向他的目光,跟昨天已經有了不小的區別——仍然有迷茫,有恐懼,但在那些情緒的縫隙里,已經開始透進來一點點好奇和光亮。

  第四回「潮聲忽起童謠和,月下滄溟萬古存」

  入夜之後,琅琊港的營區安靜了許多。白天嘈雜的錘鑿聲和操練聲都停了,只剩下海潮拍打棧道的聲響,有節律地迴蕩在空曠的夜色里。新到的童男女們被安置在靠內的一排長棚里,棚頂的油布在夜風中微微鼓動,發出」噗噗」的悶響。

  阿芷沒有睡著。

  她躺在那層薄薄的乾草上,身上蓋著一件徐福讓人分發的舊棉袍,棉袍上有一股樟木混著海鹽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至少不冷。她側躺著,目光穿過棚屋縫隙,看見外面一片暗藍色的天空,和天幕上幾顆稀疏的星。

  她忽然想起會稽郡老家屋後那棵老槐樹。夏天的夜晚,她經常爬到樹杈上躺著看星星,看著看著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被露水打濕的頭髮黏在額頭上。那時候娘會站在樹下喊:「阿芷!下來吃飯了!」聲音從樹下傳上來,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她現在聽不見那個聲音了。只有海潮聲,一下接一下,不停地來,不停地退。

  她翻了個身,把棉袍往肩上拉了拉,嘴唇動了動,開始哼一首曲子。那調子很簡單,只有幾個音來回反覆,像是流水順著石頭往下淌。是她娘哄她睡覺時經常唱的那首——山陰一帶的老童謠,歌詞含糊,但旋律在她記憶里刻得太深了。

  「南山有竹兮,北山有松。松風吹我衣兮,竹影照我容……」

  她哼得很輕,輕到只有自己能聽見。但海風把她的聲音送出了棚屋,飄過空曠的營地,飄到隔壁那片住著女童的棚屋裡。另一個女孩聽見了,側耳聽了片刻,跟著一起哼了起來。那旋律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無聲無息地擴展開來。

  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聲音接了進去。有人跟著哼調子,有人輕聲唱出了詞,還有人只是用氣音跟隨著那段旋律的起伏。那些聲音從不同方向的棚屋裡匯聚過來,有的近、有的遠、有的高、有的低,像數百條細小的溪流從不同方向流向同一個低洼處,慢慢匯成一片輕柔而綿長的合鳴。

  徐福站在自己的棚屋門口,聽見了。

  他放下手裡正在整理的花名冊,走到外面空地上,側耳聽了一會兒。那片童謠聲在夜風中飄搖不定,像極了一盞被許多雙手護著的、快要熄滅又始終沒滅的燈火。

  田錚也從旁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著,聽著那片遠遠近近的哼唱聲,誰也不出聲打斷。

  有個女孩的聲音格外清亮,飄在最上面,像一根細絲線把其他所有的聲音串在一起。那歌聲順著夜風往上升,一直升到港口那些尚未掛帆的桅杆頂端,繞了一圈,又落回海面上,被潮聲接住了。

  琅玡這時候也出來了,身後跟著阿芷。小丫頭披著那件舊棉袍,站在琅玡身邊,嘴唇微微動著,也在跟著哼那首曲子。她哼得不連貫,很多地方斷掉了,但她努力跟著前排那些聲音,一句一句地追。

  徐福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低聲道:「你唱的是你家那邊的歌?」

  阿芷點了點頭:「我娘教的。」

  「你娘叫什麼名字?」

  「王二嫂。大家都這麼叫她。」

  徐福記下了這個名字,站起身來。他走回自己的棚屋,在花名冊背面的空白處用炭筆寫了幾個字——「會稽山陰,王二嫂,女阿芷」——然後合上名冊,放回案頭。

  月光從棚頂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那幾個字上,筆跡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墨痕還在。等天亮之後,他會把那一頁夾上標記,等將來船隊到了對岸安定下來,如果有可能……他想給那個還在閭左巷子裡趴著哭的母親送個信。告訴她,她女兒還活著,還在唱她教的歌。

  童謠聲漸漸弱了下去,斷斷續續地又飄了一會兒,終於徹底融進了潮聲里。營區重新安靜下來,那些孩子們大概是唱累了,一個接一個地沉入了睡眠。

  海潮還在繼續。它不知道上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有個母親在閭左的泥地上哭到天黑,也不知道有一群被徵召的孩子在異鄉的夜色里唱起了故鄉的歌。它只是按照自己的節律,來了又退,退了又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人類還沒學會造船之前就在這兒了。

  但它記得月光。那從雲縫裡漏下來的、薄薄一層鋪在海面上的銀白色光,像極了夜航船靠岸時船頭挑著的那盞燈——亮得並不燦爛,卻足夠讓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看清前方三步遠的路。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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