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中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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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墨那封寫著「頭目外號錢三爺,從不露面,有事通過中間人傳話」的草紙被燒掉之後的第三天,他又傳出來一條信息——這一次寫得更短,只有一行字:「中間人是一個開茶館的。茶館在城西舊街,招牌不大,門口有兩棵老槐樹。」

  林辰在燈下看完這行字,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把它燒掉。他先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城西舊街的大致位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城西舊街他路過幾次,那裡多是些老鋪子,賣舊書、修鐘錶、做木工活,不是主街那種熱鬧的鋪面。一個開在那種地方的茶館,不像是在等人來人往的生意,更像是在等特定的人。

  他想了片刻,把草紙疊好放回懷裡,沒有燒掉——留著比對字跡用。

  第二天下午,林辰換了一身衣裳。他沒有穿捕快的公服,也沒有穿平時常穿的深色棉袍,換了一件灰藍色半舊長衫,搭了一條靛青色布腰帶,外面又套了一件半新不舊的薄棉褂。他對著屋裡那面小銅鏡看了看,又用炭筆把眉毛描粗了一些,把鬢角處的頭髮略微打散,看起來像一個常年在外面走動、偶爾也會進茶館歇腳的清客。

  他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招牌是舊木頭的,上面用墨筆寫著「清香居」三個字,字跡穩健,收筆乾淨利落。門口確實有兩棵老槐樹,樹幹很粗,像是種了好些年了,枝葉在暮春的風裡輕輕晃動著,把午後的陽光篩成細碎的光點,在門前的青石板地上留下一片清淺的樹影。春末的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把門板上那行「清香居」的筆畫照得深淺分明,像是有人定期用濕布擦拭過。

  林辰推門進去。茶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光線偏暗,幾扇臨街的窗戶都掛著半舊的竹簾,遮住了大部分街景。屋裡擺著七八張舊木桌,大多空著,只有靠里的那張桌上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翻一本薄冊子,看不清臉。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人,瘦長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正在用一塊干布擦拭一隻舊茶壺。聽到門響,他抬起眼,目光在林辰身上停了一下,不急不慢地:「客官喝茶?」

  「有好的龍井嗎?」

  「有。剛到的春茶。」那人放下干布,「客官坐哪?」

  「靠窗吧。」


  林辰慢慢喝著茶,目光掃過店裡的布置。牆角擺著一隻書架,上面放著幾本舊書和幾卷字畫,像是裝飾,但書脊上並沒有積灰——像是在定期被人翻動。櫃檯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茶亦醉人何必酒」,落款被裱框遮住了一小半,看不清是誰寫的。他沒有盯著任何一樣東西看太久,目光只是像普通的茶客一樣自然掃過,然後落回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在他喝茶的間隙里,他注意到那隻書架的第三層格子裡,有一本冊子的書脊與四周的書本排得不太齊,像是被人抽出來看過,又隨手塞回去,還沒有被徹底歸位。他沒有去看那本書的封面上有什麼標記,只是記住了它所在的位置。

  那人回到櫃檯後面,又開始擦拭那隻茶壺,像是一段已經形成習慣的重複性動作,需要被持續完成才能保持櫃檯表面的秩序。林辰待了大約兩刻鐘,喝完了兩杯茶,放下茶錢,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側過頭,像是隨口問了一句:「老闆,這店開了多久了?」

  「有些年頭了。」那人的語氣沒有變化,「客官要是覺得茶好,下次再來。」

  「會的。」

  林辰推門走了出去,陽光迎面照來,春末的風從樹梢穿過,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遠處街市模糊的人聲。他走過那兩棵老槐樹時,放慢了半步,用餘光確認了一下樹根處有沒有被人踩實的足跡——沒有明顯的痕跡,但他注意到其中一棵樹的樹幹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高度大約在成年人的手肘附近。那道痕跡不像是什麼硬物撞擊留下的,更像是一根綁過重物的粗麻繩在樹幹上拖過之後留下的印子。

  當天傍晚,陳墨又傳出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就是那人。」林辰知道他在說誰。城西舊街那家茶館的老闆,就是中間人。他沒有急著再去,也沒有讓人盯梢。一個能在走私團伙里擔任中間人的人,對周圍環境的警覺程度一定很高,如果有人在茶館附近來回走動,他很快就會察覺。

  第二天下午,林辰換了一身跟上次略有不同的衣裳,又去了那間茶館。這一次店裡沒有別的客人。他選了同一個靠窗的位置,要了同一壺茶。那人在櫃檯後面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茶端過來的時候,多放了一碟瓜子。

  「客官是外地來的?」那人開口了,語氣隨意,不像是審訊,倒像是一個開茶館的人終於遇到了一個願意多坐一會兒的客人,「聽口音,不太像蘇州本地人。」

  「吳江的。來蘇州辦點事。」

  「辦什麼事?」

  「收一筆舊帳。」林辰說著,捏起一枚瓜子剝了,「做點小買賣,虧了,來找人問問。找了幾家都找不著人。」

  那人點了點頭,像是這個回答已經足夠解釋他為什麼會在連續兩天的同一個時間出現在同一張桌子上:「吳江那邊過來的生意人,我認識幾個。你找的人叫什麼名字?說不定我聽過。」

  「姓劉。以前做布匹生意的,後來不做了。」

  那人想了想,搖了搖頭:「沒印象。不過做生意的人來來往往的,記不全也正常。」

  林辰又坐了一會兒,沒有多問。他喝完茶,放下茶錢,像上次一樣起身離開。到了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櫃檯上那隻舊茶壺——今天它沒有被擦拭,被擱在櫃檯角落,像是剛剛有人用過,還沒來得及放回原位。壺嘴的方向,正好對著他剛才坐過的那張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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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多看,推門走出了茶館。春末的陽光正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街面上的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明亮。那兩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在他腳前的地面上落下一層碎金般的影子。他走了幾步,在街角轉彎之前放慢了速度,借著調整衣領的動作側了一下頭——沒有人跟出來。但他的感覺告訴他,那扇門後面的目光,直到他拐過彎,才從他背後移開。他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路才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停下來呼了一口氣,在窗台上擱了一會兒沒有碰觸任何東西,確認自己已經走過了那段被注視的距離,才開始著手下一步的安排——把書架上第三層那本沒放好的冊子,與茶館老闆下午端茶時放在櫃檯末端的那隻舊茶壺聯繫起來,等待一個足夠安全的時機去重新辨認那道在暮色中依然沒有完全熄滅的油燈光。

  碼頭方向的水聲正在他身後不遠處升起又落下,像是整條河道都在用自己的節奏,幫他重數那些還未被破譯的距離和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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