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使者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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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南關,中軍大帳。

  捷報送出去之後,南濟的使團到了。

  消息是楊文釗帶回來的。

  他一腳踹開帳簾,臉上的表情又新鮮又嫌棄。

  「江督察,南濟派人來了,說是要議和。」

  江雲帆坐在帳內唯一一把像樣的椅子上,腳邊擱著一碗剛泡好的方便麵。

  他拿筷子挑了一筷子粉,吹了吹,塞進嘴裡。

  嘶溜一聲。

  「幾個人?」

  「三個人,一個文官模樣的,兩個抬箱子的隨從。使團旗幟插的是白底的,規格很低。」

  江雲帆咀嚼著粉條,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箱子裡裝的什麼?」

  楊文釗搖頭。

  「沒讓打開,說是要親手呈給您。」

  江雲帆又嘶溜了一口粉,用筷子點了點帳門的方向。

  「讓他進來。」

  楊文釗領命轉身便離開了大帳。

  秦七汐從帳內側面的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素色的衣裳,頭髮簡單綰著,臉上沒有施粉。

  即便如此,在帳內昏黃的燈火下,她的美貌依舊讓人沒辦法忽視。

  「南濟這麼快就來議和?」

  她走到江雲帆身後,聲音壓得很低。

  江雲帆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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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快。三十萬大軍被炸跑了,建制全散了,糧草輜重丟了一地。這個時候不來議和,難道等著咱們反攻?」

  秦七汐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做?」

  江雲帆沒立刻回答。

  他把泡麵的碗推到桌角,順手從旁邊的背包里拿出一塊毛巾,仔細擦了擦手。

  擦完手,他的表情慢慢沉下來。

  先前那平和的模樣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厲。

  「不談。」

  秦七汐聞言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帳簾便被從外面掀開了。

  楊文釗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個人。

  南濟使者大約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袍子,面料看著不錯但式樣老舊。

  袍角沾了泥,靴子上也糊了一層干硬的土。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突出來,兩頰凹進去,眼窩深陷,看上去至少有三天沒睡好覺。

  他一隻手拎著一個不大的木匣,另一隻手背在身後。

  走路的時候脊背是挺直的,但腿腳有些發飄,步子不太穩。

  進帳之前,楊文釗的親兵已經搜過他的身了。

  沒有武器,沒有暗器,木匣里也只有一卷帛書和一隻錦囊。

  使者跨進帳簾。

  他的目光先掃了一眼帳內的陳設,然後落到了正中間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腳步頓住了。

  不是主動停下來的,是腿不聽使喚了。

  他在來之前做過準備。

  他把能打聽到的關於江雲帆的所有消息都打聽了一遍。

  文競會文首,臨汐郡主的王婿,以三萬人擋住三十萬大軍,用一種見所未見的武器把南濟前軍炸成了碎片。

  他做好了心理建設。

  他告訴自己,不管對面坐的是什麼人,議和就是議和,外交場合講的是禮數和條款,不需要害怕。

  可當他真的走進帳里,看到那個年輕人的臉的時候,他準備好的那些東西全都沒用了。

  那個人坐在那裡,姿態很隨意,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慢慢地敲著。

  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正式這副樣子,讓使者的頭皮一陣發緊。

  南濟三王號令數十萬人,氣質上自帶威壓,面對他們自己都未曾覺得有太大壓力。

  汪進像一頭隨時會暴起傷人的困獸,而趙承麟則是像一條蟄伏的毒蛇,至於孫守越則滿臉寫滿了算計。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

  他的眼睛裡沒有暴怒,沒有陰沉,也沒有算計。

  只有一絲冷漠。

  冷到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寒意。

  使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打濕了。

  「外臣何瑜,奉三王之命,拜見江督察。」

  他的聲音比預想中要穩,但膝蓋已經在發軟了。

  他彎腰行禮的幅度比離營前預演的要深很多。

  身體比腦子誠實。

  江雲帆看著他,沒有開口。

  帳內安靜了幾秒。

  這幾秒對何瑜感覺像過了好幾個時辰。

  長到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膜里突突突地砸。

  「起來吧。」

  江雲帆的聲音響了。

  何瑜直起腰,把手裡的木匣雙手呈到身前。

  「此為三王聯名所擬議和條款,請江督察過目。」

  江雲帆沒接。

  他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楊文釗。

  楊文釗心領神會,上前把木匣接過來,放到江雲帆手邊的桌案上。

  江雲帆打開木匣,取出裡面那捲帛書。

  帛書的材質不差,卷頭用紅繩繫著,封口處蓋了三方印,分別是潯王、麟王、越王的王印。

  江雲帆扯開紅繩,把帛書展開。

  他看得很快。

  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速度均勻,沒在任何一處停留。

  帛書上的內容何瑜背得滾瓜爛熟。

  三王承諾全軍退守青冥谷以南,永不越界北犯。

  每年向大乾納貢精鐵三千斤、糧食五萬石、珍寶折銀十萬兩。

  互開邊市,恢復民間通商。

  釋放此前扣押的大乾邊民及商旅。

  三王聯名向大乾請罪,表示此番北犯系受奸人蠱惑,絕非本意。

  何瑜在心裡默念著這些條款,同時觀察江雲帆的反應。

  他注意到江雲帆看帛書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嘴角往下壓了一點。

  何瑜的心沉了一截。

  江雲帆看完帛書,把它捲起來,隨手扔回了木匣里。

  「就這些?」

  何瑜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回江督察,三王誠意議和,條件從寬,望督察恩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從寬。

  三十萬大軍夜襲鎮南關,被人以三萬兵力打崩了建制。

  還有兩個宗師級高手潛入關內行刺,意圖殺害大乾郡馬、奪取麒麟玉印。

  這些事情擺在那裡,用「從寬」兩個字來糊弄,說出來何瑜自己都不信。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三王給他的底線就是這些。

  再往下退,三王寧可重新開戰。

  至少嘴上是這麼說的。

  江雲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他轉頭看了秦七汐一眼。

  秦七汐站在他身後,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微微搖了一下頭。

  搖頭的幅度很小,只有江雲帆看得見。

  江雲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何瑜。

  「楊文釗。」

  「在。」

  「去把那個東西抬進來。」

  楊文釗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大步走出帳外。

  帳內又安靜了。

  何瑜站在原地,不知道江雲帆要抬什麼東西進來。

  他心裡隱隱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帳簾被掀開。

  楊文釗和兩個親兵一起走進來。

  其中一個親兵雙手端著一隻木盤。

  木盤上蓋著一塊灰布。

  灰布下面的形狀,是圓的。

  何瑜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後退。

  退了半步,被身後的帳柱擋住了,沒地方退了。

  楊文釗把木盤接過來,走到何瑜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蹲下,把木盤擱在地上。

  然後伸手,一把扯掉了灰布。

  何瑜看清了木盤上的東西。

  那是一顆人頭。

  準確地說,是一顆經過防腐處理的頭顱。

  皮膚發青發灰,眼睛半閉半睜,嘴唇翻卷著,露出裡面發黑的牙齦。

  左邊臉頰有一大片塌陷,顴骨碎了,整個臉型變得扭曲怪異。

  何瑜認出了這張臉。

  汪仁。

  潯王汪進的親弟弟。

  武道宗師。

  何瑜的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他死死撐住自己,兩條腿抖得厲害,小腿肚子的肌肉在痙攣。

  「認識嗎?」

  江雲帆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何瑜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沒組成完整的字。

  他的嗓子幹得像被砂紙磨過。

  「這是你們潯王的弟弟,汪仁。」

  江雲帆的語氣很平,像是在介紹一樣不值錢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帶著一個東海來的半步大宗師闖進我住的院子,說要取我的命,拿我的玉印。」

  何瑜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不敢伸手去擦。

  「結果你也看到了。」

  江雲帆用下巴點了點地上的頭顱。

  「他的頭在這裡。那個東海來的半步大宗師,腦袋被人一掌拍碎了,碎得太厲害,裝不成個形狀,就沒留。」

  何瑜的牙齒開始打顫。

  不是冷。

  是恐懼。

  他出發之前聽過一些傳言。

  說鎮南關那天晚上出現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強者,一出手就秒殺了兩個宗師級的高手。

  他以為是誇張了。

  現在汪仁的頭顱就擺在他腳邊三步遠的地方。

  不是誇張。

  是真的。

  「回去告訴汪進。」

  江雲帆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不是刻意壓的,是自然而然地沉下去了。

  「告訴他,他弟弟的頭我替他收著。下次他派人來的時候,我會連他弟弟的頭一起還給他。」

  何瑜的嘴唇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至於議和。」

  江雲帆伸手把桌上的木匣推到桌沿,木匣掉下去,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帛書從匣子裡滑出來,滾了半圈,停在汪仁的頭顱旁邊。

  何瑜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退守青冥谷以南,永不北犯。」

  江雲帆念出帛書上的條款,聲音沒什麼起伏。

  「三十萬人破我的城,殺我的兵,派人摸進來要割我的腦袋。現在打輸了,說一句退回去不打了,這事就完了?」

  何瑜的舌頭僵在嘴裡。

  他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他是使者,他受過外交禮儀的訓練,他應該據理力爭,應該提出南濟的立場。

  但他開不了口。

  那顆頭顱就在他腳邊。

  江雲帆的眼睛就在他對面。

  他開不了口。

  「歲貢精鐵三千斤,糧食五萬石,珍寶折銀十萬兩。」

  江雲帆繼續念。

  「你們三王加起來三十萬兵馬,光養兵的軍費三個月都不止這個數。拿這點東西來打發我?」

  何瑜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江……江督察,三王家底確實有限,實非推諉……」

  「我沒問你家底。」

  江雲帆打斷了他。

  「我在告訴你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們夜襲鎮南關,死罪。」

  又敲了一下。

  「你們派宗師行刺大乾郡馬,死罪。」

  再敲一下。

  「你們勾結東海外敵圖謀麒麟玉印,死罪。」

  三聲敲擊落在安靜的帳內,每一聲都像是砸在何瑜的胸口上。

  「三條死罪。退守和歲貢抵不了。」

  何瑜的額頭上的汗已經順著鼻樑流到了嘴唇上。

  他嘗到了鹹味。

  「江督察……」

  「回去。」

  江雲帆站起來。

  他比何瑜高出半個頭,站起來之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告訴汪進、趙承麟、孫守越。讓他們仔細想想,什麼叫代價。想清楚了再來。」

  他頓了一下。

  「要是想不清楚,下一次就不是談判了。」

  何瑜的雙腿終於沒撐住。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矮了兩寸,又咬著牙硬撐住了。

  沒跪。

  但離跪只差一點點。

  他機械地彎腰行禮,嘴裡擠出一句「外臣告退」,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然後轉身往帳外走。

  他走路的姿勢已經完全不像來的時候了。

  來的時候脊背是直的。

  走的時候整個人是佝著的,肩膀縮起來,腦袋往前探。

  像是怕背後有什麼東西追上來。

  他跨出帳簾的時候,冷風灌進領口,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這才發現自己整個後背都濕透了。

  貼身的內衫粘在皮膚上,又冷又黏。

  他加快腳步往營外走。

  走了七八步,腿軟了。

  他扶住路邊一輛輜重車的輪轂,彎腰喘了好一會兒。

  手指扣著輪轂的木輻條,指節發白。

  他在喘氣的間隙回頭看了一眼中軍大帳。

  帳簾已經放下了,看不見裡面的任何人。

  何瑜把頭扭回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江雲帆的臉。

  和那顆擱在木盤上的頭顱。

  他在心裡把江雲帆說的每一句話過了一遍。

  什麼叫代價。想清楚了再來。

  何瑜猛地睜開眼。

  他鬆開輜重車的輪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抬腳繼續往外走。

  步子比剛才快了很多。

  幾乎是在跑。

  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中軍大帳里,何瑜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楊文釗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盤和帛書,彎腰把灰布重新蓋在汪仁的頭顱上。

  他直起身,看向江雲帆。

  「督察,這帛書還留著嗎?」

  「扔了。」

  楊文釗應了一聲,撿起帛書和木匣一併夾在腋下,轉身出帳。

  帳內只剩江雲帆和秦七汐兩個人。

  秦七汐從屏風旁走過來,在江雲帆身邊站定。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木盤的位置,皺了皺鼻子。

  「嚇壞他了。」

  「本來就是要嚇他。」

  江雲帆重新坐回椅子上,手伸到桌角去夠那碗泡麵。

  他輕輕「嘖」一聲,面都涼了。

  他用筷子攪了攪,嘆了口氣。

  秦七汐看著他嘆氣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她走到他身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真打算跟他們繼續耗?」

  江雲帆往嘴裡塞了一筷子泡麵,嚼著說話,聲音含含糊糊的。

  「不是耗。是給他們時間。」

  「給他們時間?」

  「三十萬大軍散了建制,糧草斷了,後勤全沒了。這種情況下三王之間肯定互相猜忌。」

  他咽下粉條,用筷子在空中畫了個圈。

  「我要的不是他們賠錢賠糧,那些東西不值什麼。我要的是他們三個人之間的裂痕。」

  秦七汐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江雲帆在王府書房裡對秦奉說的那八個字。

  遠交近攻,不卑不亢。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不是用力,是一種安心。

  帳外傳來楊文釗招呼士兵清理營地的吆喝聲。

  遠處的城牆方向,有零星的錘擊聲傳來。

  是工兵在修補被攻城錘撞裂的城門。

  江雲帆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穿過帳簾的縫隙,落在外面那片被火藥燻黑的土地上。

  何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營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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