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地道
第二天天還沒亮，林辰就帶著陳墨和五個差役來到了糧倉。
霧氣很重，濃得化不開，把整個城北罩在一片灰白之中。糧倉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座沉睡的城堡。遠處的屋頂、樹梢都隱沒在霧氣里，連腳步都聽不真切。陳墨打著哈欠，搓著手，嘴裡嘟囔著「這也太早了」，但手裡的鐵鍬已經扛在了肩上。五個差役跟在後面，有的扛鎬頭，有的拿鐵鍬，有的提燈籠，像一支小型的施工隊。
林辰打開糧倉的門鎖，推門進去。霧氣跟著他們湧進糧倉，在地面上鋪開一層白色的薄紗。他走到牆角，蹲下來，用手撥開昨天蓋在上面的浮土。木板露了出來，邊緣還留著他昨天用鐵鍬撬過的痕跡。
「就是這裡。」林辰站起來，接過一把鐵鍬，「挖。」
五個差役輪流上陣，一鍬一鍬地挖。第一鍬下去，土很鬆，是昨天回填的那一層。第二鍬、第三鍬，越往下土越硬，開始出現夯土的痕跡。林辰蹲在旁邊，指揮著他們往哪個方向挖，挖多深。他的手指在洞壁上比劃著名，像醫生在手術前劃線。
「往左，順著洞壁的方向挖。不要挖太寬，夠一個人下去就行。」
差役們按照林辰的指示，小心地擴大洞口。鐵鍬碰在洞壁上，發出悶響，偶爾有一兩塊土塊掉進洞裡，傳來空洞的回聲。挖了大約半個時辰，洞口已經擴大到了能容一個人下去的寬度。林辰舉著燈籠往下照——洞的深度比他昨天看到的更深了，足足有三尺，下面是一個拐彎，往西北方向延伸過去。
「林哥，我下去看看？」陳墨主動請纓，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瘦，你下去。小心點，土松的地方別踩。」
陳墨把鐵鍬遞給旁邊的差役，搓了搓手，然後抓住洞口邊緣，先把一條腿探了進去，踩了踩底下的土，確認結實了，才把整個人放了下去。洞口剛好容他的肩膀通過，他側著身子往下蹭了兩步，踩到了洞底。
「底下挺寬敞的！」陳墨的聲音從洞裡傳上來，帶著回音，悶悶的。
「往哪邊走？」林辰蹲在洞口邊上，把燈籠往下遞。
陳墨接過燈籠，照著洞壁，往西北方向爬了幾步。「往這邊，洞越來越寬，能彎腰走。洞壁上有鐵鍬挖的印子，一排一排的，很整齊。」他頓了頓，聲音又傳上來，「地上有拖東西的痕跡，像是麻袋拖過去的，一道一道的，很深。」
林辰的眉頭皺了起來。拖痕很深，說明拖的東西很重。一麻袋糧食一百多斤，在地道里拖行，會在鬆軟的土面上留下很深的溝槽。拖得次數多了，溝槽就會越來越深，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一道小溝。
「繼續往前，看到底通到哪。」林辰說。
陳墨的聲音從洞裡傳出來，越來越遠：「好……我往前爬……洞還在往前……好像拐彎了……等等，我看到光了！」
「光？」林辰的身體繃緊了。
「好像是外面的光……洞口在前面！我看到了！」
林辰站起來，對身邊的差役說：「你們兩個，去糧倉外面，順著圍牆往西北方向找。看到出口就喊一聲。」
兩個差役跑了出去。林辰蹲回洞口，朝裡面喊：「陳墨，別出去！退回來！」
陳墨的聲音從洞裡傳來，帶著回聲：「好……我退回去了……洞口外面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草。」
陳墨從地道里爬了出來，頭髮上、衣服上全是土，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燈籠還給林辰，喘著氣說：「林哥，地道大概有七八丈長，從牆根底下穿過，一直通到圍牆外面那片荒地的中間。出口被草擋住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七八丈長。林辰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大約二十多米。二十多米的地道，一個人挖的話要挖半個多月，如果人多，三五天就能挖通。洞壁上的鐵鍬痕跡很整齊，說明挖地道的人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計劃、有組織地在干。
「林哥，那兩個差役跑出去了，應該能找到出口。」陳墨擦了擦臉上的灰。
林辰沒有回答。他蹲在洞口邊上，用手電照著洞壁上的痕跡。鐵鍬挖過的紋路一排一排，間距均勻，深度一致。他用手指摸了摸紋路的邊緣——有些鋒利，說明挖的時間不長；有些已經磨圓了，說明經常有人從這裡經過。拖痕很深，不止一條，縱橫交錯，像一張網。
他站起來，看著站在旁邊的劉德。劉德是今天早上被叫來的，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臉色灰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神空洞。他昨晚大概一夜沒睡，眼袋耷拉著，頭髮亂糟糟的。從開始挖地道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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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使，你過來。」林辰說。
劉德慢吞吞地走過來，腳步拖沓，像踩在棉花上。
「你看看這個地道。」林辰指了指洞口，「你管了七八年的糧倉，牆根下面被人挖了一條地道，你不知道？」
劉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他的眼睛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巡邏的兵丁不知道，看門的老頭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林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劉大使，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劉德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的嗚咽，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眼睛還盯著那個洞口，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糧倉里安靜了下來。五個差役停了手裡的活，看著劉德。陳墨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林辰蹲在洞口邊上，沒有看劉德，目光還落在地道的入口上。
過了很久，林辰站起來，走到糧倉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兩個出去找出口的差役從荒地里跑回來，氣喘吁吁。
「找到了！圍牆外面，荒地裡頭，有個洞口，被草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洞口周圍的地面上有車輪印，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林辰的眉頭皺了一下。西北方向是城外山區的方向，陳德的地就在那邊。車輪印，說明糧食從地道運出來之後，被裝上車拉走了。
他轉身走回糧倉，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劉德。
「劉大使，你還不說嗎？」
劉德低著頭，肩膀在發抖。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楚。林辰蹲下來，湊近了一些。
「我說……我說……」劉德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是城外的人……他們找到我，說要買糧。我說糧倉的糧不能賣，他們說有辦法。他們給我錢，讓我不要聲張。」
「城外的人是誰？」
「陳老闆全名叫什麼？」
「陳……陳德。」
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緊。陳德。果然是陳德。城外山腳下的陳德，買了十五畝荒地，去年開始大量購買糧食。五金鋪掌柜說有個北方口音的人來買銅，客棧掌柜說王鬍子是北直隸人，現在劉德又說陳德是北方來的——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經能看出一幅完整的圖畫了。
「地道是誰挖的？」
「陳老闆的人挖的。他們白天挖，晚上運糧。挖了大概半個月就挖通了。」
「巡邏的兵丁呢？他們不知道？」
劉德低下頭，聲音更低了：「他們……他們也收了錢。」
林辰站起來，看著陳墨。陳墨會意，掏出紙筆，蹲在劉德面前。「收了錢的兵丁，都有誰？叫什麼名字？」
劉德說了兩個名字，跟昨天說的一樣。陳墨記了下來。
「還有呢？看門的老頭？管鑰匙的？」
「沒有了。就他們兩個。看門的老頭不知道，他每晚鎖了門就走。鑰匙我管，晚上地道運糧的時候，我開的門。」
林辰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到地道口，蹲下來，用燈籠照著洞壁上的痕跡。錛鋤挖過的大形，鐵鍬修的細節。錛鋤是盜匪常用的工具，這個時代的盜墓賊、土匪都用它挖洞。陳老闆的人用錛鋤挖地道，說明這些人不是普通的農民，是有經驗的。
「難怪五千石憑空消失。」林辰站起來，把手裡的燈籠遞給陳墨，「是從地道運出去的。外面有車接，運到陳德的院子裡囤起來，再分批賣掉。」
他轉過身，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劉德。劉德的眼淚已經不流了，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他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糧倉里的空氣沉悶，混著土腥味和糧食的氣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陳墨合上本子，走到林辰身邊，壓低聲音：「林哥，現在怎麼辦？」
「先把地道填了。」林辰說，「糧食雖然追不回來了，但證據不能毀。洞口留著，等王知縣來看。劉德帶走，先關起來。那兩個兵丁也抓了，分開審。」
「那陳德呢？」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陳德是主謀，但現在抓他還沒到時候。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地道是他指使人挖的，光憑劉德一個人的口供不夠。需要更多的證據——帳本、人證、物證，一樣都不能少。
「先不抓。」林辰說，「盯住他。看他這幾天有什麼動作。如果他聽到風聲要跑，就地拿下。」
陳墨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林辰走出糧倉，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城北的土路上，明晃晃的，有點刺眼。遠處有幾個早起的農人挑著擔子走過，不知道是去趕集還是下地。他深吸了一口氣，糧倉里的悶氣在肺里堵了一上午，終於被新鮮的空氣衝散了。
案子查到這裡，真相已經浮出水面了。劉德收了錢，開了門，改了帳。兵丁收了錢，假裝沒看見。陳老闆的人挖了地道，一袋一袋地偷糧食，一車一車地往外運。五千石糧食，就是這樣從地底下一夜一夜地消失的。
但林辰知道，這還不是終點。陳德為什麼要偷這麼多糧食？他一個人吃不了，囤在家裡會發霉。他一定有銷路——賣給糧商，或者運到外縣賣高價。追查銷路，就能找到更多的人。那些人里，也許還有縣城的官員、府城的官員，甚至更高的人。
案子越查越大，線越扯越長。
林辰回頭看了一眼糧倉。陳墨正在指揮差役往地道里填土，一鍬一鍬，土落在洞底，發出沉悶的聲響。劉德還坐在地上，沒人管他，他自己也不起來，就那麼坐著，像一攤爛泥。
林辰轉過身，走下台階，往縣衙走去。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土路上，像一根筆直的線，指向北邊——城外山區的方向，陳德的方向。
他加快腳步，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糧倉案要收網了。劉德的口供、地道的痕跡、私帳的記錄、兵丁的證詞——這些證據加在一起，足夠把陳德釘死了。但林辰不想只抓一個陳德。他要順著陳德的線往下挖，把整個盜糧網絡連根拔起。
縣衙的大門在望了。門口的獅子在陽光下齜著牙，威風凜凜。林辰推開大門，走了進去。院子裡有幾個差役在打掃衛生，看見他進來，連忙讓到一邊。林辰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進值房，鋪開紙，把今天的發現一筆一筆寫下來。
地道的位置、長度、走向。洞壁上的工具痕跡。出口的位置和周圍的車輪印。劉德的口供，兵丁的名單。還有陳德的名字——他在城外山腳下的院子，他買的十五畝荒地，他從北方來的身份。
寫完之後，林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窗外，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把整個院子照得透亮。院子裡的梧桐樹正在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拿起筆，在紙的最上方寫了四個字：糧倉案卷。
然後他放下筆，等著陳墨回來。陳墨去抓那兩個兵丁了，應該快回來了。等人到齊了，他要一個一個地審，把每一個人的口供都對上，把每一條線索都理清。案子不等人，他得抓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陳墨回來了。他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手裡拿著兩張紙。
「林哥，兩個兵丁都抓了。一個在睡覺，一個在吃早飯，都沒跑。這是他們的口供，都認了，說是收了陳老闆的錢，巡邏的時候假裝沒看見。」
林辰接過口供，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陳墨，明天跟我出城。」
「去陳德家？」
「嗯。」林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北邊的方向，「該去見見這個陳老闆了。」
窗外，遠處的山丘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陳德的院子就在那片山丘的腳下，孤零零的，被荒地和樹林包圍著。林辰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仿佛能透過層層疊疊的房屋和樹木，看到那個院子的輪廓。
「林哥，你說陳德會不會已經跑了？」陳墨問。
「不會。」林辰說，「他還不知道糧倉的事發了。劉德被抓的消息還沒傳出去，兵丁被抓的消息也沒傳出去。在他眼裡，一切還正常。」
「那咱們明天怎麼去？直接敲門？」
「不敲門。」林辰轉過身，「先去周圍看看，摸清地形。知道他住的地方，知道他的院子有多大，知道他有多少人。摸清了再動手。」
陳墨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林辰坐回桌前，把糧倉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劉德的私帳、地道的圖紙、兵丁的口供、劉德的口供——這些材料加在一起，已經有厚厚一沓了。他翻了翻，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合上卷宗，塞進抽屜里，鎖好。
糧倉案，明天見分曉。
霧氣很重，濃得化不開，把整個城北罩在一片灰白之中。糧倉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座沉睡的城堡。遠處的屋頂、樹梢都隱沒在霧氣里，連腳步都聽不真切。陳墨打著哈欠，搓著手，嘴裡嘟囔著「這也太早了」，但手裡的鐵鍬已經扛在了肩上。五個差役跟在後面，有的扛鎬頭，有的拿鐵鍬，有的提燈籠，像一支小型的施工隊。
林辰打開糧倉的門鎖，推門進去。霧氣跟著他們湧進糧倉，在地面上鋪開一層白色的薄紗。他走到牆角，蹲下來，用手撥開昨天蓋在上面的浮土。木板露了出來，邊緣還留著他昨天用鐵鍬撬過的痕跡。
「就是這裡。」林辰站起來，接過一把鐵鍬，「挖。」
五個差役輪流上陣，一鍬一鍬地挖。第一鍬下去，土很鬆，是昨天回填的那一層。第二鍬、第三鍬，越往下土越硬，開始出現夯土的痕跡。林辰蹲在旁邊，指揮著他們往哪個方向挖，挖多深。他的手指在洞壁上比劃著名，像醫生在手術前劃線。
「往左，順著洞壁的方向挖。不要挖太寬，夠一個人下去就行。」
差役們按照林辰的指示，小心地擴大洞口。鐵鍬碰在洞壁上，發出悶響，偶爾有一兩塊土塊掉進洞裡，傳來空洞的回聲。挖了大約半個時辰，洞口已經擴大到了能容一個人下去的寬度。林辰舉著燈籠往下照——洞的深度比他昨天看到的更深了，足足有三尺，下面是一個拐彎，往西北方向延伸過去。
「林哥，我下去看看？」陳墨主動請纓，眼睛亮晶晶的，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瘦，你下去。小心點，土松的地方別踩。」
陳墨把鐵鍬遞給旁邊的差役，搓了搓手，然後抓住洞口邊緣，先把一條腿探了進去，踩了踩底下的土，確認結實了，才把整個人放了下去。洞口剛好容他的肩膀通過，他側著身子往下蹭了兩步，踩到了洞底。
「底下挺寬敞的！」陳墨的聲音從洞裡傳上來，帶著回音，悶悶的。
「往哪邊走？」林辰蹲在洞口邊上，把燈籠往下遞。
陳墨接過燈籠，照著洞壁，往西北方向爬了幾步。「往這邊，洞越來越寬，能彎腰走。洞壁上有鐵鍬挖的印子，一排一排的，很整齊。」他頓了頓，聲音又傳上來，「地上有拖東西的痕跡，像是麻袋拖過去的，一道一道的，很深。」
林辰的眉頭皺了起來。拖痕很深，說明拖的東西很重。一麻袋糧食一百多斤，在地道里拖行，會在鬆軟的土面上留下很深的溝槽。拖得次數多了，溝槽就會越來越深，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一道小溝。
「繼續往前，看到底通到哪。」林辰說。
陳墨的聲音從洞裡傳出來，越來越遠：「好……我往前爬……洞還在往前……好像拐彎了……等等，我看到光了！」
「光？」林辰的身體繃緊了。
「好像是外面的光……洞口在前面！我看到了！」
林辰站起來，對身邊的差役說：「你們兩個，去糧倉外面，順著圍牆往西北方向找。看到出口就喊一聲。」
兩個差役跑了出去。林辰蹲回洞口，朝裡面喊：「陳墨，別出去！退回來！」
陳墨的聲音從洞裡傳來，帶著回聲：「好……我退回去了……洞口外面是一片荒地，長滿了草。」
陳墨從地道里爬了出來，頭髮上、衣服上全是土，臉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燈籠還給林辰，喘著氣說：「林哥，地道大概有七八丈長，從牆根底下穿過，一直通到圍牆外面那片荒地的中間。出口被草擋住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七八丈長。林辰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大約二十多米。二十多米的地道，一個人挖的話要挖半個多月，如果人多，三五天就能挖通。洞壁上的鐵鍬痕跡很整齊，說明挖地道的人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計劃、有組織地在干。
「林哥，那兩個差役跑出去了，應該能找到出口。」陳墨擦了擦臉上的灰。
林辰沒有回答。他蹲在洞口邊上，用手電照著洞壁上的痕跡。鐵鍬挖過的紋路一排一排，間距均勻，深度一致。他用手指摸了摸紋路的邊緣——有些鋒利，說明挖的時間不長；有些已經磨圓了，說明經常有人從這裡經過。拖痕很深，不止一條，縱橫交錯，像一張網。
他站起來，看著站在旁邊的劉德。劉德是今天早上被叫來的，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臉色灰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神空洞。他昨晚大概一夜沒睡，眼袋耷拉著，頭髮亂糟糟的。從開始挖地道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木樁。
【記住本站域名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劉大使，你過來。」林辰說。
劉德慢吞吞地走過來，腳步拖沓，像踩在棉花上。
「你看看這個地道。」林辰指了指洞口，「你管了七八年的糧倉，牆根下面被人挖了一條地道，你不知道？」
劉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他的眼睛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巡邏的兵丁不知道，看門的老頭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們都不知道。」林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劉大使，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劉德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啞的嗚咽，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兩隻手撐在身後，眼睛還盯著那個洞口，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糧倉里安靜了下來。五個差役停了手裡的活，看著劉德。陳墨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林辰蹲在洞口邊上，沒有看劉德，目光還落在地道的入口上。
過了很久，林辰站起來，走到糧倉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兩個出去找出口的差役從荒地里跑回來，氣喘吁吁。
「找到了！圍牆外面，荒地裡頭，有個洞口，被草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洞口周圍的地面上有車輪印，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林辰的眉頭皺了一下。西北方向是城外山區的方向，陳德的地就在那邊。車輪印，說明糧食從地道運出來之後，被裝上車拉走了。
他轉身走回糧倉，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劉德。
「劉大使，你還不說嗎？」
劉德低著頭，肩膀在發抖。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了，聽不清楚。林辰蹲下來，湊近了一些。
「我說……我說……」劉德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是城外的人……他們找到我，說要買糧。我說糧倉的糧不能賣，他們說有辦法。他們給我錢，讓我不要聲張。」
「城外的人是誰？」
「陳老闆全名叫什麼？」
「陳……陳德。」
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緊。陳德。果然是陳德。城外山腳下的陳德，買了十五畝荒地，去年開始大量購買糧食。五金鋪掌柜說有個北方口音的人來買銅，客棧掌柜說王鬍子是北直隸人，現在劉德又說陳德是北方來的——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經能看出一幅完整的圖畫了。
「地道是誰挖的？」
「陳老闆的人挖的。他們白天挖，晚上運糧。挖了大概半個月就挖通了。」
「巡邏的兵丁呢？他們不知道？」
劉德低下頭，聲音更低了：「他們……他們也收了錢。」
林辰站起來，看著陳墨。陳墨會意，掏出紙筆，蹲在劉德面前。「收了錢的兵丁，都有誰？叫什麼名字？」
劉德說了兩個名字，跟昨天說的一樣。陳墨記了下來。
「還有呢？看門的老頭？管鑰匙的？」
「沒有了。就他們兩個。看門的老頭不知道，他每晚鎖了門就走。鑰匙我管，晚上地道運糧的時候，我開的門。」
林辰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到地道口，蹲下來，用燈籠照著洞壁上的痕跡。錛鋤挖過的大形，鐵鍬修的細節。錛鋤是盜匪常用的工具，這個時代的盜墓賊、土匪都用它挖洞。陳老闆的人用錛鋤挖地道，說明這些人不是普通的農民，是有經驗的。
「難怪五千石憑空消失。」林辰站起來，把手裡的燈籠遞給陳墨，「是從地道運出去的。外面有車接，運到陳德的院子裡囤起來，再分批賣掉。」
他轉過身，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劉德。劉德的眼淚已經不流了，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他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糧倉里的空氣沉悶，混著土腥味和糧食的氣味，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陳墨合上本子，走到林辰身邊，壓低聲音：「林哥，現在怎麼辦？」
「先把地道填了。」林辰說，「糧食雖然追不回來了，但證據不能毀。洞口留著，等王知縣來看。劉德帶走，先關起來。那兩個兵丁也抓了，分開審。」
「那陳德呢？」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陳德是主謀，但現在抓他還沒到時候。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地道是他指使人挖的，光憑劉德一個人的口供不夠。需要更多的證據——帳本、人證、物證，一樣都不能少。
「先不抓。」林辰說，「盯住他。看他這幾天有什麼動作。如果他聽到風聲要跑，就地拿下。」
陳墨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林辰走出糧倉，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城北的土路上，明晃晃的，有點刺眼。遠處有幾個早起的農人挑著擔子走過，不知道是去趕集還是下地。他深吸了一口氣，糧倉里的悶氣在肺里堵了一上午，終於被新鮮的空氣衝散了。
案子查到這裡，真相已經浮出水面了。劉德收了錢，開了門，改了帳。兵丁收了錢，假裝沒看見。陳老闆的人挖了地道，一袋一袋地偷糧食，一車一車地往外運。五千石糧食，就是這樣從地底下一夜一夜地消失的。
但林辰知道，這還不是終點。陳德為什麼要偷這麼多糧食？他一個人吃不了，囤在家裡會發霉。他一定有銷路——賣給糧商，或者運到外縣賣高價。追查銷路，就能找到更多的人。那些人里，也許還有縣城的官員、府城的官員，甚至更高的人。
案子越查越大，線越扯越長。
林辰回頭看了一眼糧倉。陳墨正在指揮差役往地道里填土，一鍬一鍬，土落在洞底，發出沉悶的聲響。劉德還坐在地上，沒人管他，他自己也不起來，就那麼坐著，像一攤爛泥。
林辰轉過身，走下台階，往縣衙走去。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土路上，像一根筆直的線，指向北邊——城外山區的方向，陳德的方向。
他加快腳步，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糧倉案要收網了。劉德的口供、地道的痕跡、私帳的記錄、兵丁的證詞——這些證據加在一起，足夠把陳德釘死了。但林辰不想只抓一個陳德。他要順著陳德的線往下挖，把整個盜糧網絡連根拔起。
縣衙的大門在望了。門口的獅子在陽光下齜著牙，威風凜凜。林辰推開大門，走了進去。院子裡有幾個差役在打掃衛生，看見他進來，連忙讓到一邊。林辰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進值房，鋪開紙，把今天的發現一筆一筆寫下來。
地道的位置、長度、走向。洞壁上的工具痕跡。出口的位置和周圍的車輪印。劉德的口供，兵丁的名單。還有陳德的名字——他在城外山腳下的院子，他買的十五畝荒地，他從北方來的身份。
寫完之後，林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窗外，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把整個院子照得透亮。院子裡的梧桐樹正在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他拿起筆，在紙的最上方寫了四個字：糧倉案卷。
然後他放下筆，等著陳墨回來。陳墨去抓那兩個兵丁了，應該快回來了。等人到齊了，他要一個一個地審，把每一個人的口供都對上，把每一條線索都理清。案子不等人，他得抓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陳墨回來了。他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手裡拿著兩張紙。
「林哥，兩個兵丁都抓了。一個在睡覺，一個在吃早飯，都沒跑。這是他們的口供，都認了，說是收了陳老闆的錢，巡邏的時候假裝沒看見。」
林辰接過口供，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陳墨，明天跟我出城。」
「去陳德家？」
「嗯。」林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北邊的方向，「該去見見這個陳老闆了。」
窗外，遠處的山丘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陳德的院子就在那片山丘的腳下，孤零零的，被荒地和樹林包圍著。林辰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仿佛能透過層層疊疊的房屋和樹木，看到那個院子的輪廓。
「林哥，你說陳德會不會已經跑了？」陳墨問。
「不會。」林辰說，「他還不知道糧倉的事發了。劉德被抓的消息還沒傳出去，兵丁被抓的消息也沒傳出去。在他眼裡，一切還正常。」
「那咱們明天怎麼去？直接敲門？」
「不敲門。」林辰轉過身，「先去周圍看看，摸清地形。知道他住的地方，知道他的院子有多大，知道他有多少人。摸清了再動手。」
陳墨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林辰坐回桌前，把糧倉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劉德的私帳、地道的圖紙、兵丁的口供、劉德的口供——這些材料加在一起，已經有厚厚一沓了。他翻了翻，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合上卷宗，塞進抽屜里，鎖好。
糧倉案，明天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