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整裝蓄勢待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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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辰韓灣內槊聲稠,百艘樓船共檢修。

  老木換新桐油覆,稻糧滿載儲倉幽。

  黑潮消息傳漁戶,東渡目標指倭洲。

  韓終調遣千人力,祭祀潮頭一醉休。

  第一回「辰韓灣內槊聲稠,百艘樓船共檢修」

  漢城城牆合攏之後的第九天清晨,辰韓海灣里響起了第一聲錘鑿。

  那聲響從「蓬萊」號船底傳出來,像是一頭正在淺睡的巨獸被人用指節敲了敲肋骨。鐵柱子蹲在船尾的沙灘上,屁股底下墊著一塊被海水泡得發黑的舊船板,手裡攥著那捲檢修清單,邊角已經卷得像干透的菸葉。他正用炭筆在清單邊緣畫著新的標記線,忽然聽見船底方向傳來公輸凡的聲音——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線,像是鐵器敲在硬木上那種帶著共鳴的脆響:「老鐵——過來看這塊肋板!」

  鐵柱子把炭筆往耳朵後面一夾,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船底側面蹲下。公輸凡正用鐵鑿子沿著肋板與龍骨之間的接縫慢慢推進去,鑿尖帶出一縷暗褐色的粉末。他把那截鑿子抽出來,用指腹捻了捻粉末:「幹了。裡面全朽了。這塊肋板得整根換。」

  「整根換?」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用菸嘴那頭戳了戳那塊肋板的表面——木頭表面看著還成,但鑿開的口子裡面確實已經爛成了蜂窩狀,「這船下水才多久?怎麼爛得這麼快?」

  公輸凡用角尺量了一下肋板的長度和弧度,然後站起來,朝著正在船台上忙碌的幾個年輕工匠喊了一聲:「把三號備用肋板抬過來——就是那根從辰韓北坡砍的九十年樟木,弧度已經刨好的那根。」他轉過頭來看著鐵柱子,「船底泡了太久了。上次在歸墟那邊折了兩根肋骨,後來補的時候用了些舊料。舊料經不住海水泡,從裡面爛出來是遲早的事。」

  鐵柱子沒有再問,轉身蹲到工具箱旁邊,把那柄百鍊水刃從腰間抽出來,開始削一塊新楔子。他一邊削一邊朝著船台方向喊了一嗓子:「老趙——把那桶魚膠拎過來!公輸先生要換肋板——得多備點膠!」

  趙大柱從倉庫方向跑過來,手裡拎著一桶已經熬好的魚膠,桶沿還冒著熱氣。他把桶放在船底旁邊,蹲下來看著公輸凡正在用鑿子沿著舊肋板的邊緣剔膠:「師父,這根換完之後,左舷還有三根要檢查——我剛才用手敲了一遍,有兩根聲音發悶,可能也有問題。」

  公輸凡頭也沒抬:「那就一起換。備料夠不夠?」

  趙大柱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新肋板刨好的還有七根。如果只是換左舷那兩根和這一根,夠用。但如果右舷也要換,就不夠了。」

  公輸凡停下手裡的鑿子,站起來沿著船台走了一圈,在右舷側面蹲下來,用手掌貼著肋板表面從一端摸到另一端,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右舷先不動。左舷換完之後把船底翻過來,重新刷一遍桐油。右舷等下水之後再看——如果滲水不嚴重,到了倭洲再處理。」

  鐵柱子把削好的楔子遞給公輸凡,重新把煙杆叼回嘴角:「你這意思是——不追求一次修到完美?」

  「對。」公輸凡接過楔子,用鐵錘把它輕輕敲進舊肋板和龍骨之間的縫隙里,把舊板撐開一點縫隙,然後開始拆卸舊肋板的固定鐵釘,「時間不夠。韓終那邊的人手雖然夠用,但船台只有這麼多,同時只能處理三艘。如果我們想趕在風向轉季之前出發,就必須分批修——先修主船和兩艘輔船,剩下的邊走邊修。」

  鐵柱子沉默了一下,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邊走邊修——你是說在海上修?」

  「在海上修。」公輸凡把第一根鐵釘拔出來,釘身上裹著一層暗褐色的鏽跡,他用鐵錘把鏽跡敲掉,把釘子放在旁邊那堆舊釘子裡,「到了倭洲靠岸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一處避風港,把船拖上去徹底檢修。但前提是——我們得先能到那裡。」

  鐵柱子沒有再問。他把新削好的楔子一根一根遞給公輸凡,蹲在旁邊遞工具和釘子。趙大柱在另一側負責把拆下來的舊肋板搬到旁邊那堆報廢料里,每搬一根就在上面用炭筆畫一道叉。三個人配合著,不到一個時辰就把左舷那根爛得最厲害的肋板換了下來。

  清船底的工作從第二天開始全面鋪開。公輸凡把工匠分成三組——一組負責刮船底附著物,一組負責檢查並更換腐蝕肋板,一組負責熬桐油和刷漆。鐵柱子被分到了刮船底那一組,他帶著幾個年輕工匠蹲在「蓬萊」號船底側面,用鐵鏟和鐵鑿子一點一點把那些灰白色的藤壺殼從船板表面鏟下來。那些藤壺殼附著力極強,每一片都要貼著船板表面切進去才能連根鏟掉。鐵柱子鏟了半個時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他把鐵鏟往地上一拄,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這玩意兒比打鐵還累。打鐵是用力氣砸,這個是用力氣摳——摳了半個時辰,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旁邊一個年輕工匠蹲著用鐵鑿子撬一片特別大的藤壺殼,撬了半天沒撬動,抬頭問了一句:「鐵師傅,這玩意兒能不能用火燒?燒完了再鏟會不會容易些?」

  鐵柱子蹲下來看了看那片藤壺殼的厚度和附著力,搖了搖頭:「不能燒。燒了會傷船板表面的木紋,木紋一壞,桐油就刷不牢。還是得用鑿子貼著表面鏟,鏟不動的用鐵錘敲——但敲的時候要墊一塊舊布,不能直接敲船板。」

  那年輕工匠點了點頭,把鑿子換了個角度繼續撬。鐵柱子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從腰間抽出那柄百鍊水刃,用刀尖沿著那片藤壺殼的邊緣劃了一圈,把附著力最強的部分切斷,然後對那年輕工匠說:「現在試試。」

  年輕工匠用鑿子一撬,那片藤壺殼應聲脫落,露出底下新鮮的木紋。鐵柱子把刀收回來,重新蹲回自己的位置,繼續鏟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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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終是在第三天上午出現在船台上的。他帶著二十個辰韓壯勞力從城門方向走過來,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工具——有骨鏟、石錘、藤筐和繩索。韓終在船台邊緣站定,目光從那些正在船底忙碌的秦人工匠身上掃過,然後走到公輸凡旁邊蹲下:「公輸先生,我調了二十個人過來。力氣活他們能幹,精細活還是得你們自己來。」


  韓終站起來,朝著趙大柱的方向走過去。趙大柱正在指揮幾個人用繩索和滾木把一艘輔船從船台上翻過來,他看見韓終帶著人走過來,簡單說了幾句分工,那二十個辰韓勞力就分散到了各個工位上開始幹活。

  鐵柱子蹲在船底旁邊繼續鏟藤壺,餘光掃到韓終正在沿著船台走了一圈,在每個工位旁邊都停一下,有時候蹲下來看看正在更換的部件,有時候用手指敲敲船板聽聲音。他走到鐵柱子旁邊時蹲了下來,用手指按了按那片已經刮乾淨的木紋:「這木頭——比辰韓本地的硬很多。」

  鐵柱子把鐵鏟往地上一拄:「琅琊港的樟木。比辰韓的硬,也比辰韓的耐泡。這批船如果都換上了這種料,跑完倭洲都沒問題。」

  韓終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那就好。」他沒有多說,繼續沿著船台往前走。鐵柱子看著他的背影,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重新叼回去,繼續鏟下一片藤壺。

  第二回「老木換新桐油覆,稻糧滿載儲倉幽」

  修船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物資儲備的工作也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

  琅玡蹲在漢城糧倉門口,面前攤著那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辰韓紀略·物產卷》,手札的邊角用魚膠粘過兩回了,但還是有幾頁在翻動的時候會發出乾澀的沙沙聲。她正在用炭筆在旁邊的舊木板上列著清單,每寫一行就停下來核對一下手札上的記錄,確認數量和種類沒有遺漏。鐵柱子扛著一袋新收的稻米從她面前經過,米袋壓得他肩膀往下一沉,他把米袋放在地上,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琅玡姑娘,這米是要裝船的還是留城裡的?」

  琅玡沒有抬頭,炭筆在木板上繼續移動:「裝船。左邊那堆是裝船的,右邊那堆是留給韓終的。不要混了。」

  鐵柱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扛著的那袋米落在的位置——左邊那堆已經堆了將近二十袋,右邊那堆只有五六袋——然後把自己這袋米放在了線左邊。他蹲下來把米袋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琅玡姑娘,你這清單列了多少項了?」

  琅玡把木板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物資種類和數量:「稻米、醃魚、乾菜、鹽、淡水、野梨乾、干豆、藥材、工具、種子——一共四十七項。目前已經到位的三十六項,還有十一項正在準備。其中淡水儲備是最關鍵的一項——公輸先生已經確認所有淡水艙和備用淡水桶全部灌滿,但考慮到航程可能比預期更長,我建議再多備一些。」

  鐵柱子站起來,朝著糧倉裡面看了一眼——裡面堆滿了用藤筐和舊麻袋裝好的物資,從地面一直碼到房梁,只留了一條窄窄的過道供人通行。他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夠多了。再多裝,船吃水太深,遇到風浪不好操控。」

  琅玡把木板翻回正面,繼續寫下一行:「那就優先保證稻米和淡水的儲備量。其他物資如果放不下,可以留一部分在辰韓,等後續船隊再運。」

  鐵柱子沒有再勸。他轉身走回碼頭方向,繼續搬運下一批物資。碼頭上已經堆滿了從糧倉運來的麻袋和藤筐,趙大柱帶著幾個人正在把那些物資按照清單上的順序逐一登記、分批裝上等在外面的小艇。

  醃魚的製作是在第六天完成的。辰韓漁民把最後一批醃好的鮭魚送到碼頭時,鐵柱子正蹲在岸邊用一塊舊布擦拭他那柄百鍊水刃。他遠遠看見那幾個漁民抬著一口大陶缸走過來,缸口用厚麻布封著,邊緣用細麻繩扎了三道。鐵柱子站起來迎上去,幫他們把陶缸抬到岸邊的物資堆旁邊,然後解開麻布看了一眼缸里——醃魚整整齊齊地碼在缸底,每一條都用乾草裹著,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鹽粒和一種深綠色的碎葉。鐵柱子用手指捏起一片碎葉聞了聞——氣味清苦中帶著一絲辛香,和辰韓獵人之前給他嘗過的那種香草一模一樣。他轉頭問旁邊那個辰韓老漁民:「這葉子——就是上次阿卡帶我去看的那種?」

  老漁民點了點頭,用辰韓話回了一句。阿卡蹲在旁邊翻譯:「他說——這種葉子叫『海艾』。醃魚的時候放進去,魚不壞,還能驅蟲。他們祖祖輩輩都用這個。」

  鐵柱子把那片葉子放回缸里,重新用麻布把缸口封好:「這東西到了新地方如果能找到相似的——咱們自己也醃。」

  張湛蹲在倉庫角落裡,面前攤著那捲物資清單,正在逐一核對運來的物資種類和數量。他的炭筆在清單邊緣飛快地移動著,每核對完一項就在旁邊畫一個確認標記。核對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翻到清單的下一頁,手指在某一欄上停住了:「琅玡姑娘——清單上寫的野梨乾,數量還差三筐。今天能到嗎?」

  琅玡正在糧倉門口整理最後幾袋干豆,聽見張湛的聲音抬起頭來:「野梨乾昨天已經采完了。今天下午烘完最後一批就能裝筐。你先把其他的核對完,那三筐晚上之前一定到。」

  張湛點了點頭,繼續往下核對。他旁邊那個姓李的年輕儒生正在把一批藥材按照類別分裝進小布袋裡,每裝好一袋就用細麻繩紮緊袋口,在外面用炭筆標上藥名和數量。孫郎中蹲在旁邊檢查那批藥材的乾燥程度和品質,偶爾伸手捏起一片放在鼻尖聞一聞,然後把合格的那一袋遞給姓李的儒生,不合格的放在旁邊那堆準備重新晾曬的藥材里。

  韓終在修船和補給的七天裡調動了將近一百名辰韓壯勞力參與勞動。有人負責從溪流上游挑水運到修船工段供沖刷使用,扁擔壓在肩頭髮出有節奏的吱嘎聲;有人負責從山上砍伐適合做修補材料的硬木運回海灣,木頭拖在地上發出的沙沙聲從早響到晚;有人負責用藤筐把糧食和醃魚從糧倉搬到碼頭邊碼放整齊,藤筐碰撞時發出細碎的嗒嗒聲。趙五蹲在沙灘上正在清點著物資,手指在算籌上來回撥動:「先生,辰韓這邊的人出工比我想像的快多了。有幾個獵人自己帶著工具過來的,幹完活才走。」

  韓終蹲在沙灘上,看著那些正在搬運物資的人影:「因為他們知道——這些船走了之後,那些手藝和技術還會留在這裡。」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鐵匠鋪、織坊、學堂、水渠——這些東西不會跟著船走。船走了,辰韓還是辰韓。但他們手裡多了鐵器,田裡多了稻種,屋裡多了布匹。」

  趙五把算籌收進布袋裡:「先生,那咱們留下來的東西——」

  「夠用。」韓終打斷了他,「夠用很久。」他朝營地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補了一句,「但別讓他們覺得夠用是理所當然的。」

  第八天傍晚,鐵柱子蹲在港口堆放好的物資前面,把最後一批曬好的乾果用舊麻袋分裝完畢,紮緊袋口,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旁邊一個年輕工匠正在看著他:「鐵師傅,這次要帶多少糧食?」

  鐵柱子掰著手指頭數:「稻米、醃魚、乾菜、野梨、鹽、干豆——加上船上自己還能撈的海魚,夠吃三四個月的。」

  年輕工匠點了點頭:「那挺多的。」

  鐵柱子把舊麻袋再紮緊了一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多準備點總沒錯。萬一路上遇到逆風,多漂個十天半月,也不至於餓肚子。」他停了一下,把那截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上次出海,咱們就是吃得太少,到了歸墟那邊一個個餓得跟竹竿似的。這次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年輕工匠幫忙把麻袋碼好,碼到第五袋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問了一句:「鐵師傅,那淡水呢?淡水帶夠了嗎?」

  鐵柱子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淡水艙全部灌滿了。公輸先生還在每條船上都加了備用淡水桶。如果省著用,夠喝五個月。」他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但淡水這東西——越多越好。到了新地方如果找不到乾淨水源,多一桶水就是多一條命。」

  第三回「黑潮消息傳漁戶,東渡目標指倭洲」

  情報是在修船的第四天匯齊的。

  琅玡蹲在辰韓漁村的老榕樹底下,面前圍坐著三個辰韓老漁民。那三個人年紀都已經不小了,最年輕的那個也過了五十,但他們的手和胳膊都比同齡人粗壯一圈,虎口處全是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握槳和拉網磨出來的。他們雖然年紀大了,但水性極好,每年冬天都要駕著獨木舟出海捕魚,最遠的一次往東劃了三天半,回來之後被部落里的人罵了整整一個月。

  琅玡把海圖攤在地上,用手指著圖上那片標著虛線的大片空白區域:「你們往東走的那三天半——海水是什麼顏色的?」

  最年長的那個漁民蹲下來,用手指點著海圖上的某個位置。他的指甲又厚又黃,指尖在圖上戳了兩下:「水變深了。從近岸的綠藍變成深藍,然後再往東走了一天,海水變成了發黑的深藍色。」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琅玡,「而且那邊的水是暖的——跟咱們這邊的海水不一樣,伸下去能感覺到熱。那種水在冬天也不冷。如果船順著那股暖水走,能走得比我們劃獨木舟快得多。」

  第二個漁民用手比劃了一股正在流動的水勢,五指併攏往前推了一下:「那種暖水裡面還有很大的魚——不是咱們平時吃的那種,是黑色的,背脊露出水面的時候像一座小山坡。」他把手舉到頭頂比了個高度,「它們不怕船,繞著船游,有時候會跟在船後面走很久。如果咱們的船隊也朝那個方向走,應該能順著那股暖水走到很遠的地方。」

  第三個漁民從腰間的舊皮袋裡取出一小塊貝殼——邊緣已經被打磨得光滑發亮,表面泛著一層細密的珠光。他把貝殼遞給琅玡,然後用手指了指貝殼背面那些細密的紋路:「這個——在東邊那個島上撿的。和咱們這邊的貝殼不一樣,花紋更細。」

  琅玡接過那小塊貝殼翻過來看了很久。貝殼背面的紋路細密而有序,邊緣處有一圈極淺的螺旋紋,和中原東海岸常見的貝類完全不同,更接近她在殷商舊圖上見過的那種標註樣式。她把貝殼放在海圖邊緣那道正在向東延伸的虛線的延長線上,看了幾息,然後站起來,把那塊貝殼收進腰間的布袋裡,朝著正在等待的漁民道了一聲謝。

  阿卡蹲在人群外面,等琅玡走遠之後湊過去問那個最年長的漁民:「阿公——那邊真的有那麼大的魚?」

  老漁民看了他一眼,用辰韓話回了一句。阿卡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把那句話記在心裡,然後轉身朝營地方向跑去。

  當天傍晚,徐福站在議事廳門口的空地上,面前站著一百多個即將隨他繼續東渡的人影。暮色從海面方向漫過來,把那些正在等待的人臉映得忽明忽暗。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明天開始,最後一批物資裝船。後天,所有人登船。大後天——起錨。」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正在等待的面孔,然後繼續開口:「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倭人列島。據辰韓漁民的情報和殷商舊圖的記載,東方有一股強大的暖流,能帶著船隊快速前進。如果順利,我們能在冬天到來之前抵達那片從未被中原人標記過的海域。」

  鐵柱子蹲在人群後排,把那截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然後重新叼回嘴角:「終於要走了。」他旁邊那個年輕水手低聲問了一句:「鐵師傅,那暖流有多快?」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前方那片正在暗下來的海面:「快到你不用划槳船自己就能跑。辰韓漁民說他們劃獨木舟三天半的路,如果順著那股暖流走,大船可能一天多就到了。」

  那年輕水手眼睛亮了一下:「那咱們是不是很快就能到倭洲了?」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快是快。但那邊的海什麼樣,沒人知道。到了那兒之後能不能找到淡水,能不能找到能種地的地方——都得靠咱們自己。」

  當天夜裡,琅玡在測繪位上把那塊貝殼上的紋路和殷商舊圖上的標註逐一對照,然後在手札上畫了一幅簡略的海圖——從辰韓南端出發,沿著海岸線向東北方向航行,經過一段暖流帶之後轉向東偏南,最終抵達一片標註著「倭洲」的群島輪廓。她在圖面邊緣標註了三個問題:暖流的具體流速和方向、沿途的補給點位置、以及倭洲列島的具體登陸點。畫完之後她合上手札,把炭筆夾回耳後,站起來走到船舷邊,面朝東方那道正在月光下緩慢展開的海面,開口說了一句:「黑潮,果然名不虛傳。我們正在書寫新的海圖。」

  第四回「韓終調遣千人力,祭祀潮頭一醉休」

  離出航還有幾天的夜裡,海灣邊升起了一堆篝火。

  那堆篝火比平時的大了將近一倍,用整根的硬木搭成。辰韓人把這種燒法叫「潮頭火」——篝火堆在離潮水線最近的那片沙灘上,火堆底部鋪了一層從海底撈上來的舊船板,據說燒起來的時候能把煙氣和火星一起送進海風裡,讓海神看見。火焰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上攀升,在海風中保持著方向和溫度,偶爾有火星從火堆邊緣炸出來,被風卷著朝海面方向飄去。

  徐福站在篝火前面,面前擺著一張舊案,案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辰韓人釀的粟酒。那酒的顏色比中原的濁酒更深,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金辰站在他右側,韓終站在他左側,鐵柱子蹲在案側的火光陰影里,用手裡的木棍調整著一塊快要滾出火堆邊緣的炭塊位置。

  徐福端起那碗酒,舉到胸前,面朝著海灣方向,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此去東海,不為求仙。為尋新土。為續舊脈。」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的眉骨和顴骨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若得風平浪靜,若得抵達彼岸——必年年祭祀,不忘來處。」

  他把酒碗傾斜,將半碗酒慢慢倒進面前的沙地中。酒液滲入沙層時發出細微的噝噝聲,然後他放下碗,退後一步。

  金辰向前邁了一步,端起了第二隻碗。碗沿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碗裡的酒液輕輕晃動著。他開口說了句辰韓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當。阿卡蹲在人群外側,等金辰說完之後低聲翻譯:「他說——海神——會——保佑——你們——平安——到了——那邊——如果——還能——想起——辰韓——就——回來——看看——」

  徐福朝著金辰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金辰也回了一禮。

  韓終沒有端碗。他站在徐福身側偏後一步的位置上,雙臂垂在身側,沒有彎腰行禮,也沒有後退。他的目光從篝火掃到海面,從海面掃到那些正在等待的人影,然後落回徐福身上。他開口說了一句:「船隊修好了。物資也齊了。人也都準備好了。」

  他轉身朝著城牆方向走去,步伐保持著他在漢城這段時間逐漸形成的那種從容和穩定。他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側過頭來補了一句:「漢城這邊,我會把城牆往西再延三里。等你回來的時候,如果走累了——這裡是能歇腳的地方。」

  徐福看著韓終的背影消失在城牆門洞裡,沒有立刻回答。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側過頭來對鐵柱子說了一句:「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你聽見了?」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聽見了。城牆往西再延三里,水渠通到西嶺腳下,鐵爐子從一座變成三座,學堂從一間變成三間——他在畫他的圖呢。」

  徐福把空碗放回案上:「讓他畫。畫得越大,他心裡越踏實。」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朝碼頭方向走了幾步。他蹲在碼頭最外側那根系纜樁旁邊,看著海灣中那些修葺一新的船隻。月色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些桅杆和帆布上,把整支船隊鍍成一片暗銀色的剪影。船底塗過三遍桐油的木板正吸收著月光的溫度,船頭銅皮包覆層的邊緣在月光下泛著細密的冷光。整支船隊橫列在港灣中,桅杆林立,纜繩繫緊,帆布已經全部曬乾疊好存放在底艙,隨時可以掛起和展開。

  鐵柱子把自己那把已經磨好的新鐵劍插回劍鞘中,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船隊現在看起來——像一頭正在睡覺的鯨魚。」

  田錚正蹲在旁邊檢查最後一捆纜繩的固定情況,把繩頭逐一拉緊,確認每一個系纜樁上的繩結都打著雙扣:「等風來了,它就會醒。」

  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穿過港灣和海面之間的空隙,在桅杆和帆布之間留下一道低沉的嗚咽聲。鐵柱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朝著營地方向走了幾步。他經過伙房門口時探頭朝裡面看了一眼——伙房裡還亮著燈,幾個伙夫正在把最後一批乾糧裝進木箱裡,鍋灶上架著一口大鍋,鍋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鐵柱子轉身朝自己的棚屋走去。他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堆還在燃燒的篝火。火光在夜色中跳動著,把那些正在火邊走動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他看了幾息,然後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敲,繼續往前走。

  夜色從海面方向漫過來,把整支船隊和整座漢城都收進了同一片正在緩慢合攏的黑暗裡。只有海灣中那些桅杆頂端的燈火還在風中亮著,一盞接一盞,像是正在用自為那些即將起航的人影完成最後的確認。

  在他身後,那堆篝火緩慢熄滅。最後一塊炭塊在風中閃了一下,然後被一層灰白色的灰燼覆蓋住了。海灣里那排桅杆頂端的燈火仍然亮著,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正在緩慢移動的暖黃色光帶。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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