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營建新城啟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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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背山面海定龍基,墨線初分九闕儀。

  版築夯聲驚宿鳥,干欄疊影映新籬。

  千夫共舉城牆起,萬杵同敲地基實。

  漢城名定銀河喻,從此天涯有漢旗。

  第一回「背山面海定龍基,墨線初分九闕儀」

  選定城址那天,徐福帶著公輸凡和琅玡在山坡上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那地方是一處背靠矮山、面朝大海的開闊緩坡。東邊有一條溪流從山坳里蜿蜒而下,在坡腳處匯成一片淺水灘涂,再往南走百步就是沙灘和海灣。坡地高出海面大約兩丈,站在坡頂能看見整個海灣的輪廓和遠處海平線的走向。

  公輸凡蹲在坡頂,手裡攥著那截炭筆和一塊削平的木板。他沒有急著畫圖,而是先用腳步丈量——從坡頂走到坡腳,從溪流走到沙灘邊緣,從東側矮山走到西側平地。他每走十幾步就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感受土壤的濕度和密實程度,又用手指捻起一撮土放在掌心裡搓了搓,湊到鼻尖聞了聞。

  「土質不錯。」他蹲在坡頂偏南的位置,把手裡的土撒回地面,「排水好,夯實之後不會輕易開裂。地基可以打深一些,不怕潮氣上返。」

  琅玡站在坡頂偏東的位置。她沒有蹲下,而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她的目光從海灣入口掃到溪流入海口,從矮山山脊線掃到西側平地的邊緣。然後她把那捲已經被她反覆修改過太多次的海圖展開在膝蓋上,用手指沿著圖上標註的海岸線和溪流位置逐一對照。

  「這個位置很好。」她抬起頭來,「背山可以擋北風,面海可以通船運,東邊有溪水,西邊有平地可以擴展。如果將來城要往西邊擴建,也還有空間。」她蹲下來,用手指在地面上畫了一道弧線,「如果城牆從這裡起,繞到那邊山腳再折回來,一圈大約三里,可以容納上千戶人家。」

  公輸凡也蹲了下來。他把木板翻到背面,用炭筆在上面畫了幾道線。他畫完一道就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一眼,又蹲回去調整一下角度,再站起來看一眼。反覆了四五次之後,他終於把那道城牆基線畫滿意了,然後沿著那道線走了一趟,用腳步丈量著長度,在幾個關鍵轉折點處停下來用木樁打了標記。

  「三里夠用。」他蹲在最後一個標記樁旁邊,「如果以後人口增加,還可以往西擴。城牆不用一次修完,先修核心區,把官署、糧倉、鐵坊和集市圍起來,外圍留出空間,將來慢慢加。」

  他把木板翻了個面,在背面畫了幾條更細的線:「功能分區——官署放在坡頂最高處,地勢高,通風好,視野開闊,可以看見整座城和海灣。糧倉放在官署下方偏東的位置,靠近溪流,取水方便,萬一失火也能就近取水。鐵坊和工坊放在西側下風口,煙塵不會飄到居住區去。市集放在城中心偏南的位置,靠近城門,往來方便。居住區分成三個片區——秦人區、辰韓人區、混合區。排水系統沿著主要街道兩側走,明溝暗渠結合,最後匯入溪流出海。」

  鐵柱子蹲在坡頂旁邊的矮樹底下削木叉。他聽了半天,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插了一句:「公輸先生,你畫了這麼多格子,哪個格子裡放廁所?」

  公輸凡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畫的圖。圖上確實沒有標註廁所的位置。他的筆停了一拍,然後在居住區旁邊補了幾個小方塊:「這裡。每片居住區配三個。」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嘿嘿笑了一聲:「我就是問問。」

  徐福蹲在坡頂最高處,看著公輸凡面前那塊木板上越來越密的線條和標記,又抬頭看了一眼坡腳下那片剛剛被標記樁釘過的土地。他開口問了一句:「城牆打算用什麼做?」

  公輸凡用炭筆在木板上畫了一個橫截面:「版築夯土。這是中原最成熟的辦法——用木板夾住兩側,中間填土,一層一層夯實。厚實、堅固、不怕雨水沖刷。如果將來要加固,還可以在夯土外面再包一層石基,但眼下先用純夯土,夠用了。」他停了一下,「夯土城牆的建造需要大量人力。但只要人手夠,速度很快,一堵牆一天能往上壘一尺多高。」

  徐福站起來,沿著坡頂走了一圈。他走到公輸凡畫出來的城牆基線的第一個轉折點上站定,轉身面向坡腳下那片正在日光照耀下的平地。他看了幾息,然後側過頭朝營地方向喊了一聲:「鐵柱子!讓所有人明天卯時到坡腳集合——帶鐵鍤、鐵鋤、木槌、繩索。有石錘的也帶上。」

  鐵柱子的聲音從營地方向傳回來,帶著煙杆叼在嘴角時那種含混而清晰的節奏:「知道了!明天卯時!帶鐵鍤、鐵鋤、木槌、繩索——還有石錘!明天準時到!」

  當天夜裡,公輸凡沒有睡。他蹲在工棚里,面前攤著一卷用舊麻布裁成的圖紙,用炭筆把白天規劃好的城市分區一筆一筆地畫到布面上。鐵柱子端著一碗熱水從門口探頭進來:「公輸先生,還不睡?明天還得干一整天活呢。」

  公輸凡沒有抬頭:「把圖畫完就睡。」

  鐵柱子把熱水放在他腳邊,蹲下來看了一眼布面上正在逐漸成形的線條和標記:「你畫的這是城?」

  「對。」公輸凡在官署區的格子裡添了幾道更細的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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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柱子看了一會兒那幅正在成形的畫。布面上的線條密集而有序,官署、糧倉、鐵坊、市集、居住區、排水溝——每一個功能區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站起來,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明天挖地基的時候,我站城牆那一段。你畫的那道線,我替你把它夯實在土裡。」

  他轉身走了出去。公輸凡沒有抬頭,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畫那道已經畫了一半的城牆線的延長段。

  第二回「版築夯聲驚宿鳥,干欄疊影映新籬」

  卯時剛過,坡腳的空地上已經站了一百多個人。

  秦人的鐵鍤和鐵鋤靠著矮牆排成一排,辰韓人的骨鏟和石錘靠在另一邊,繩索和木槌堆在中央的一堆乾草上。那些正在等待開工的人影有的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著什麼圖案,有人正用自己新學的「城牆」這個詞跟旁邊的人比劃著名,還有人正在互相檢查對方的工具——看看鐵鍤的柄有沒有鬆動,石錘的綁繩有沒有磨斷。

  公輸凡站在已經用白灰線畫好的城牆基線上,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標記樁。他沿著白灰線每隔十步插一根樁,每插一根就用腳踩實一下周圍的地面。他插完最後一根樁之後退後兩步看了一眼整條基線,確認走向沒有偏差,然後舉起鐵鍤,在白灰線的起始位置挖了第一鏟。

  那一鏟下去,土被翻起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濕潤土層。他把那鍬土放在旁邊的空地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就按這個深度挖。深度三尺,寬度四尺。挖完之後,底部鋪一層碎石,然後開始填土夯實。」

  人群散開了。有人在白灰線上蹲下,有人用鐵鍤沿著白灰線的方向開始挖土,有人負責把挖出來的土運到旁邊堆好備用。鐵柱子蹲在最前面那截白灰線的起點,第一鍬下去的時候,鐵鍤切入土中的聲音短促而實在。

  「嚯。」他把鐵鍤拔出來,又踩了一腳,「這地比我想像的硬。」

  「硬才好。」公輸凡蹲在幾丈外,手裡攥著一根木槌,正在敲第一塊夾板樁。版築的模板由兩塊厚木板組成,用木樁從外側夾緊固定,中間留出約兩尺寬的空腔。他把第一塊木板立好,用木樁從外側敲進去固定住,然後開始立第二塊。「硬說明土質密實。夯出來的牆不會裂。」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城牆第一段地基已經挖好了。公輸凡蹲在挖好的地基溝槽邊緣,用手掌探了一下底部的平整度和深度,然後站起來朝旁邊正在等活的辰韓工匠招了一下手:「碎石。鋪底。厚一層,不用太密,主要是排水。」

  辰韓工匠們把碎石運過來鋪進溝槽底部,用腳踩平踩實。碎石層鋪好之後,公輸凡走到旁邊那堆已經用細篩篩過的干土旁邊,蹲下來用手捻了一下土,確認沒有大塊的土坷垃和草根,然後開口:「填土。一次填一尺厚,夯完再填下一層。」

  鐵柱子接了第一輪夯土。他握著那根粗木槌,在填好的土面上從一端開始逐段敲打。每一下都落在他確認過的位置上,把鬆散的土層壓實。他夯完一段之後退後兩步看了一眼,又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夯實的土面感受了一下密度,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夯。

  公輸凡蹲在木模邊緣,用手背貼著已經夯實的部分感受它的密度和厚度:「可以了。再來。一層一層往上壓,不用著急,慢一點比快一點好。」

  鐵柱子把木槌換到另一隻手上,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公輸先生,這一層土夯完,下一層什麼時候填?」

  「馬上填。夯一層填一層,中間不能停太久。停久了土層之間會有縫隙,幹了之後容易裂。」

  鐵柱子把木槌重新握緊:「行。那就別停了。繼續。」

  到了傍晚時分,第一段城牆已經夯了將近一人高。公輸凡蹲在牆頭,用手掌貼著夯土牆面的內外兩側,確認它的垂直度和平整度。他站起來沿著牆頭走了一趟,在幾個轉折處蹲下來,用木槌的平頭補敲了幾下邊緣,然後朝下面喊了一聲:「明天繼續。第一段牆明天可以封頂了。」

  鐵柱子蹲在牆根處,用一塊舊布擦拭鐵鍤刃口上沾著的泥土和草根:「這牆真結實。比琅琊港的牆還硬。」

  公輸凡從牆頭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因為琅琊港的牆是用糯米灰漿砌的。這個是用土夯的。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法子。」

  鐵柱子把鐵鍤靠在牆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他正要轉身往伙房方向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阿卡,正帶著幾個辰韓年輕人從溪邊走過來。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抱著一捆剛砍下來的新竹。

  「阿卡?」鐵柱子看著那幾捆竹子,「你們砍竹子幹啥?」

  阿卡把竹子往地上一放,用手比劃著名說了一句不太熟練的中原話:「蓋——房子——上面——這個。」他指了指竹子,又指了指公輸凡畫在木板上的干欄式房屋的屋頂。

  公輸凡走過來看了一眼那些竹子,用手掌拍了拍竹竿的粗細和韌性,然後朝阿卡點了點頭:「對。屋頂可以用竹子。比茅草結實,比樹皮輕便。你們砍了多少?」

  阿卡伸出雙手比了個數。

  「二十根?」公輸凡問。

  阿卡搖頭,又比了個數。

  「五十?」

  阿卡點頭。

  公輸凡轉身朝鐵柱子看了一眼:「明天搭屋頂的時候,讓辰韓工匠自己來。他們知道怎麼用竹子。」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行。那明天我繼續夯牆,他們搭屋頂。」

  第三回「千夫共舉城牆起,萬杵同敲地基實」

  城牆合龍是第四天的事。

  那些天來參加築城的人每天都在增加。從第一天的百人增加到將近兩百人,從兩百人增加到將近三百人。有人在城牆段上負責挖地基,有人在木模旁邊負責填土和夯土,有人在城牆內側負責搭建臨時居住的干欄式棚屋,有人在牆體已經夯好的段落外側用碎石和黏土封邊收口,還有人正在把拆下來的木模搬到下一段牆的起始位置重新組裝。

  鐵柱子每天從早夯到晚,兩隻胳膊腫了一圈。他第三天晚上蹲在火堆旁邊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捏不穩,夾了三次菜才夾起來一塊醃魚。阿卡蹲在他旁邊看著,忽然站起來走到他身後,伸手在他的肩膀和上臂上用力按了幾下。

  「你幹啥?」鐵柱子縮了一下。

  阿卡沒說話,繼續按。他的手法很重,但按了幾下之後鐵柱子感覺肩膀沒那麼酸了。阿卡又按了幾下之後鬆開手,蹲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繼續吃飯,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鐵柱子活動了一下胳膊,愣了一下,然後朝著阿卡的方向舉了一下手裡的碗:「行啊你。還會這個?」

  阿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道缺了半截牙的豁口,然後低頭繼續吃飯。

  公輸凡沿著城牆內側的工地走了一趟,每走幾十步就蹲下來檢查一段牆體的垂直度和平整度。他走到城牆最南端那個拐角的時候蹲下來,用手掌貼著牆角的表面感受了一下它的密實程度。

  「這個拐角做得不錯。」他開口說了一句,「比我想像的還好。」

  那個正在夯拐角的老工匠抬起頭來笑了一下:「拐角不能用平夯,得用圓頭錘一點一點敲進去才行,不然會裂。」

  公輸凡點了點頭:「對。圓頭錘是對的。」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琅玡站在坡頂高處,用炭筆在手札上標記著城牆已經合攏的部分和方向。她每隔半個時辰就走到城牆前測量一段牆體的厚度和高度,然後回去把數據補到圖紙上。

  「城牆總長三里,目前合攏了將近一半。」她合上手札,朝正在走過來的徐福說了一句,「按照這個速度,再有五六天就能完成全部夯築。剩下的護坡和排水溝另外安排。」她停頓了一下,「城牆內側的干欄式房屋已經開始搭建了。秦式的木樑架和辰韓式的干欄結構結合,上層住人、下層堆放工具和雜物,防潮、通風、適應多雨氣候。如果後期需要擴展,可以在干欄結構的外側加築夯土牆,形成混合式建築。」

  徐福沿著城牆內側走了一趟。他走到一棟正在搭建的干欄式房屋旁邊停下來,看著那些辰韓工匠把竹竿一根一根地固定在木樑架上。他們的動作比第一天熟練了很多,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需要公輸凡在旁邊指揮。

  韓終是在城牆合龍的當天下午第一次出現在工地上的。

  他的腳步保持著他慣有的節奏,沿著已經夯好的城牆從北到南走了一趟。他經過正在夯牆的工匠身邊時沒有停下和他們說話,但他在幾處已經建好的干欄式房屋旁邊停下來查看了一下立柱和橫樑之間的連接方式,又用手指敲了敲牆面,聽了聽回音,然後繼續向前走。

  鐵柱子看著他的背影,用自己能察覺的音量對旁邊的阿卡說了一句:「他在看。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看清楚了記下來的。」

  阿卡正在用一塊舊布擦拭鐵鍤上的泥土:「——他——看——什麼?」


  阿卡把鐵鍤靠在牆根上:「——帳——什麼?」

  鐵柱子把煙杆重新叼回嘴角:「什麼帳你不用管。你繼續搭你的房子就行。」

  徐福走到城牆最南端的缺口處。他看著那道缺口兩側正在被夯實的斷面和邊緣,然後側過頭,朝旁邊的人問了一句:「城牆合攏之後,城中心那塊空地,打算用來做什麼?」

  公輸凡正在翻他的圖紙:「廣場。盟約石已經刻好了,立在廣場中央。廣場四周種樹,不需要名貴樹種,本地常見的就行,能活、能長、能遮陰的那種。到時候各部落的人來議事、來趕集、來交換東西,都在廣場上。」他把圖紙翻了個面,「廣場北側——修一座祠廟。不大,但要有。供天地、供祖先。不需要太花哨,夠結實就行。」

  徐福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第四回「漢城名定銀河喻,從此天涯有漢旗」

  城牆合龍那天傍晚,徐福站在剛剛封頂的城牆頂端。

  他的目光掃過城牆內側那些正在搭建的干欄式房屋的屋頂和廊柱,掃過廣場中央那塊剛剛豎起的盟約石,掃過坡頂正在上樑的祠廟。暮色從海面方向漫過來,把那些正在走動的人影拉成了細長的暗色剪影。

  鐵柱子蹲在城牆內側一棟已經完工的干欄式房屋的屋檐下,用一塊干布擦拭鐵鍤上沾著的泥土。他把鐵鍤擦乾淨之後靠在牆根上,然後開口問了一句:「這城,叫啥名?」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暮色中傳得很遠。

  徐福聽見了。他站在那道剛剛合攏的城牆缺口邊緣,目光越過城牆垛口的缺口,落在遠處正在緩慢變暗的海面上。

  「漢城。」

  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回答鐵柱子,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一道他已經反覆校對了太多次的舊題。

  「漢者,天漢銀河。亦喻我華夏文明之璀璨浩瀚。」他停頓了一下,「這裡以後就是漢城。不管我們還在不在,這座城會一直在。它會被人記住,被人提起,被人繼續住下去。」

  鐵柱子把鐵鍤靠在牆根上,站起來走到城牆外側,抬頭看了一眼徐福站著的那個位置:「漢城。行。這名字比什麼『蓬萊』『方丈』『瀛洲』都好記。」他轉身走回屋檐下,蹲回原來的位置,把那根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手心裡轉了兩圈,又叼回嘴角,「明天開始干廣場的活。」

  城牆內側,幾個辰韓工匠正在收工。有人把散落的木料和工具收攏堆好,有人蹲在新鋪的石板路面上用手掌拍實鬆動的邊角,有人正在把最後一批夯土用的模板拆下來清洗乾淨。阿卡蹲在城門洞外側的矮牆旁邊,用一塊石頭在地面上畫著什麼。

  鐵柱子走過去看了一眼。阿卡畫的是那幅簡略的城圖——城牆圍成一個不規則的方形,城中心有個圓形標記代表廣場,圓形旁邊有幾道短線代表房屋和街道的走向。他畫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很久,又蹲回去在方形外面補了幾道波浪線代表海灣。

  「畫得挺好。」鐵柱子說,「但城門畫小了。城門得能過車。」

  阿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把城門那道口子改寬了一倍。

  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漢城的第一批燈火亮了起來。那些燈火來自已經建好的干欄式房屋的窗口,來自廣場邊緣正在燃燒的篝火堆,來自坡頂祠廟門口剛剛掛起的一盞舊風燈。燈火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光帶,在城牆的輪廓線上被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段落。

  徐福蹲在城牆頂端那道已經合攏的缺口邊緣,面朝著那些正在燈火中成形的人影和房屋和街道的方向。他開口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身旁那道正在暮色中模糊的輪廓說話:「這是我們海外建立的第一個秩序。」他的聲音在暮色中保持著它自己的寬度和厚度,「現在,該考慮未來了。」

  鐵柱子走到伙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伙房裡正在煮晚飯,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從鍋蓋邊緣湧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魚湯味。他吸了吸鼻子,朝裡面喊了一嗓子:「多煮點!今晚人多!」

  伙夫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多少人?」

  鐵柱子掰著手指頭數了一下:「弁韓的人沒走,牟韓的人也沒走,南邊那個帶玉環的又來了,還有幾個昨天到的散部落——加上咱們自己的人,得比平時多兩倍。」

  伙夫把鍋蓋揭開看了一眼,又蓋上:「那得再加三鍋。米不夠。」

  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指了指糧倉方向:「去拿。琅玡姑娘那邊有清單,你跟她報一聲就行。」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經過營地中央那棵小樹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那棵樹是前兩天從山上移栽下來的,公輸凡給它圍了一圈碎石擋風,又澆了水。鐵柱子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周圍的泥土——是濕的,剛澆過水。他伸手把一塊歪了的碎石扶正,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在他身後,石碑在夜色中沉默地立著。漢城的燈火在城牆內側連成一片,把那些正在走動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在往火堆里添柴,有人正在把最後一批禮物搬到營地里去,有人蹲在石碑前面用手指摸著那些刻痕。

  阿卡蹲在石碑旁邊,用那根樹枝在沙地上重新畫了一遍城圖。他畫完之後站起來,朝著鐵柱子的方向喊了一聲:「鐵——師傅——城——畫好了——」

  鐵柱子回頭看了一眼,朝他擺了擺手:「明天再畫大點。把海灣也畫進去。」

  阿卡點了點頭,蹲回去繼續畫。

  夜色越來越深。漢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正在緩慢移動的暖黃色光帶。

  ——本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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