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離宴別情寄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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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官署燈明徹夜燒,粟酒果酒兩相交。

  徐福舉杯辭故舊,韓終指畫話明朝。

  秦卒擊築歌無衣,辰女踏歌舞稻苗。

  醉倒不知身是客,醒來已隔萬里潮。

  第一回「官署燈明徹夜燒,粟酒果酒兩相交」

  離宴是在漢城中心廣場和新建的官署大廳里同時舉行的。天還沒黑透,廣場上就擺滿了矮案和草墊,從廣場中央一直延伸到城牆根下,把整片空地都鋪滿了。篝火四堆分列廣場四角,火勢正旺,把那些正在落座和等待的人影鍍上了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暖黃色邊緣。官署大廳里擺著三排長案,案上堆著整條的烤魚、整隻的烤野豬、成盤的蒸糕和用辰韓野果釀的果酒。

  鐵柱子蹲在廚房門口,正在用他那柄百鍊水刃把最後兩條剛烤好的大魚從木叉上取下來,碼進旁邊的木盤裡。他側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剁肉的辰韓廚娘,她手裡的鐵刀是從漢城鐵爐出的第二批貨,用了小半年了,刃口還保持著當初的鋒利度。他開口問了一句:「還有多少沒上?」

  那廚娘頭也沒抬:「魚還有三條,肉還有兩盤。你們那邊的人能吃的很。」她剁下一塊帶骨的肋排,順手丟進旁邊的木盆里,「這頭野豬夠一百個人吃的。你們今天走了多少人?」

  鐵柱子把那兩條烤魚碼進木盤:「一半人走,一半人留。」他停了一下,「走得和留的一樣多。」

  廚娘把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你走還是留?」

  鐵柱子沒有回答。他把那盤烤魚端起來,朝著廣場方向走去。

  廣場上已經坐滿了人。秦人、辰韓人、弁韓人,留的、走的、老的、少的,有人在篝火邊蹲著,有人在矮案後面盤腿坐著,有人靠在城牆根下站著,手裡端著一碗酒,低頭看著碗沿那道被火光映亮的邊緣。秦人的粟酒和辰韓的果酒被並排放在廣場中央的幾張長案上,粟酒色黃、味厚,果酒色紅、味甜。鐵柱子把烤魚放到中央的長案上,在那道火光和酒香之間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蹲下來,端起一碗果酒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官署大廳里的第一輪敬酒已經開始了。徐福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的是粟酒,酒液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站在長案前方,面前坐著幾十個各部落的頭人和長老,以及韓終和金辰。他先朝著金辰的方向舉了一下碗:「金辰,這段時間,漢城能建起來,你出了最大的力。水渠的第一鍬是你挖的,界碑的第一塊石是你放下去的,學堂的第一批學生里有你的孩子。」他把碗舉到胸前,「這碗酒,敬你。敬辰韓。」

  金辰站了起來。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果酒,也用同樣的高度舉了起來,用他已經能說得很清楚的中原詞回了一句:「水渠不是我一個人挖的,界碑也不是我一個人放的。但你說敬我,我喝了。」他仰頭喝完了整碗酒,碗底朝下,一滴不剩。

  然後是韓終。徐福在敬完金辰之後沒有坐下來,他的目光轉向了坐在金辰旁邊的韓終:「韓兄,漢城是你的了。」他停了一下,「那些書、種子、圖紙、鐵爐子、銅爐子,都留給你了。你能把它建到什麼程度,是你的事了。但有一點,不管建多大,記得它從哪裡來的。」他把碗舉起來,高度比敬金辰時略低一些,「這碗酒,敬你。敬漢城。」

  韓終站了起來。他沒有端果酒,他端的是粟酒,和徐福碗裡一樣的東西。他開口了:「我不是為了守住你留給我的東西才留下的。我是為了把它變成更多東西才留下的。」他舉碗,喝完了,碗底朝下,沒有灑出一滴。他坐下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下。

  徐福開始向更多人敬酒了。他端著碗沿著長案走了一圈,在每個人面前停一下,說一句話。那些辰韓長老們站起來,有人用辰韓話回敬,有人用已經學會的零碎中原詞拼出一句「一路順風」,有人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碗端起來,碰一下徐福的碗,然後喝完。

  鐵柱子蹲在廣場邊緣的矮牆根下,把酒碗裡的果酒慢慢喝完。旁邊一個年輕工匠蹲在他旁邊,聲音帶著一種已經被酒氣和火光浸潤的厚度:「鐵師傅,韓終剛才跟徐大人說的話,你聽見了?」鐵柱子說:「聽見了。」年輕工匠說:「他說的『把它變成更多東西』,是啥意思?」

  鐵柱子放下空碗,把煙杆叼回嘴角:「意思就是,他要在這座城裡裝的東西,比他接手的時候更多。」

  年輕工匠沉默了一下:「那他能嗎?」

  鐵柱子看著官署大廳里那道在暮色和燈火之間保持著的舊痕:「能不能,要看五十年後能不能回來看一眼。到時候就知道了。」

  第二回「徐福舉杯辭故舊,韓終指畫話明朝」

  官署大廳里的敬酒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徐福敬了一圈之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那碗粟酒已經續了第三回了,但他端起來的時候手掌依然穩當。大廳門口的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韓終從席間站了起來,端著一碗還沒動過的果酒,走到了大廳正中的空地上。

  他站定之後,開口時聲音比他平時在議事廳里說話高了一些:「諸位,今天這頓酒,不光是送行。也是定下來的日子。」他停了一下,「徐公要往東去了。他要去找一片更大的地、更遠的海、更闊的天。他走之後,漢城歸我管,但漢城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管。在座的每一位,願意留下來的、願意繼續種地打鐵織布教書的、願意把這座城往下傳的,都是這座城的脊樑。」

  他舉了一下碗,又放下:「漢城不會只有城牆和屋子,還要有人、有手藝、有書、有爐子、有學堂。三年之內,城牆向西延伸三里,水渠通到西嶺腳下,鐵爐子從一座變成三座,學堂從一間變成三間。十年之內,北邊那些馬韓人的後裔會主動派人來學如何打鐵和種地。二十年之內,這裡不會再有『秦人』和『辰韓人』之分,只有『漢城人』。」他把碗舉高了一些,「到那時候,徐公如果回來了,他會看見一座他認不出來的城,比他走的時候更結實、更熱鬧、更有自己的樣子。」

  他喝了半碗酒,然後放下,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沉默了片刻,然後鐵柱子端著一碗果酒喊了一聲:「說得好!」那聲喊像是在某個等待的位置上落了下來,緊接著更多的人開始喊了起來,有人在拍手,有人敲著碗沿,有人站起來朝著韓終的方向敬酒。那些聲音匯成一片,在官署大廳和廣場之間來回彈跳。

  徐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動。他看著韓終退回去之後在那些正在圍攏過來的人群,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酒,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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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外,廣場中央的篝火燃燒著。辰韓女子們在火堆邊圍成一圈,正在跳一支迎新的舞,不是送別的舞,是迎新的。她們的腳步落在沙地上發出細密的節奏,腰間的舊貝殼串隨著旋轉的動作發出碰撞聲,手臂伸展的方向指向東方的海面。秦卒們蹲在篝火另一側,有人正在擊築,那柄築是他從琅琊港一路帶過來的,已經換了三次弦,但面板和共鳴箱仍然保持著剛被造好時的形狀和深度。他正在彈著那支在秦地傳唱了太久的舊曲子,《無衣》。鐵柱子蹲在火堆邊緣,聽見那支曲子的開頭幾個音時,手裡的酒碗停了一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那幾行字以秦腔唱出來的時候,在火光和海風之間保持著它的方向和厚度。辰韓女子們的舞步沒有停,築聲和舞步交錯穿插,你高我低,像是正在用不同的語言說著同一句話。

  阿芷蹲在廣場邊緣,懷裡抱著那隻陶罐,正在看著那圈正在旋轉的辰韓女子。旁邊一個辰韓婦人正在看著她懷裡那隻陶罐,開口問了一句,用新學會的中原詞拼湊著:「裡面是土?」阿芷低頭看了一眼罐口邊緣那道已經被她反覆確認過太多次的麻繩:「是土。我家的土。」那婦人看著她:「帶土去那邊種?」

  阿芷把陶罐抱得更穩了一些:「不是種,是留著。到了那邊,把土拿出來看看,就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第三回「秦卒擊築歌無衣,辰女踏歌舞稻苗」

  夜越來越深,篝火越燒越旺。有人開始喝多了,不是那種醉得東倒西歪的多,是那種臉上的表情開始鬆動、話開始變多的那種。一個年長的秦卒正蹲在一個辰韓老獵人面前,用手比劃著名出海時見過的浪有多高:「這麼高,比城牆還高,船被托起來,人站在甲板上能看見海平線在腳下。」他旁邊的辰韓老獵人正在聽著,手裡端著一碗已經半空的果酒:「那你們不怕?」

  「怕。」年長的秦卒正在把碗裡的酒喝完了,「但怕也得走。」


  阿卡蹲在城門內側,面前蹲著幾個辰韓孩童,正在用手比劃著名白天學堂里新學的一個字:「這個讀『耕』,種地的意思。」他旁邊一個孩童蹲在地上用手指畫著那個字的形狀,口裡含混不清地重複著:「耕,耕,鐵犁耕地。」阿卡說:「對。鐵犁耕地。」

  在廣場的另一側,一個秦人老工匠正和一個辰韓老婦人並排蹲在篝火邊。他們中間放著一隻粗陶碗,碗沿被磨得發亮,碗裡盛著半碗涼透了的魚湯。秦人老工匠說:「我兒子留下來了。我走。」辰韓老婦人看著他:「你不難過?」秦人老工匠說:「難過。但他留在這兒,比跟我走好。這兒有地有房,有人管。」

  官署大廳里的燈火開始變暗了。鐵柱子正在把已經放涼的祭品收回木箱裡,然後把其他幾件散落在案上的東西逐一歸位。張湛蹲在大廳門口的台階上,正在用舊布擦拭著那捲已經寫好的名冊的邊緣,目光落在月光和台階之間那道正在緩慢延伸的舊痕上。他身邊那個年輕工匠蹲著,像是正在把目光投向那道正在燃燒的篝火:「張先生,你到了那邊,還會再寫一本像《辰韓紀略》那樣的書嗎?」

  張湛收回目光:「會。只要還有新地方、新東西,就會一直寫。」

  第四回「醉倒不知身是客,醒來已隔萬里潮」

  篝火快要燃盡了。那些坐著和躺著的人影正在以各自的速度散去,廣場上殘留著幾十隻空碗和散落的骨頭和草墊。鐵柱子蹲在已經快要熄滅的火堆旁邊,正在用樹枝把最後幾塊還在發紅的炭塊攏到一起:「這頓酒喝完了。」

  阿卡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根新的草莖正在編著第四隻草蚱蜢,已經編了大半了:「你明天走,我不送你。」鐵柱子說:「行。不用送。」阿卡把那根草莖又繞了一圈:「等你回來,我編第五隻給你。」

  鐵柱子看了一眼阿卡手裡那隻編了一半的草蚱蜢:「好。我回來的時候,你把第五隻給我。」

  城牆上方,徐福正站著,面朝著城外那道正在月光下緩慢起伏的海面。官署大廳里的燈火正在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他自己說:「一個時代結束了。」他停了一下。

  身後,城牆下傳來最後一輪笑聲,有人在用辰韓話喊著什麼,然後又是一陣笑聲。

  而在那座城的另一頭,韓終正獨自站在議事廳的窗口。窗外,港口方向那排船影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澤,桅杆頂端的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把那捲《辰韓紀略》副本重新打開,翻到地理卷第一頁,用手指沿著圖面上的山脊線和溪流走向緩緩移動著。窗外,那盞燈一直亮到天亮。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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