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留根辰韓定基業
開篇詩曰：
登冊分途各自行，三分留駐七分征。
韓終受印稱君日，徐福贈典囑根生。
千帆待發辭辰去，百匠歸心向海瀛。
此去經年回首處，漢城燈火照新程。
第一回「登冊分途各自行，三分留駐七分征」
登記那天，鐵柱子是被尿憋醒的。
他蹲在棚屋後面的沙地上解決完，提著褲子往廣場方向走時，天剛蒙蒙亮。廣場上已經有人了，張湛蹲在盟約石旁邊，面前擺著兩張從議事廳里搬出來的矮案，案面上各放著一卷用麻繩紮好的空白名冊。左邊那捲封皮上貼著一塊舊布條，布條上用炭筆寫著一個大大的「留」字；右邊那捲上寫著「行」。
鐵柱子走過去時腳步放得很輕，但張湛還是聽見了。他沒抬頭，手指正沿著名冊封皮的邊緣反覆確認麻繩的鬆緊程度：「鐵師傅，你起得倒早。」
「被尿憋的。」鐵柱子蹲在他對面，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你這名冊什麼時候開始登記？」
張湛終於抬起頭來，把名冊封面上的布條邊角重新按了按：「現在就可以。我本來打算等太陽升到城牆頂再開始，但你既然來了，第一個登就第一個登吧。」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走到右邊那捲「行」字冊前面。張湛把冊子翻開到第一頁，把炭筆遞過去。鐵柱子接過炭筆，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一拍，然後落下。他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像是用錘子砸出來的，筆畫之間的間距時大時小，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它們該落的位置上。他寫完之後把炭筆放回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
張湛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又抬頭看了看鐵柱子的臉：「你想好了？」
「想好了。」鐵柱子蹲回原來的位置，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沙地上畫了一道淺淺的線，「辰韓這邊的事，韓終能管。我去那邊，萬一還能用上我這把老骨頭呢。」
阿卡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廣場上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人，有人蹲在兩張矮案旁邊低聲說著什麼，有人站在外圍往這邊探頭探腦。阿卡從人群中擠過來，先蹲在「行」字冊前面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留」字冊前面，拿起炭筆。他的手指在筆桿上反覆捏了捏，然後他低下頭，在「留」字冊的第三頁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比鐵柱子的更小，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灌進去。他放下筆，抬起頭來，朝著鐵柱子的方向笑了一下，露出那道缺了半截的豁牙。
「我留下。」他說。
鐵柱子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在阿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行。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點那邊的土。」
「什麼土？」阿卡歪了歪頭。
「就是那邊的土。」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你到時候捏一捏，就知道那邊是什麼味道了。」
阿卡想了想，點了一下頭：「好。我等你。」
登記隊伍在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里越排越長。鐵柱子蹲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把那截干煙杆叼在嘴角，看著那些正在做出選擇的人影。有人蹲在「留」字冊前面寫了名字，寫完之後站起來朝著自己住過的棚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城牆方向；有人在「行」字冊前面蹲了很久，炭筆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還是寫上了；還有人帶著伴侶一起走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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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和王木匠成婚的朴姓婦人蹲在「留」字冊前面寫了名字，王木匠蹲在她旁邊等她寫完，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向了「行」字冊那一側。鐵柱子看著他們的背影，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這兩口子，一個留一個走？」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
鐵柱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看清楚了？人家兩個都寫的『行』字冊。」
「那朴嬸她——」
「她寫完了站起來，又蹲回去了。」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她在『留』字冊上寫了自己名字，又在『行』字冊上寫了王木匠的名字。一人寫一本。兩本都留名字。這叫兩頭都占著。」
年輕工匠愣了一拍，然後咧嘴笑了：「還能這樣？」
「怎麼不能？」鐵柱子吐了一口煙，「登記的是人，又不是綁人。她留個名字在辰韓，萬一以後回來了，還有個底。跟著王木匠走，是眼下的事。兩邊都寫著，兩邊都不耽誤。」
張湛手裡的炭筆一直在動。他每確認一個人的名字就畫一道短橫，每畫一道就報一下累計人數。到了午時，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把兩卷名冊合攏收好，走到正在和琅玡說話的徐福面前：「先生，登記結束了。」
徐福接過兩卷名冊翻了一遍，然後把「留」字冊遞給張湛：「這本留給你和韓終。行字冊我帶走。」他看了一眼張湛，「留下的人裡面，有多少是工匠？」
張湛翻開名冊後面的統計頁：「工匠二百一十七人。其中鐵匠四十三人、木匠八十九人、織工三十四人、陶工二十九人、其他工匠二十二人。」他停了一下，「大部分是韓終舊部和本地辰韓工匠。有一部分是上次隨船出來的老工匠，他們年紀大了，不願意再往東走。」
徐福點了點頭，把名冊收進懷裡：「挺好。」
「挺好」兩個字說得很輕。鐵柱子蹲在石階上，聽見了這兩個字，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
第二回「韓終受印稱君日，徐福贈典囑根生」
政權交接是在議事廳門口進行的，沒有什麼大典和儀仗，兩個人就隔著一道門檻站著。門檻是整塊青石條鑿出來的，表面已經被來往的人踩出了一道淺槽，槽底被鞋底磨得光滑發亮。徐福站在門檻內側，韓終站在門檻外側，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大約兩尺寬的門檻石。
徐福從懷裡取出一卷帛書，展開來念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今以韓終為漢城君，總領漢城及所轄地界一切事務。耕作、築城、冶鐵、商貿、戍防、教化，凡城內事務，皆歸君裁斷。城外之事，尊重各部落舊俗。遇有爭議，公允為要。」他念完之後把帛書卷好，繫上繩，雙手遞到韓終面前：「從今天起，你是漢城君了。」
韓終伸出雙手接過那捲帛書。他的手指在接觸帛書邊緣的瞬間停了一拍，然後他把帛書收進自己貼身的衣袋裡：「徐公給我留了什麼東西？」
徐福側過頭朝公輸凡的方向看了一眼。公輸凡正蹲在議事廳側面的空地上，面前排著十二隻舊木箱，大小不一，箱蓋都已經合攏，每隻箱子外側用炭筆畫著一道標記。公輸凡站起來走到第一隻木箱旁邊蹲下，拍了拍箱蓋：「農具。鐵犁三副、鐵鋤二十把、鐵鐮三十柄、鐵鍤四十把。辰韓鐵爐出的第二、三批貨。」
韓終蹲下來打開箱蓋看了一眼，鐵鋤的刃口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冷光。他伸手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彈了一下鋤背，聽了一聲清脆的迴響：「好鋤。比我上次在集市上換到的那批還厚實。」
「這批用的是辰韓本地的鐵礦，含雜質少。」公輸凡走到第二隻木箱前面，打開蓋子，「典籍副本，從船上抄下來的那批竹簡，按照類別分裝在不同的漆匣里。」
徐福走到那隻箱子前面蹲下來，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捲竹簡的邊角，然後合上蓋子：「《詩》三卷、《書》兩卷、《禮》一卷、《農書》一卷、《醫典》兩卷、《工記》一卷、《算經》一卷。這些書留給你。讓學堂的孩子長大了有書可以讀，讓工匠遇到難題的時候有辦法可以查。教他們讀、教他們用、教他們傳。不要讓這些書只是放在箱子裡落灰。」
韓終蹲在箱子旁邊，伸手摸了摸那捲竹簡的邊角：「我會讓他們讀的。」他站起來，走到第五隻箱子前面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分裝好的種子布袋，每個布袋上都用炭筆標註著品種和特性。他把蓋子合上，轉身看著徐福：「這些種子，夠種多少畝？」
「夠種三到五畝試驗田。」徐福把一份清單遞到韓終手裡，「田已經分好了，明年春天開始輪作。學堂的先生也留下來了，張湛帶出來的那兩個年輕儒生已經答應留在辰韓教書。他們會教孩子讀《詩》、寫字、算術。如果有人想學醫、學工、學冶鐵，也在學堂里教。」
韓終把清單卷好收進袖子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
徐福從懷裡取出另一份帛書，更短更舊，邊角已經捲曲了。他把帛書遞到韓終手裡：「殷商海圖的抄本。不是完整的，但標註了歸墟邊緣暖流的方向和季節變化。如果將來有一天你這邊穩住了，想往東邊看看，可以照著這份圖走一段試試。」
韓終接過帛書低頭看了一遍它的邊緣和質地，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徐福：「你信不信我會真的用它？」
「我信。」徐福看著他的眼睛，「只要你拿它的時候還記得自己是誰。」
韓終把帛書收進衣袋裡，和那份任命文書放在一起。他往後退了一步，朝著徐福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後直起身來，轉身朝著議事廳裡面走去。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來補了一句：「明天天亮之前，我會讓人把碼頭的棧道再檢查一遍。你們走的時候，別在纜繩上出岔子。」
徐福看著韓終的背影消失在議事廳門後的陰影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門檻外側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碼頭方向走去。
鐵柱子蹲在廣場邊的石階上，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叼回去。他旁邊那個年輕工匠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鐵師傅，韓先生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會把該做的事做好。」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議事廳方向，「你不用想太多。他把事做好，我們把船開好。各干各的。」
那年輕工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三回「千帆待發辭辰去，百匠歸心向海瀛」
當天傍晚，所有登記「留」名的人被召集到議事廳門口的空地上。韓終站在台階上，面前站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秦人短褐的，有穿辰韓獸皮的，還有幾個穿著素絹短襦的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他們的站位分成了兩撥，左邊那撥是韓終的舊部，大多是方士和北地工匠，右邊那撥是本地辰韓人和跟他們通婚的秦人。兩撥人中間留了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盡頭就是議事廳門口那道被踩得發亮的青石門檻。
韓終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漢城的人了。不管你們以前是從哪裡來的、跟誰來的、為什麼留下來的，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漢城人。」
他停了一拍，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等待的面孔，然後繼續開口：「漢城有田、有渠、有爐、有學堂、有界碑、有市集。這些東西不會跑，不會散，不會被人搶走。只要你們還在，這些東西就一直在。」
他指了指身邊那排木箱：「徐公留了農具、種子、書、圖紙、藥方。這些東西分到各工坊和各部落之後，由各工坊的組長和部落頭人統一管理。用完了要還，用壞了要報，用丟了要賠。規矩寫在《盟約律》里，第一條，公物公用，私占者罰。」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但沒有人站出來質疑。鐵柱子蹲在人群後排，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低聲對旁邊的阿卡說了一句：「韓終這人，立規矩比老徐還利索。」
阿卡正在用一塊舊布擦他那柄舊鐵刀，頭也沒抬：「他管過兩千人在琅琊港的時候。管得住。」
鐵柱子點了點頭，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
韓終繼續開口：「明天開始，各工坊恢復生產。鐵爐子先開兩座，第三座等鐵礦備料足夠之後再開。銅爐暫時停一停，先把農具和工具打夠。水渠往西延伸的工程，趙五負責調人。學堂那邊，張先生留了兩個儒生，明天開始教課，所有適齡孩童都要入學，不分秦人辰韓人。」
他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最後一條，徐公留下的所有東西，不管是書、工具、種子還是圖紙，誰也不能動。誰動，誰走。」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走進了議事廳，沒有再回頭。人群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陸續散開了。有人走向工坊方向，有人走向田埂，有人蹲在廣場邊緣低聲商量著明天的活計。
鐵柱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碼頭方向走了幾步。他走到棧道盡頭時停住了，面朝那排正在港灣中緩慢起伏的船影。船隊的帆布已經全部收攏，桅杆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叼回去。
「明天就走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後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灰，轉身朝自己的棚屋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韓終正站在議事廳的窗口，面朝港口方向。他看著那排船影在暮色中逐漸變得模糊和遙遠，然後把窗戶關上了。
第四回「此去經年回首處，漢城燈火照新程」
入夜之後，漢城的燈火比前幾天滅得更晚。
那些登記「行」名的人正在自己的棚屋裡打包最後的行李。鐵柱子蹲在棚屋角落裡，把工具箱裡的東西逐一清點，百鍊水刃、鐵錘、鐵鑿、磨刀石、幾截備用繩頭、一小袋乾糧、水囊，每確認一樣就放在旁邊那堆已經打包好的行李上。他清完最後一件之後合上工具箱蓋子，扣好鎖扣，然後蹲在那裡看著那堆行李發了一會兒呆。
棚屋外面有人敲門。鐵柱子站起來掀開門帘，看見阿卡蹲在門口，手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草編蚱蜢。
「第五隻。」阿卡把草蚱蜢遞過來，「翅膀上刻了字。」
鐵柱子接過來翻了個面，蚱蜢的翅膀上刻著一道極淺的短橫，旁邊歪歪扭扭地劃了一個「鐵」字。他看了一會兒，把草蚱蜢放進工具箱最上面那層格子裡，然後合上蓋子：「行。我收著了。」
阿卡蹲在門口沒有走，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鐵柱子的工具箱。他開口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
鐵柱子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更久。」
「那第五隻我先編好。」阿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等你回來，再給第六隻。」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門框上敲了敲：「行。第六隻留著。」
阿卡轉身走了。鐵柱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後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轉身走回棚屋，把那堆行李搬到牆角碼好，在鋪位上躺了下來。
而在廣場另一側的議事廳里，韓終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捲《辰韓紀略》副本。他翻到地理卷第一頁，用手指沿著圖面上的山脊線和溪流走向緩緩移動著。案角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壓得很低，只照亮了案面中央巴掌大的一小片區域。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帛書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窗外，港口方向那排船影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澤，桅杆頂端的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你們就走了，我留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他關好窗，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把那捲帛書重新打開，翻到地理卷第一頁，用手指沿著圖面上的山脊線和溪流走向緩緩移動著。窗外，那盞燈一直亮到天亮。
而在他身後那道正在緩慢合攏的夜色中，漢城的輪廓正在以均勻的速度變得模糊和遙遠。城牆上的旗幟在夜風中翻卷著，城門口的界碑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學堂門口的老榕樹上掛著的那排木板識字卡正在風中輕輕碰撞著，發出細碎的嗒嗒聲。所有的這些東西都還在，都在原地，都在等著天亮之後，看著那排船影從港灣中緩緩駛出，駛向東方那片還沒有被畫出來的海。
而在港口最外側的棧道盡頭，鐵柱子正蹲在船舷邊，把最後一捆桑樹重新捆了一遍。他捆完之後站起來，面朝東方那片正在月光下緩慢展開的海面，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叼回去。
——本章終——
登冊分途各自行，三分留駐七分征。
韓終受印稱君日，徐福贈典囑根生。
千帆待發辭辰去，百匠歸心向海瀛。
此去經年回首處，漢城燈火照新程。
第一回「登冊分途各自行，三分留駐七分征」
登記那天，鐵柱子是被尿憋醒的。
他蹲在棚屋後面的沙地上解決完，提著褲子往廣場方向走時，天剛蒙蒙亮。廣場上已經有人了，張湛蹲在盟約石旁邊，面前擺著兩張從議事廳里搬出來的矮案，案面上各放著一卷用麻繩紮好的空白名冊。左邊那捲封皮上貼著一塊舊布條，布條上用炭筆寫著一個大大的「留」字；右邊那捲上寫著「行」。
鐵柱子走過去時腳步放得很輕，但張湛還是聽見了。他沒抬頭，手指正沿著名冊封皮的邊緣反覆確認麻繩的鬆緊程度：「鐵師傅，你起得倒早。」
「被尿憋的。」鐵柱子蹲在他對面，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你這名冊什麼時候開始登記？」
張湛終於抬起頭來，把名冊封面上的布條邊角重新按了按：「現在就可以。我本來打算等太陽升到城牆頂再開始，但你既然來了，第一個登就第一個登吧。」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走到右邊那捲「行」字冊前面。張湛把冊子翻開到第一頁，把炭筆遞過去。鐵柱子接過炭筆，筆尖在紙面上方懸了一拍，然後落下。他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像是用錘子砸出來的，筆畫之間的間距時大時小，但每一個字都落在它們該落的位置上。他寫完之後把炭筆放回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
張湛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字，又抬頭看了看鐵柱子的臉：「你想好了？」
「想好了。」鐵柱子蹲回原來的位置，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沙地上畫了一道淺淺的線，「辰韓這邊的事，韓終能管。我去那邊，萬一還能用上我這把老骨頭呢。」
阿卡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廣場上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人，有人蹲在兩張矮案旁邊低聲說著什麼，有人站在外圍往這邊探頭探腦。阿卡從人群中擠過來，先蹲在「行」字冊前面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留」字冊前面，拿起炭筆。他的手指在筆桿上反覆捏了捏，然後他低下頭，在「留」字冊的第三頁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比鐵柱子的更小，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氣都灌進去。他放下筆，抬起頭來，朝著鐵柱子的方向笑了一下，露出那道缺了半截的豁牙。
「我留下。」他說。
鐵柱子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在阿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行。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點那邊的土。」
「什麼土？」阿卡歪了歪頭。
「就是那邊的土。」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你到時候捏一捏，就知道那邊是什麼味道了。」
阿卡想了想，點了一下頭：「好。我等你。」
登記隊伍在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里越排越長。鐵柱子蹲在廣場邊緣的石階上，把那截干煙杆叼在嘴角，看著那些正在做出選擇的人影。有人蹲在「留」字冊前面寫了名字，寫完之後站起來朝著自己住過的棚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城牆方向；有人在「行」字冊前面蹲了很久，炭筆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還是寫上了；還有人帶著伴侶一起走過來的。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個和王木匠成婚的朴姓婦人蹲在「留」字冊前面寫了名字，王木匠蹲在她旁邊等她寫完，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向了「行」字冊那一側。鐵柱子看著他們的背影，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這兩口子，一個留一個走？」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
鐵柱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看清楚了？人家兩個都寫的『行』字冊。」
「那朴嬸她——」
「她寫完了站起來，又蹲回去了。」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她在『留』字冊上寫了自己名字，又在『行』字冊上寫了王木匠的名字。一人寫一本。兩本都留名字。這叫兩頭都占著。」
年輕工匠愣了一拍，然後咧嘴笑了：「還能這樣？」
「怎麼不能？」鐵柱子吐了一口煙，「登記的是人，又不是綁人。她留個名字在辰韓，萬一以後回來了，還有個底。跟著王木匠走，是眼下的事。兩邊都寫著，兩邊都不耽誤。」
張湛手裡的炭筆一直在動。他每確認一個人的名字就畫一道短橫，每畫一道就報一下累計人數。到了午時，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把兩卷名冊合攏收好，走到正在和琅玡說話的徐福面前：「先生，登記結束了。」
徐福接過兩卷名冊翻了一遍，然後把「留」字冊遞給張湛：「這本留給你和韓終。行字冊我帶走。」他看了一眼張湛，「留下的人裡面，有多少是工匠？」
張湛翻開名冊後面的統計頁：「工匠二百一十七人。其中鐵匠四十三人、木匠八十九人、織工三十四人、陶工二十九人、其他工匠二十二人。」他停了一下，「大部分是韓終舊部和本地辰韓工匠。有一部分是上次隨船出來的老工匠，他們年紀大了，不願意再往東走。」
徐福點了點頭，把名冊收進懷裡：「挺好。」
「挺好」兩個字說得很輕。鐵柱子蹲在石階上，聽見了這兩個字，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又重新叼回去。
第二回「韓終受印稱君日，徐福贈典囑根生」
政權交接是在議事廳門口進行的，沒有什麼大典和儀仗，兩個人就隔著一道門檻站著。門檻是整塊青石條鑿出來的，表面已經被來往的人踩出了一道淺槽，槽底被鞋底磨得光滑發亮。徐福站在門檻內側，韓終站在門檻外側，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大約兩尺寬的門檻石。
徐福從懷裡取出一卷帛書，展開來念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今以韓終為漢城君，總領漢城及所轄地界一切事務。耕作、築城、冶鐵、商貿、戍防、教化，凡城內事務，皆歸君裁斷。城外之事，尊重各部落舊俗。遇有爭議，公允為要。」他念完之後把帛書卷好，繫上繩，雙手遞到韓終面前：「從今天起，你是漢城君了。」
韓終伸出雙手接過那捲帛書。他的手指在接觸帛書邊緣的瞬間停了一拍，然後他把帛書收進自己貼身的衣袋裡：「徐公給我留了什麼東西？」
徐福側過頭朝公輸凡的方向看了一眼。公輸凡正蹲在議事廳側面的空地上，面前排著十二隻舊木箱，大小不一，箱蓋都已經合攏，每隻箱子外側用炭筆畫著一道標記。公輸凡站起來走到第一隻木箱旁邊蹲下，拍了拍箱蓋：「農具。鐵犁三副、鐵鋤二十把、鐵鐮三十柄、鐵鍤四十把。辰韓鐵爐出的第二、三批貨。」
韓終蹲下來打開箱蓋看了一眼，鐵鋤的刃口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冷光。他伸手拿起一把，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彈了一下鋤背，聽了一聲清脆的迴響：「好鋤。比我上次在集市上換到的那批還厚實。」
「這批用的是辰韓本地的鐵礦，含雜質少。」公輸凡走到第二隻木箱前面，打開蓋子，「典籍副本，從船上抄下來的那批竹簡，按照類別分裝在不同的漆匣里。」
徐福走到那隻箱子前面蹲下來，打開蓋子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捲竹簡的邊角，然後合上蓋子：「《詩》三卷、《書》兩卷、《禮》一卷、《農書》一卷、《醫典》兩卷、《工記》一卷、《算經》一卷。這些書留給你。讓學堂的孩子長大了有書可以讀，讓工匠遇到難題的時候有辦法可以查。教他們讀、教他們用、教他們傳。不要讓這些書只是放在箱子裡落灰。」
韓終蹲在箱子旁邊，伸手摸了摸那捲竹簡的邊角：「我會讓他們讀的。」他站起來，走到第五隻箱子前面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分裝好的種子布袋，每個布袋上都用炭筆標註著品種和特性。他把蓋子合上，轉身看著徐福：「這些種子，夠種多少畝？」
「夠種三到五畝試驗田。」徐福把一份清單遞到韓終手裡，「田已經分好了，明年春天開始輪作。學堂的先生也留下來了，張湛帶出來的那兩個年輕儒生已經答應留在辰韓教書。他們會教孩子讀《詩》、寫字、算術。如果有人想學醫、學工、學冶鐵，也在學堂里教。」
韓終把清單卷好收進袖子裡，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
徐福從懷裡取出另一份帛書，更短更舊，邊角已經捲曲了。他把帛書遞到韓終手裡：「殷商海圖的抄本。不是完整的，但標註了歸墟邊緣暖流的方向和季節變化。如果將來有一天你這邊穩住了，想往東邊看看，可以照著這份圖走一段試試。」
韓終接過帛書低頭看了一遍它的邊緣和質地，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徐福：「你信不信我會真的用它？」
「我信。」徐福看著他的眼睛，「只要你拿它的時候還記得自己是誰。」
韓終把帛書收進衣袋裡，和那份任命文書放在一起。他往後退了一步，朝著徐福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後直起身來，轉身朝著議事廳裡面走去。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來補了一句：「明天天亮之前，我會讓人把碼頭的棧道再檢查一遍。你們走的時候，別在纜繩上出岔子。」
徐福看著韓終的背影消失在議事廳門後的陰影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門檻外側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碼頭方向走去。
鐵柱子蹲在廣場邊的石階上，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叼回去。他旁邊那個年輕工匠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鐵師傅，韓先生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會把該做的事做好。」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議事廳方向，「你不用想太多。他把事做好，我們把船開好。各干各的。」
那年輕工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三回「千帆待發辭辰去，百匠歸心向海瀛」
當天傍晚，所有登記「留」名的人被召集到議事廳門口的空地上。韓終站在台階上，面前站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秦人短褐的，有穿辰韓獸皮的，還有幾個穿著素絹短襦的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他們的站位分成了兩撥，左邊那撥是韓終的舊部，大多是方士和北地工匠，右邊那撥是本地辰韓人和跟他們通婚的秦人。兩撥人中間留了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盡頭就是議事廳門口那道被踩得發亮的青石門檻。
韓終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漢城的人了。不管你們以前是從哪裡來的、跟誰來的、為什麼留下來的，從今天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漢城人。」
他停了一拍，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等待的面孔，然後繼續開口：「漢城有田、有渠、有爐、有學堂、有界碑、有市集。這些東西不會跑，不會散，不會被人搶走。只要你們還在，這些東西就一直在。」
他指了指身邊那排木箱：「徐公留了農具、種子、書、圖紙、藥方。這些東西分到各工坊和各部落之後，由各工坊的組長和部落頭人統一管理。用完了要還，用壞了要報，用丟了要賠。規矩寫在《盟約律》里，第一條，公物公用，私占者罰。」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但沒有人站出來質疑。鐵柱子蹲在人群後排，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低聲對旁邊的阿卡說了一句：「韓終這人，立規矩比老徐還利索。」
阿卡正在用一塊舊布擦他那柄舊鐵刀，頭也沒抬：「他管過兩千人在琅琊港的時候。管得住。」
鐵柱子點了點頭，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
韓終繼續開口：「明天開始，各工坊恢復生產。鐵爐子先開兩座，第三座等鐵礦備料足夠之後再開。銅爐暫時停一停，先把農具和工具打夠。水渠往西延伸的工程，趙五負責調人。學堂那邊，張先生留了兩個儒生，明天開始教課，所有適齡孩童都要入學，不分秦人辰韓人。」
他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最後一條，徐公留下的所有東西，不管是書、工具、種子還是圖紙，誰也不能動。誰動，誰走。」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走進了議事廳，沒有再回頭。人群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陸續散開了。有人走向工坊方向，有人走向田埂，有人蹲在廣場邊緣低聲商量著明天的活計。
鐵柱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碼頭方向走了幾步。他走到棧道盡頭時停住了，面朝那排正在港灣中緩慢起伏的船影。船隊的帆布已經全部收攏，桅杆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在暮色中連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叼回去。
「明天就走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後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灰，轉身朝自己的棚屋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韓終正站在議事廳的窗口，面朝港口方向。他看著那排船影在暮色中逐漸變得模糊和遙遠，然後把窗戶關上了。
第四回「此去經年回首處，漢城燈火照新程」
入夜之後，漢城的燈火比前幾天滅得更晚。
那些登記「行」名的人正在自己的棚屋裡打包最後的行李。鐵柱子蹲在棚屋角落裡，把工具箱裡的東西逐一清點，百鍊水刃、鐵錘、鐵鑿、磨刀石、幾截備用繩頭、一小袋乾糧、水囊，每確認一樣就放在旁邊那堆已經打包好的行李上。他清完最後一件之後合上工具箱蓋子，扣好鎖扣，然後蹲在那裡看著那堆行李發了一會兒呆。
棚屋外面有人敲門。鐵柱子站起來掀開門帘，看見阿卡蹲在門口，手裡捧著一隻巴掌大的草編蚱蜢。
「第五隻。」阿卡把草蚱蜢遞過來，「翅膀上刻了字。」
鐵柱子接過來翻了個面，蚱蜢的翅膀上刻著一道極淺的短橫，旁邊歪歪扭扭地劃了一個「鐵」字。他看了一會兒，把草蚱蜢放進工具箱最上面那層格子裡，然後合上蓋子：「行。我收著了。」
阿卡蹲在門口沒有走，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鐵柱子的工具箱。他開口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
鐵柱子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更久。」
「那第五隻我先編好。」阿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等你回來，再給第六隻。」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門框上敲了敲：「行。第六隻留著。」
阿卡轉身走了。鐵柱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後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轉身走回棚屋，把那堆行李搬到牆角碼好，在鋪位上躺了下來。
而在廣場另一側的議事廳里，韓終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捲《辰韓紀略》副本。他翻到地理卷第一頁，用手指沿著圖面上的山脊線和溪流走向緩緩移動著。案角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壓得很低，只照亮了案面中央巴掌大的一小片區域。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帛書合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窗外，港口方向那排船影在月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澤，桅杆頂端的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你們就走了，我留在這裡，等你們回來。」
他關好窗，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把那捲帛書重新打開，翻到地理卷第一頁，用手指沿著圖面上的山脊線和溪流走向緩緩移動著。窗外，那盞燈一直亮到天亮。
而在他身後那道正在緩慢合攏的夜色中，漢城的輪廓正在以均勻的速度變得模糊和遙遠。城牆上的旗幟在夜風中翻卷著，城門口的界碑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學堂門口的老榕樹上掛著的那排木板識字卡正在風中輕輕碰撞著，發出細碎的嗒嗒聲。所有的這些東西都還在，都在原地，都在等著天亮之後，看著那排船影從港灣中緩緩駛出，駛向東方那片還沒有被畫出來的海。
而在港口最外側的棧道盡頭，鐵柱子正蹲在船舷邊，把最後一捆桑樹重新捆了一遍。他捆完之後站起來，面朝東方那片正在月光下緩慢展開的海面，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叼回去。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