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陳墨拜師
賞銀的事在縣衙里傳了兩天，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孫捕頭這回栽了面子，有人說林辰遲早要接孫捕頭的班，還有人說王知縣偏袒新人、冷落了老人。林辰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該查案查案，該整理卷宗整理卷宗。他知道，在這種小衙門裡，議論像風，刮一陣就過去了。你越在意，它颳得越久。你不在意，它自己就散了。
但陳墨在意。
從籤押房出來的那天下午，陳墨就一直在替林辰抱不平。他跟在林辰後面，嘴裡嘟囔著「憑什麼功過相抵」「林哥你破了三個案子，孫捕頭二十年破的有你多嗎」「他就是眼紅」。林辰沒有接話，陳墨說了一路，嗓子都說幹了，林辰一個字都沒回。
回到值房，林辰坐下來翻糧倉案的卷宗。陳墨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林辰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有話就說。」
陳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退後一步，站直了身體，雙手抱拳，向林辰行了一個大禮——不是平時那種隨意的拱手，是認真的、正式的、晚輩對長輩的那種禮。林辰見過這種禮，前身記憶里有，衙門裡新人拜見上司、晚輩拜見長輩，都行這個禮。但他沒想到陳墨會對他行這個禮。
「林哥，我想跟你學斷案。」陳墨的聲音很認真，沒有平時那種嬉皮笑臉，「不是那種『一起辦差』的跟著，是真學。你那些法子——草木灰、桑皮紙、蠶絲濾毒、小米測重——我都想學。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跑腿、打雜、熬夜、蹲守，都行。」
林辰看著陳墨，沒有立刻回答。他認識陳墨快一個月了，對這個年輕人已經有了比較深的了解。陳墨今年二十一，家在吳江縣鄉下，父母種田，他是家裡唯一在縣衙當差的人。三年前托親戚的關係進來，從最底層的雜役干起，去年才轉成正式的捕快。人聰明，但不油滑；有熱情，但不衝動；嘴碎了一點，但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這些天跟著林辰跑前跑後，沒有叫過一聲苦，沒有抱怨過一句累。
這樣的人，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值得培養的。
但林辰不想收徒。「師父」這兩個字太重了。前世他沒有收過徒弟，帶過新人，但那是同事關係，不是師徒關係。這個時代不一樣，師徒關係是一輩子的綁定——徒弟闖了禍，師父要兜著；徒弟出了事，師父要頂著。林辰現在連自己的位置都還沒站穩，沒有餘力去兜別人的事。
「我不收徒。」林辰說。
陳墨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還舉著，不知道該放下來還是該繼續舉著。
「但我可以教你。」林辰說，「你能學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我辦案的時候，你可以跟著看。我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問。但我不收徒，不拜師，不行禮。你叫我林哥就行，不用改口。」
陳墨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從僵硬變成了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了鄭重。他又行了一禮，這次不是拜師禮，是感謝禮。「林哥，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林辰點了點頭，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陳墨。「這是我寫的斷案筆記，上面記了一些勘查現場、提取痕跡、驗傷辨毒的法子。你先看看，看不懂的問我。」
陳墨雙手接過冊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勘查現場十要」——要看整體、要看細節、要看痕跡、要看異常、要看進出、要看時間、要看人物、要看器物、要看環境、要看動機。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每一項下面都有簡短的說明。陳墨一頁一頁地翻著，眼睛越睜越大，嘴巴越張越開，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林哥，這些東西太厲害了！」
「不厲害。」林辰說，「都是基本功。你把這些看熟了，再去現場就不是睜眼瞎了。」
陳墨把冊子合上，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他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疲憊一掃而光。
「林哥，晚上我請你吃飯吧！」陳墨說。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有錢？」
陳墨摸了摸口袋，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尷尬，從尷尬變成了不好意思。「有……有一點。不多。但請你吃碗麵還是夠的。」
「等案子辦完了再吃。」林辰低下頭，繼續看糧倉案的卷宗。
陳墨沒有走。他站在旁邊，搓著手，欲言又止。林辰知道他有話想說，等著他自己開口。果然，過了一會兒，陳墨憋不住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哥，你那些法子——草木灰、桑皮紙、蠶絲濾毒——到底是誰教你的？真的是那個遊方郎中？」
林辰沒有抬頭。「嗯。」
「那個郎中現在在哪？」
「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
「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林辰翻過一頁卷宗，「也許不會。」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他大概看出了林辰不想多聊這個話題，識趣地換了方向。「林哥，你說明天我們去審那個外地人，他會不會也不開口？」
「王鬍子已經開口了，他不開口也沒用了。」林辰說，「明天你跟我去，你審。」
陳墨愣住了：「我審？」
「嗯。你先看他怎麼說，問不下去了我再接。」林辰終於抬起頭，看了陳墨一眼，「你不是要學斷案嗎？審訊是斷案的一部分。」
陳墨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臉上有一種既緊張又興奮的表情。他摸了摸懷裡的那本冊子，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第二天一早，林辰和陳墨去了大牢。
那個灰色短褐的外地人被關在張旺隔壁的牢房裡。他姓趙，叫趙順，北直隸人，王鬍子的同鄉，負責採購原料和跑腿。這是王鬍子交代的。趙順被抓的那晚還想跑，被差役按在地上揍了兩拳，鼻樑上貼著膏藥，眼睛下面青了一大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陳墨搬了把椅子坐在牢房門口，林辰站在旁邊，不說話。趙順坐在乾草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看著地面，不抬頭。
陳墨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有些緊，但還算穩：「趙順，你知道你犯了什麼事嗎？」
趙順不回答。
「鑄造假銀，按大乾律，首犯絞監候，從犯流三千里。你是從犯，但你要是拒不交代，就不是從犯了。」陳墨的聲音慢慢放鬆了下來，語速也穩了。
趙順還是不回答。
陳墨看了林辰一眼，林辰沒有表情，不點頭也不搖頭。陳墨咬了咬牙，繼續問：「你在吳江縣買了多少銅？買了多少鉛？在哪買的？」
趙順終於抬起頭，看了陳墨一眼，又看了林辰一眼，然後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陳墨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城西五金鋪掌柜的證詞，上面寫著你買了二十斤銅。這是城東五金鋪的，你買了十五斤。這是雜貨鋪的，你買了砒霜。你跑腿跑得可真勤。」
趙順的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陳墨把紙收起來，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趙順，王鬍子已經全招了。他說你是他的左膀右臂，鑄造假銀的事你都知道。你現在不說，等到了堂上，王知縣一拍驚堂木，你再說就晚了。」
趙順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頭，又看了林辰一眼。林辰還是不說話，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像一堵牆。趙順咽了口唾沫，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我說。但我說的不多。我就是跑腿的，王鬍子讓我買什麼我就買什麼，讓我送給誰我就送給誰。」
「送給誰？」陳墨追問。
「送給一個姓張的。在城西菜市場擺攤，賣乾貨的。王鬍子讓我給他送過兩次東西，一次是砒霜，一次是銀子。」
陳墨的筆頓了一下，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下來。砒霜——果然是王鬍子指使的。張旺說自己一個人幹的，不認識什麼外地人，他在撒謊。
「還有呢？」
「沒有了。我就知道這些。」
陳墨又問了幾句，趙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跑腿的」「王鬍子讓我乾的」。陳墨見問不出更多了，合上本子，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陳墨跟上來，小聲說：「林哥，他說的跟王鬍子對得上。」
「嗯。」林辰說，「張旺撒謊了。他不是一個人幹的，砒霜是王鬍子給他的，投毒的事王鬍子也有份。但現在張旺不認，王鬍子也不認，光憑趙順的證詞還不夠。」
「那怎麼辦？」
「先放著。等糧倉案查完了，再回來審他們。在牢里關久了，嘴巴自然會松。」
兩人走出大牢。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刺得陳墨眯了一下眼。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哥，你之前說過，辦案不能只盯著一個方向。假銀案查完了，豆腐鋪案也結了，繡娘案也結了。咱們是不是該全力查糧倉案了？」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終於說了一句有用的話。」
陳墨嘿嘿笑了。
下午，林辰把糧倉案的卷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劉德的下落還沒有消息，城東陳德家的調查還沒有展開，糧倉里的那條地道還在等著他繼續挖。這三件事，每一件都夠他忙好幾天。
他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陳墨在旁邊看那本斷案筆記，看得很入神，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像是在模擬勘查現場的動作。
林辰睜開眼，看著陳墨認真的側臉，心裡有一個念頭慢慢浮了上來。他以前辦案，從來都是一個人。前世的團隊分工明確，各管一攤，他不需要事事親力親為。但在這個時代，他只有自己。陳墨是第一個主動靠過來的人，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陳墨願意學、願意干、願意跟著他跑。
以後多個幫手也好。
「陳墨。」林辰叫了一聲。
陳墨抬起頭：「林哥，啥事？」
「糧倉案的卷宗你看過沒有？」
「看了一遍，有些地方沒看懂。」
「哪沒看懂？」
「這裡。」陳墨把筆記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了一張潦草的圖，「糧倉的地道，你說不是臨時挖的，是有預謀的。你怎麼看出來的？」
林辰接過筆記，看了看那張圖，然後從桌上拿起一支炭筆，在圖紙上補了幾筆。「地道壁上有錛鋤的痕跡，不是一種工具挖的。錛鋤挖大形，鐵鍬修細節，這說明挖地道的人有經驗，不是第一次干。而且地道的高度剛好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不多不少，說明挖之前量過尺寸。臨時起意的案子，不會有這種準備。」
陳墨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懂了。」
林辰把炭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幾個差役正在收拾兵器架，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說什麼。遠處傳來收攤的吆喝聲，是街上的小販在喊「收攤了收攤了，明天再來」。
「陳墨，明天跟我去城外。」林辰轉過身，「去陳德家。」
「好。」陳墨把筆記塞進懷裡，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又說，「林哥，我能問你一個事嗎？」
「說。」
「你為什麼不願意收徒？」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被問了，但之前的回答都是敷衍。陳墨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是真的要跟著林辰乾的人。林辰覺得應該給他一個認真的回答。
「不是不願意，是不能。」林辰說，「我現在自己都還沒站穩，收了你，萬一哪天我出了事，你怎麼辦？師徒關係不是鬧著玩的，是一輩子的牽掛。我不想讓你被我連累。」
陳墨的眼眶紅了一下。他低下頭，揉了揉眼睛，聲音有些啞：「林哥，我不怕被連累。」
「我知道。」林辰說，「但我怕。」
陳墨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值房。他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開了。林辰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那頭。院子裡的梧桐樹正在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林辰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在糧倉案的卷宗上寫下了明天的計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值房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暮光，把一切染成了灰藍色。林辰坐在桌前，一隻手按著卷宗，一隻手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在想陳墨剛才說的那句話——「我不怕被連累。」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知道「連累」這兩個字有多重。但林辰知道。前世他見過太多師徒反目、上下級翻臉的事。不是因為誰壞，是因為利益不一樣、立場不一樣、對事情的理解不一樣。他不收徒，不是不信任陳墨，是不想把自己和陳墨綁在同一根繩子上。繩子斷了，兩個人都要掉下去。但不收徒不代表不教。陳墨願意學，他就願意教。能不能學出來，看陳墨自己的造化。
林辰的筆終於落了下去，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明日出城，查陳德。
他放下筆，吹滅了燈。黑暗中，他聽見窗外有人在哼小曲，是陳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唱的是什麼。林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但陳墨在意。
從籤押房出來的那天下午，陳墨就一直在替林辰抱不平。他跟在林辰後面，嘴裡嘟囔著「憑什麼功過相抵」「林哥你破了三個案子，孫捕頭二十年破的有你多嗎」「他就是眼紅」。林辰沒有接話，陳墨說了一路，嗓子都說幹了，林辰一個字都沒回。
回到值房，林辰坐下來翻糧倉案的卷宗。陳墨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林辰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有話就說。」
陳墨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退後一步，站直了身體，雙手抱拳，向林辰行了一個大禮——不是平時那種隨意的拱手，是認真的、正式的、晚輩對長輩的那種禮。林辰見過這種禮，前身記憶里有，衙門裡新人拜見上司、晚輩拜見長輩，都行這個禮。但他沒想到陳墨會對他行這個禮。
「林哥，我想跟你學斷案。」陳墨的聲音很認真，沒有平時那種嬉皮笑臉，「不是那種『一起辦差』的跟著，是真學。你那些法子——草木灰、桑皮紙、蠶絲濾毒、小米測重——我都想學。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跑腿、打雜、熬夜、蹲守，都行。」
林辰看著陳墨，沒有立刻回答。他認識陳墨快一個月了，對這個年輕人已經有了比較深的了解。陳墨今年二十一，家在吳江縣鄉下，父母種田，他是家裡唯一在縣衙當差的人。三年前托親戚的關係進來，從最底層的雜役干起，去年才轉成正式的捕快。人聰明，但不油滑；有熱情，但不衝動；嘴碎了一點，但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這些天跟著林辰跑前跑後，沒有叫過一聲苦，沒有抱怨過一句累。
這樣的人，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值得培養的。
但林辰不想收徒。「師父」這兩個字太重了。前世他沒有收過徒弟，帶過新人，但那是同事關係，不是師徒關係。這個時代不一樣，師徒關係是一輩子的綁定——徒弟闖了禍，師父要兜著；徒弟出了事，師父要頂著。林辰現在連自己的位置都還沒站穩，沒有餘力去兜別人的事。
「我不收徒。」林辰說。
陳墨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還舉著，不知道該放下來還是該繼續舉著。
「但我可以教你。」林辰說，「你能學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我辦案的時候，你可以跟著看。我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問。但我不收徒，不拜師，不行禮。你叫我林哥就行，不用改口。」
陳墨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從僵硬變成了驚喜，又從驚喜變成了鄭重。他又行了一禮，這次不是拜師禮，是感謝禮。「林哥，你放心，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林辰點了點頭，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陳墨。「這是我寫的斷案筆記，上面記了一些勘查現場、提取痕跡、驗傷辨毒的法子。你先看看，看不懂的問我。」
陳墨雙手接過冊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勘查現場十要」——要看整體、要看細節、要看痕跡、要看異常、要看進出、要看時間、要看人物、要看器物、要看環境、要看動機。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每一項下面都有簡短的說明。陳墨一頁一頁地翻著，眼睛越睜越大，嘴巴越張越開，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林哥，這些東西太厲害了！」
「不厲害。」林辰說，「都是基本功。你把這些看熟了，再去現場就不是睜眼瞎了。」
陳墨把冊子合上，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他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疲憊一掃而光。
「林哥，晚上我請你吃飯吧！」陳墨說。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有錢？」
陳墨摸了摸口袋，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尷尬，從尷尬變成了不好意思。「有……有一點。不多。但請你吃碗麵還是夠的。」
「等案子辦完了再吃。」林辰低下頭，繼續看糧倉案的卷宗。
陳墨沒有走。他站在旁邊，搓著手，欲言又止。林辰知道他有話想說，等著他自己開口。果然，過了一會兒，陳墨憋不住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哥，你那些法子——草木灰、桑皮紙、蠶絲濾毒——到底是誰教你的？真的是那個遊方郎中？」
林辰沒有抬頭。「嗯。」
「那個郎中現在在哪？」
「走了。很多年前就走了。」
「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林辰翻過一頁卷宗，「也許不會。」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他大概看出了林辰不想多聊這個話題，識趣地換了方向。「林哥，你說明天我們去審那個外地人，他會不會也不開口？」
「王鬍子已經開口了，他不開口也沒用了。」林辰說，「明天你跟我去，你審。」
陳墨愣住了：「我審？」
「嗯。你先看他怎麼說，問不下去了我再接。」林辰終於抬起頭，看了陳墨一眼，「你不是要學斷案嗎？審訊是斷案的一部分。」
陳墨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臉上有一種既緊張又興奮的表情。他摸了摸懷裡的那本冊子，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第二天一早，林辰和陳墨去了大牢。
那個灰色短褐的外地人被關在張旺隔壁的牢房裡。他姓趙，叫趙順，北直隸人，王鬍子的同鄉，負責採購原料和跑腿。這是王鬍子交代的。趙順被抓的那晚還想跑，被差役按在地上揍了兩拳，鼻樑上貼著膏藥，眼睛下面青了一大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陳墨搬了把椅子坐在牢房門口，林辰站在旁邊，不說話。趙順坐在乾草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看著地面，不抬頭。
陳墨清了清嗓子，開口了，聲音有些緊，但還算穩：「趙順，你知道你犯了什麼事嗎？」
趙順不回答。
「鑄造假銀，按大乾律，首犯絞監候，從犯流三千里。你是從犯，但你要是拒不交代，就不是從犯了。」陳墨的聲音慢慢放鬆了下來，語速也穩了。
趙順還是不回答。
陳墨看了林辰一眼，林辰沒有表情，不點頭也不搖頭。陳墨咬了咬牙，繼續問：「你在吳江縣買了多少銅？買了多少鉛？在哪買的？」
趙順終於抬起頭，看了陳墨一眼，又看了林辰一眼，然後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陳墨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城西五金鋪掌柜的證詞，上面寫著你買了二十斤銅。這是城東五金鋪的，你買了十五斤。這是雜貨鋪的，你買了砒霜。你跑腿跑得可真勤。」
趙順的嘴巴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陳墨把紙收起來，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趙順，王鬍子已經全招了。他說你是他的左膀右臂，鑄造假銀的事你都知道。你現在不說，等到了堂上，王知縣一拍驚堂木，你再說就晚了。」
趙順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頭，又看了林辰一眼。林辰還是不說話，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像一堵牆。趙順咽了口唾沫，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人聽見：「我說。但我說的不多。我就是跑腿的，王鬍子讓我買什麼我就買什麼，讓我送給誰我就送給誰。」
「送給誰？」陳墨追問。
「送給一個姓張的。在城西菜市場擺攤，賣乾貨的。王鬍子讓我給他送過兩次東西，一次是砒霜，一次是銀子。」
陳墨的筆頓了一下，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下來。砒霜——果然是王鬍子指使的。張旺說自己一個人幹的，不認識什麼外地人，他在撒謊。
「還有呢？」
「沒有了。我就知道這些。」
陳墨又問了幾句，趙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跑腿的」「王鬍子讓我乾的」。陳墨見問不出更多了，合上本子，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陳墨跟上來，小聲說：「林哥，他說的跟王鬍子對得上。」
「嗯。」林辰說，「張旺撒謊了。他不是一個人幹的，砒霜是王鬍子給他的，投毒的事王鬍子也有份。但現在張旺不認，王鬍子也不認，光憑趙順的證詞還不夠。」
「那怎麼辦？」
「先放著。等糧倉案查完了，再回來審他們。在牢里關久了，嘴巴自然會松。」
兩人走出大牢。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刺得陳墨眯了一下眼。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哥，你之前說過，辦案不能只盯著一個方向。假銀案查完了，豆腐鋪案也結了，繡娘案也結了。咱們是不是該全力查糧倉案了？」
林辰看了他一眼：「你終於說了一句有用的話。」
陳墨嘿嘿笑了。
下午，林辰把糧倉案的卷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劉德的下落還沒有消息，城東陳德家的調查還沒有展開，糧倉里的那條地道還在等著他繼續挖。這三件事，每一件都夠他忙好幾天。
他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陳墨在旁邊看那本斷案筆記，看得很入神，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像是在模擬勘查現場的動作。
林辰睜開眼，看著陳墨認真的側臉，心裡有一個念頭慢慢浮了上來。他以前辦案，從來都是一個人。前世的團隊分工明確，各管一攤，他不需要事事親力親為。但在這個時代，他只有自己。陳墨是第一個主動靠過來的人，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陳墨願意學、願意干、願意跟著他跑。
以後多個幫手也好。
「陳墨。」林辰叫了一聲。
陳墨抬起頭：「林哥，啥事？」
「糧倉案的卷宗你看過沒有？」
「看了一遍，有些地方沒看懂。」
「哪沒看懂？」
「這裡。」陳墨把筆記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了一張潦草的圖，「糧倉的地道，你說不是臨時挖的，是有預謀的。你怎麼看出來的？」
林辰接過筆記，看了看那張圖，然後從桌上拿起一支炭筆，在圖紙上補了幾筆。「地道壁上有錛鋤的痕跡，不是一種工具挖的。錛鋤挖大形，鐵鍬修細節，這說明挖地道的人有經驗，不是第一次干。而且地道的高度剛好能容一個人彎腰通過，不多不少，說明挖之前量過尺寸。臨時起意的案子，不會有這種準備。」
陳墨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我懂了。」
林辰把炭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裡，幾個差役正在收拾兵器架，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說什麼。遠處傳來收攤的吆喝聲，是街上的小販在喊「收攤了收攤了，明天再來」。
「陳墨，明天跟我去城外。」林辰轉過身，「去陳德家。」
「好。」陳墨把筆記塞進懷裡，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又說，「林哥，我能問你一個事嗎？」
「說。」
「你為什麼不願意收徒？」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不是第一次被問了，但之前的回答都是敷衍。陳墨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是真的要跟著林辰乾的人。林辰覺得應該給他一個認真的回答。
「不是不願意，是不能。」林辰說，「我現在自己都還沒站穩，收了你，萬一哪天我出了事，你怎麼辦？師徒關係不是鬧著玩的，是一輩子的牽掛。我不想讓你被我連累。」
陳墨的眼眶紅了一下。他低下頭，揉了揉眼睛，聲音有些啞：「林哥，我不怕被連累。」
「我知道。」林辰說，「但我怕。」
陳墨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值房。他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開了。林辰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那頭。院子裡的梧桐樹正在落葉，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風一吹，沙沙地響。林辰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在糧倉案的卷宗上寫下了明天的計劃。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值房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暮光，把一切染成了灰藍色。林辰坐在桌前，一隻手按著卷宗，一隻手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在想陳墨剛才說的那句話——「我不怕被連累。」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知道「連累」這兩個字有多重。但林辰知道。前世他見過太多師徒反目、上下級翻臉的事。不是因為誰壞，是因為利益不一樣、立場不一樣、對事情的理解不一樣。他不收徒，不是不信任陳墨，是不想把自己和陳墨綁在同一根繩子上。繩子斷了，兩個人都要掉下去。但不收徒不代表不教。陳墨願意學，他就願意教。能不能學出來，看陳墨自己的造化。
林辰的筆終於落了下去，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明日出城，查陳德。
他放下筆，吹滅了燈。黑暗中，他聽見窗外有人在哼小曲，是陳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唱的是什麼。林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