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米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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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辰帶著陳墨又去了糧倉。

  劉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臉色比昨天更差,眼窩深陷,眼圈發黑,一看就是一夜沒睡。他看見林辰過來,勉強擠出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卻沒跟著動。

  「林捕快,您來了。」劉德的聲音沙啞,像是哭過。

  林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徑直走進糧倉。劉德跟在後面,腳步有些踉蹌,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拖沓的聲響。陳墨走在最後,手裡提著一隻布袋子,裡面裝著從食堂借來的小米。

  糧倉里還是那個樣子,糧囤排列整齊,空氣沉悶,糧味和土味混在一起。晨光從高處的小窗里漏進來,在暗色的地面上投下幾道光斑,像碎金一樣散落著,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靠牆那排失竊的糧囤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更加空空蕩蕩,葦席的邊緣已經有些鬆散,像是很久沒人動過了。

  林辰站在糧倉中間,環顧四周,腦子裡在重現盜竊的過程——如果糧食是從地道運走的,那盜賊一定是從大門進來的,或者從地道進來的。不管從哪裡進來,他們都要走到糧囤前,把糧食搬走。走的次數多了,就會在地上留下腳印。

  但這些腳印已經被掃亂了。

  「陳墨,把小米給我。」

  陳墨遞過布袋子。林辰接過,蹲下來,開始在失竊糧囤周圍的地面上撒小米。他撒得很仔細,不是隨便一倒,而是從高處慢慢往下灑,讓小米均勻地落在地面上。小米顆粒細小,流動性好,會自然地滾進地面上的坑窪和凹陷處。撒一層之後,多餘的米可以用掃帚掃掉,留在凹陷里的米就會把地面的痕跡顯現出來。

  這是林辰前世在勘查現場時用過的方法——沒有專業的足跡提取工具,就用細沙或麵粉。在這個時代,小米是最容易找到的細顆粒物,顆粒均勻,顏色鮮明,比麵粉更容易觀察。

  林辰一把一把地撒,撒了半袋子小米,把失竊的五個糧囤周圍的地面都覆蓋了一遍。金燦燦的小米鋪在地上,像是給灰撲撲的夯土地面鋪了一層金色的毯子。劉德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那些小米,嘴唇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撒完小米,林辰從懷裡掏出一把軟刷——豬鬃毛的,專門用來清掃痕跡,毛很軟,不會破壞地面的原始狀態。他開始輕輕地掃,從邊緣往中間掃,把多餘的小米掃到一邊。

  刷子一下一下地拂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多餘的小米被掃走,留在凹陷處的小米則把地面的形狀勾勒了出來。

  腳印開始顯現。

  先是零零散散的幾個,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有深有淺,有大有小,有完整的有殘缺的。有的腳印朝向糧囤,有的腳印朝向大門口,有的腳印在糧囤之間來回穿梭。

  林辰蹲下來,仔細看這些腳印。

  靠近糧囤的地方,腳印很深,幾乎陷進了土裡。越往大門口走,腳印越淺,到了門口附近,幾乎看不出來了。他用手量了一下深腳印的尺寸——大概八寸長,是成年男子的腳,鞋底花紋粗糙,像是草鞋或者粗布鞋。

  他站起來,沿著腳印的走嚮往前走。腳印從失竊的糧囤出發,穿過糧囤之間的過道,繞過中間的幾排糧囤,直奔糧倉的大門。中途沒有轉彎,沒有猶豫,像是走了很多遍的老路,閉著眼睛都能走。

  林辰又走回糧囤旁邊,看著那些朝向大門口的腳印。腳印的間距很大,步幅比正常走路要大,說明搬運糧食的人走得很急,或者扛著重物,步子邁得大才能保持平衡。

  陳墨蹲在旁邊,盯著那些腳印看了半天,忍不住說:「林哥,這些腳印怎麼都是往大門去的?沒有從大門進來的?」

  「有。」林辰指了指糧囤另一邊,「你看那邊。」

  陳墨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在糧囤的另一側,果然有幾串腳印是從大門方向過來的,但數量比出去的少得多。進來的腳印淺,出去的腳印深。進來的腳印間距小,出去的腳印間距大。

  林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劉德。劉德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害怕了,是恐懼。他的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汗,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劉大使,你看這些腳印。」林辰指了指地上,「從糧囤到大門口,來回走了很多趟。進來的腳印淺,說明進來的時候沒有負重。出去的腳印深,說明出去的時候扛了東西。」

  劉德沒有說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些腳印不是一次留下的。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新,有的舊。說明搬運糧食的事不是一天兩天,是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林辰轉過身,看著劉德,「劉大使,你說糧倉失竊是外賊乾的。外賊進了糧倉,不直接扛糧食,還先把腳印掃了?」

  劉德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再看這些腳印的走向。」林辰蹲下來,用手指沿著腳印的路線劃了一道,「從糧囤出來,繞過這三排糧囤,直奔大門。中途沒有猶豫,沒有走錯路,沒有在別的地方停留。劉大使,你告訴我,一個從外面來的賊,第一次進糧倉,能走這麼直的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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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德的臉色已經從白變成了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像秋風裡的樹葉。

  「這不是外賊。」林辰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是內應。只有熟悉糧倉的人,才知道從糧囤到大門哪條路最近,哪條路不會碰到障礙。只有熟悉糧倉的人,才知道哪個糧囤里有糧食,哪個糧囤是空的。」

  他頓了頓,看著劉德的眼睛。

  「劉大使,你說是不是?」

  劉德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他扶著旁邊的糧囤,手指攥著葦席,指節發白,青筋暴起,葦席被他攥得發出吱呀的聲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陳墨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他看著地上的小米,又看著劉德,再看看林辰,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辰沒有再看劉德。他蹲下來,繼續清掃小米。隨著刷子一下一下地拂過,地面上的腳印越來越清晰。除了從糧囤到大門口的主路線,還有一些零散的腳印分布在其他區域。有的走向帳房,有的走向庫房,有的走向後門——這些腳印只有一串兩串,不像是搬運糧食留下的,更像是有人在這些地方停留過。

  林辰把這些腳印的位置用炭筆在地上做了標記。他站起來,在糧倉里走了一圈,把每一個有腳印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帳房門口有腳印,是成年男子的,鞋底花紋跟搬運糧食的一致。庫房門口也有腳印,同樣的花紋。後門附近的腳印最多,但不是進出的方向,而是在後門旁邊的牆上。

  林辰走到後門旁邊,仔細看了看那面牆。牆上有一個淺淺的印記,像是被什麼東西靠過。他用手指摸了摸,印記的位置大概在成年男子的腰部高度。

  「劉大使,糧倉的後門平時開嗎?」

  劉德的聲音有些發抖:「不……不開。後門是封死的。」

  「封死的?」林辰走到後門前,用力推了推。門紋絲不動。他又檢查了門閂,門閂是從裡面插上的,上面落了一層灰,很久沒人動過。但牆上的印記是怎麼回事?

  林辰退後兩步,重新看那面牆。牆是磚石砌的,表面抹了一層白灰。印記在牆面上,是一道淺淺的擦痕,大概一尺長,從腰部高度往下延伸到膝蓋位置。像是什麼東西被靠在這裡,來回蹭了幾下。

  林辰蹲下來,看牆根的地面。牆根處有幾塊磚鬆動了,磚縫裡的泥土是新的,跟旁邊乾裂的舊土不一樣。

  他用鐵釺插進磚縫,輕輕撬了一下。磚塊動了,下面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小洞。洞口不大,拳頭大小,但足以讓一個成年人看到外面的情況。

  窺孔。

  林辰把磚塊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沒有說什麼,但他心裡已經有了數。糧倉里有內應,而且不止一個。有人從大門搬運糧食,有人在地道里接應,有人在後門望風。

  他轉過身,看著劉德。劉德已經站不穩了,靠在糧囤上,雙手撐著葦席,整個人像一攤泥。他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嘴唇在發抖,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無聲地淌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劉大使,你的帳本我帶回去仔細看看。」林辰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糧倉先封了。在案子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進出。」

  劉德點了點頭,沒有說別的。

  林辰帶著陳墨走出糧倉。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陳墨跟在後面,手裡提著那袋剩下的小米,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劉德還站在糧倉里,一個人,孤零零的,像個被掏空了的殼。

  「林哥,你覺得劉德是同夥嗎?」陳墨小聲問。

  林辰沒有回答。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劉德是同夥,他為什麼要來報案?不報案,糧倉失竊的事也許永遠不會被發現。報案等於把自己暴露在官府的視線里,這是賊喊捉賊。如果劉德不是同夥,那他一定知道什麼,但他不敢說。他的恐懼不是來自糧食失竊本身,而是來自他知道背後是誰。

  「陳墨,從今天開始,盯著劉德。」林辰說,「他去哪,你跟到哪。他見了誰,你都記下來。」

  「好。」

  兩人加快腳步,往縣衙走去。林辰走在前面,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從糧囤到大門口,一趟又一趟,像螞蟻搬家。幾千石糧食,就是這樣一袋一袋被搬空的。

  他想起王知縣說過的話——「漕糧失竊不是小事,牽涉的人太多。」王知縣說得對,這案子牽涉的人確實多。但不管牽涉多少人,他都要查到底。

  林辰推開縣衙的大門,走了進去。院子裡有幾個差役在曬太陽,看見他進來,連忙站起來打招呼。林辰點了點頭,徑直走進值房。

  他鋪開紙,把今天在糧倉發現的腳印走向畫了下來。從糧囤到大門口,從糧囤到帳房,從糧囤到後門,每一條路線都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註清楚。畫完之後,他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

  這不是一個人的腳印。有深有淺,有大有小,有早有晚,說明參與搬運糧食的不止一個人。幾個人在糧倉里來回穿梭,像在自己家一樣熟悉。他們知道什麼時候來不會被發現,知道走哪條路最近,知道哪個糧囤有糧食,知道哪個角落不會被巡邏的兵丁看到。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精心策劃的。

  林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破案這種事,最怕的就是沒有方向。現在方向有了——內應。糧倉里有人,而且不止一個人。

  他只要把這個人找出來,就能撕開一個口子。

  從一個人的嘴裡,挖出下一個人的名字。從下一個人的嘴裡,再挖出更多人的名字。像剝筍一樣,一層一層地剝,剝到最後,真相就露出來了。

  林辰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名字:劉德。

  然後他在劉德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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