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人贓並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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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蹲守的第四夜,林辰換了個打法。

  前三夜都沒有動靜,他懷疑陳老闆的人可能改變了運糧的規律,或者有人在附近望風,看到他們了。這一次,他把人分成了三撥。第一撥兩個人,藏在糧倉裡面,靠近地道入口的位置。第二撥四個人,藏在荒地邊緣的樹林裡,負責堵截逃跑的盜匪。第三撥六個人,跟著林辰,藏在荒地更遠處的一條乾涸的水溝里,等信號一到就包抄。

  陳墨跟著林辰趴在水溝里,嘴裡叼著一根草,眼睛盯著地道出口的方向。水溝很淺,勉強能藏住人,溝底是乾裂的泥地,散發著一股腐臭的氣味。蚊子比前幾夜還多,嗡嗡地在耳邊叫,陳墨的臉已經被叮了好幾個包,癢得他直咧嘴,但不敢拍。

  「林哥,今晚會來嗎?」陳墨壓低聲音問。

  「會。」林辰說,「糧倉里還有糧食,他們不會停。」

  「你怎麼知道?」

  「昨天我去糧倉轉了一圈,把那幾個滿的糧囤上面的灰抹掉了。」林辰的目光始終盯著地道出口的方向,「如果有人進去,灰上會留下痕跡。今天早上我去看了,灰上有新的手印。」

  陳墨愣了一下,然後豎起大拇指:「林哥,你這腦子。」

  林辰沒有接話。他趴在溝沿上,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月光很暗,雲層很厚,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荒地上的草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遠處樹林裡偶爾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叫,悽厲而短促,聽得人後背發涼。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地道出口的草叢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風是從西邊來的,吹得雜草往東倒,但地道出口的草叢是往兩邊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下面把它頂開了。

  林辰的手按在陳墨的手臂上,輕輕按了兩下。陳墨的身體立刻繃緊了,嘴裡的草掉了下來。

  草叢又動了一下。一隻手從洞裡伸出來,扒開草葉,在月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然後是另一隻手,然後是半個肩膀。一個人從地道里爬了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腰間別著一把短刀。他爬出洞口後,沒有站起來,而是趴在草叢裡,四處張望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人,才貓著腰站了起來,朝身後揮了揮手。

  又有兩個人從地道里爬了出來。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另一個年紀大些,四十來歲,矮壯結實,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三個人在洞口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朝荒地的邊緣走去。

  林辰沒有動。他在等馬車。前幾夜的經驗告訴他,馬車會在他們搬糧食之前出現,停在荒地邊緣的小路上,等著裝貨。果然,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荒地的邊緣出現了兩盞昏黃的燈籠,搖搖晃晃地朝這邊移動。是馬車,兩輛,一前一後。車夫坐在車沿上,手裡舉著燈籠,馬嘴裡銜著嚼子,蹄子上裹著布,走路幾乎沒有聲音。

  兩輛馬車在地道出口附近停下來。車上跳下來四個人,加上地道里出來的三個,一共七個人。他們熟練地分工——兩個人鑽進了地道,三個人在外面接應,兩個人負責把麻袋扛到馬車上。一袋,兩袋,三袋,動作很快,配合默契,像一台運轉了無數遍的機器。

  林辰默默數著麻袋的數量。他在等一個時機——等他們裝了足夠多的糧食,馬車被壓得走不動的時候再動手。那時候他們想跑也跑不快。

  十袋,十五袋,二十袋。第一輛馬車裝了大半,車板壓得咯吱咯吱響。第二輛馬車也開始裝貨了。林辰從懷裡掏出竹哨,含在嘴裡,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一吹——尖銳的哨聲劃破了夜空,刺耳而嘹亮,在空曠的荒地上迴蕩。

  「動手!」

  藏在糧倉里的兩個差役從糧倉大門衝出來,繞到荒地,堵住了地道入口。藏在樹林裡的四個差役從側面包抄,舉著火把,拔出腰刀。林辰帶著水溝里的六個人從正面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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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盜匪們先是一愣,然後炸了鍋。

  「官差!官差來了!」有人喊了一聲,扔下手裡的麻袋就跑。有人拔出刀來,朝差役們衝過去。有人鑽進了地道。有人往樹林裡跑。

  混亂只持續了幾分鐘。差役們在人數上占了絕對優勢,而且訓練有素,不是幾個盜匪能抵擋的。林辰沖向那個往地道里鑽的盜匪,一把抓住他的腳踝,那人被拖了出來,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頭邊緣,悶哼一聲就不動了。陳墨跟兩個拿刀的盜匪纏鬥在一起,刀光在月光下閃爍,叮叮噹噹的碰撞聲持續了幾秒,陳墨一刀磕飛了其中一人的刀,另一個被差役從後面按住了。

  七個人,全部落網。兩輛馬車、三十二袋糧食、七把刀、兩盞燈籠,全部繳獲。清點的時候,林辰用手掂了掂麻袋的分量——每袋至少一百五十斤,三十二袋就是將近五千斤,折合四十多石。這只是今晚偷的數量。之前的幾個月,他們不知道已經偷了多少。

  林辰走到那個最先從地道里爬出來的灰衣男人面前,蹲下來。那人的胳膊被反綁著,跪在地上,臉上蹭破了皮,血和土混在一起,糊了半張臉。

  「叫什麼名字?」

  那人低著頭,不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林辰站起來,「你們是陳老闆的人。陳老闆叫陳德,住在城外山腳下。你們從糧倉偷了糧食,運到陳德那裡,他幫你們銷贓。對不對?」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但還是不說話。旁邊一個年輕的盜匪先撐不住了,哭著喊:「我說!我全都說!是劉德!糧倉的劉德!他給我們開的門!他收了錢,每次運糧都是他開的門!」

  林辰轉過臉,看著那個年輕的盜匪。他二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劉德給你們開的門?」林辰問。

  「對!每次都是!他晚上不鎖大門,我們直接從大門進去,從地道把糧食搬出來。有時候他也幫我們搬,搬完了他鎖上門走人。」年輕盜匪哭著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扛包的,老闆讓我扛我就扛。求求大人饒了我吧。」

  林辰站起來,對陳墨說:「記下來。回頭讓他簽字按手印。」

  陳墨掏出紙筆,蹲在年輕盜匪面前,一筆一筆地記。林辰轉身走到地道入口,蹲下來,用手電照著洞壁上的痕跡。新的拖痕和舊的疊在一起,密密麻麻,像一張網。從去年年底到現在,這條地道不知道被走了多少趟,運走了多少糧食。

  「林哥,劉德那邊要不要現在去抓?」陳墨問。

  「不急。」林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先把這些人和贓物押回去,連夜審。等天亮了再去抓劉德。」

  差役們把盜匪一個個押上馬車,用繩子綁在車板上。三十二袋糧食裝上另一輛馬車,沉甸甸的,車板被壓得吱呀作響。林辰走在最後,手裡提著從盜匪身上搜出來的一本小冊子——是一個帳本,巴掌大小,封面用牛皮紙糊著,裡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期和數字。

  他翻開帳本,借著月光看。某月某日,運糧多少石,分給劉德多少銀子,分給兵丁多少銀子,分給扛包的多少工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一清二楚。林辰把帳本塞進懷裡——這是劉德勾結盜匪的鐵證。

  回到縣衙已經是後半夜了。林辰沒有去睡,直接進了大牢。盜匪們被分開關押,他一個一個地審,把每一條口供都對了一遍。七個人的口供基本一致——劉德收錢開門,兵丁巡邏時假裝看不見,糧食從地道運出,送到陳德那裡銷贓。陳德是誰?北邊來的商人,買了城外十五畝荒地,蓋了個院子,專門囤糧。他手下有多少人?不知道,每次來運糧的都是不同的人,沒見過陳德本人。

  天快亮的時候,林辰從大牢里出來,直接去了劉德家。

  劉德住在城西的一條巷子裡,一間不大的院子,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林辰敲了敲門,沒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陳墨抬腳踹了一下門,門閂斷了,門彈開撞在牆上。

  劉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中衣,頭髮亂成一團,眼睛紅腫,像是哭了一夜。桌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茶,旁邊的碟子裡還有半塊發霉的糕點。看見林辰進來,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泥塑。

  「劉德,你還有什麼要說的?」林辰站在他面前。

  劉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他的目光落在林辰手裡的帳本上——那是從盜匪身上搜出來的那本,巴掌大小,牛皮紙封面。他認出了那本帳本,因為帳本上的字是他寫的。

  「你都知道了?」劉德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都知道了。」林辰把帳本放在桌上,「你自己寫的東西,自己認嗎?」

  劉德低下頭,看著那本帳本,沉默了很久。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窗外,天色漸漸發白,公雞打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促什麼。

  「我認。」劉德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是我給他們開的大門。是我在帳上做的假。是我收了他們的錢。」

  「收了多少錢?」

  「前前後後……三百多兩。」

  「三百多兩。」林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一個月俸祿二兩,三百兩是你十幾年的收入。你用這錢幹了什麼?」

  劉德不說話了。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無聲的,順著鼻樑往下淌。他沒有擦,讓眼淚滴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我老婆病了。」他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絕望的平靜,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悶悶的哭腔,「要吃藥,要請大夫,要花很多錢。我沒有錢。我借了高利貸,還不上。他們來找我的時候,說只要我開個門,就給我二十兩。二十兩,夠我老婆吃半年的藥。」

  「所以你收了。」

  「我收了。」劉德擦了擦眼淚,「第一次收了,第二次就沒辦法不收了。他們說不收就把事情抖出去,說我收了黑錢。我害怕。我不敢不干。」

  「你幹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他們偷了多少糧食?」

  劉德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們每次來拉多少,我就記多少。後來他們越拉越多,我怕了。但我已經下不來了。」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掏出紙筆,放在桌上。「你把經過寫下來。什麼時候開始,收了誰的錢,開了幾次門,幫他們做了多少假帳。寫清楚,簽字按手印。」

  劉德拿起筆,手在發抖。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在刻字。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林辰。

  「林捕快,我會判什麼刑?」

  「我不知道。」林辰說,「但你主動交代,應該能從輕。」

  劉德低下頭,繼續寫。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在紙的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手印按下去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林辰拿起供詞,看了一遍,折好,塞進懷裡。他轉身要走。

  「林捕快。」劉德叫住他。

  林辰停下來。

  「我老婆……她不知道這些事。她一直以為我借的是高利貸。求您別告訴她。」

  林辰沒有回答,走出了劉德的家。

  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陳墨跟在林辰後面,手裡抱著從劉德家搜出來的幾本舊帳冊和一些信件。兩個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回縣衙。

  林辰坐在值房裡,把劉德的供詞和盜匪們的口供並排放在桌上,一條一條地對照。劉德收了三百多兩,兵丁收了五十兩,盜匪們每人每天三百文。陳德通過劉德開門、兵丁放行、盜匪搬運,把糧倉的糧食一袋一袋地搬空,運到自己的院子裡囤起來,再分批賣掉。銷贓的去向,劉德不知道,盜匪們也不知道。只有陳德自己知道。

  林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糧倉案的線已經理清了——劉德是內應,兵丁是幫凶,盜匪是勞力,陳德是主謀。現在劉德認了,兵丁認了,盜匪也認了。四個人證,一本私帳,一本盜匪的帳本,加上地道的痕跡、贓物的數量,證據鏈已經完整了。但主謀還在逍遙法外。

  他睜開眼,看著桌上那張吳江縣的地圖。城外山腳下,陳德的院子,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陳墨,」林辰喊了一聲。

  陳墨從外面跑進來:「林哥,啥事?」

  「去叫孫捕頭,讓他調二十個人。明天一早,去城外抓陳德。」

  「明天?今天不行嗎?」

  「今天要做準備。」林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北邊的方向,「陳德的院子裡有多少人,有沒有武器,我們不知道。貿然闖進去,可能會吃虧。今天先去摸清情況,明天再動手。」

  陳墨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林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糧倉案查了這麼久,終於到了最後一步。抓了陳德,案子就結了。但他知道,陳德不是終點。陳德偷了那麼多糧食,不可能自己吃掉,一定賣給了別人。那些人是誰?是糧商,還是別的什麼人?如果那些人里還有官員,那這個案子就還沒完。

  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他要先把陳德抓到。

  林辰轉過身,回到桌前,鋪開紙,開始寫明天的抓捕計劃。院子裡傳來陳墨喊人的聲音,差役們跑動的聲音,兵器碰撞的聲音。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他放下筆,把計劃看了一遍,折好,塞進懷裡。窗外,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上,金燦燦的。林辰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了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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