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排查恩怨
確定了毒物是砒霜之後，林辰沒有急著去找趙老闆的競爭對手。他知道辦案不能只盯著一條線——孫老闆有嫌疑，但不一定是唯一的嫌疑人。趙老闆說自己沒得罪過人，但那只是他自己覺得。有時候你得罪了人，自己根本不知道。
林辰決定把豆腐鋪周邊的商戶再走一遍。上次來的時候只問了趙老闆本人，這次他要問的是別人——鄰居、同行、常來買豆腐的老主顧。這些人眼裡看到的趙老闆，跟趙老闆自己看到的，可能完全不一樣。
陳墨去城西查孫老闆了，林辰一個人出了縣衙。
豆腐鋪在城東一條巷子裡，這條巷子不長，住了七八戶人家，還有三家鋪子——豆腐鋪、雜貨鋪、針線鋪。林辰上次來過雜貨鋪，這次他先去了針線鋪。
針線鋪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姓王，瘦高個，說話尖聲尖氣，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角色。林辰進門的時候，她正在櫃檯後面繡花，看見穿捕快衣服的人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堆起一臉笑。
「哎呀，差爺，什麼事？買針線？還是扯布？」
「都不是。」林辰亮出腰牌，「縣衙捕快，林辰。想問你幾個問題，關於隔壁豆腐鋪的。」
王老闆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終於有人來問了」的興奮。她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大秘密：「趙老闆的事？聽說了聽說了，有人在他豆腐里下毒，毒死了兩條狗。差爺，您是來查這個案子的？」
「是。你跟趙老闆熟嗎？」
「熟。街坊鄰居，天天見面。」王老闆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差爺，我跟您說，這個趙老闆，人是不壞，但嘴不好。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
林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得罪了誰？」
「多了去了。」王老闆掰著手指頭數，「對面賣菜的劉嬸，他嫌人家的菜不新鮮，當著人家的面說。隔壁巷子的李木匠，他欠人家工錢拖了三個月。還有城西那個賣豆腐的孫老闆，他跟人家搶生意，把價格壓得比成本還低，搞得人家賣不動。」
林辰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賣菜的劉嬸，李木匠，孫老闆。這些人里，有誰會對趙老闆下毒？都有可能，但動機強弱不一樣。劉嬸被嫌菜不新鮮，最多是嘴上吵兩句，不至於下毒。李木匠被欠工錢，三個月，二兩銀子，生氣是肯定的，但為了二兩銀子下毒殺人？不太可能。孫老闆被搶生意，價格戰打到做不下去，這就有意思了——生意上的仇恨，往往比私人恩怨更狠。
「還有嗎？」林辰問。
王老闆想了想：「還有一個，姓張，叫張旺。以前也在這一帶擺過攤，賣乾貨的。趙老闆跟他搶過攤位，兩個人打了一架。後來張旺就不在這兒擺了，去了城西。」
林辰的眼睛眯了一下：「打架？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吧。張旺擺攤的位置在趙老闆門口，趙老闆說他擋了生意，讓他挪。張旺不肯，兩個人就吵起來了。後來動了手，趙老闆把張旺的攤子掀了，張旺把趙老闆的臉抓破了。」王老闆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兩個大男人，跟小孩打架似的。」
「張旺現在在哪？」
「城西，好像在哪個菜市場擺攤。具體位置我不清楚。」
林辰把這個名字寫在本子上，筆尖用力重了一些。張旺。半年前打架，被趙老闆掀了攤子，懷恨在心。如果他記仇，半年後下毒報復，不是沒有可能。而且他現在在城西擺攤，正好在孫老闆的地盤上——這兩個人會不會有關係？
「王老闆，多謝了。」
「不客氣不客氣。差爺，您要是抓到兇手，記得告訴我一聲。」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林辰點了點頭，走出針線鋪。
他站在巷子裡，看著對面賣菜的攤位。劉嬸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婦人，正在吆喝賣菜，聲音洪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到。林辰走過去，亮出腰牌。劉嬸一看到是捕快，臉色就變了，連說話都不利索了：「差、差爺，我可沒犯事啊！」
「不是說你犯事。」林辰說，「問你幾個問題。你跟趙老闆熟嗎？」
劉嬸的表情從害怕變成了不屑：「熟。那個嘴賤的，誰不認識他？」
「他嫌過你的菜不新鮮？」
「嫌過！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我的菜是昨天剩下的，賣不出去才便宜。氣得我三天沒睡好覺！」劉嬸越說越氣，「但下毒這種事，我干不出來。也不敢幹。差爺，您可別往我身上想。」
林辰看著她的眼睛。劉嬸的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但沒有那種做了虧心事之後的心虛。一個賣菜的，沒有下毒的手段和渠道，動機也不夠強。他排除了劉嬸。
下一個是李木匠。李木匠的鋪子在隔壁巷子，離豆腐鋪不遠。林辰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鋸木頭，滿身木屑，臉上刻著幾條深深的皺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
「李木匠？我是縣衙的捕快，林辰。想問你幾個問題。」
李木匠停下鋸，擦了擦汗，眼神有些躲閃：「什麼事？」
「趙老闆欠你工錢？」
李木匠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欠了三個月了。說是生意不好，周轉不開。我催了好幾次，他就拖著。」
「多少工錢？」
「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對一個木匠來說不是小數目。一個木匠干一個月，也就掙一兩多銀子。二兩，差不多是兩個月的工錢。林辰看著李木匠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種被欺負了卻無處說理的憋屈。
「除了欠你工錢，趙老闆還得罪過你什麼嗎？」
李木匠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欠錢不還，讓人生氣。但下毒這種事，我不會幹。也不敢幹。」
林辰點了點頭。李木匠的表情和語氣不像是裝的。一個整天跟木頭打交道的人，不擅長撒謊。他的憤怒是真的，但他的憤怒還沒到要殺人的地步。
從李木匠鋪子出來，林辰站在巷口，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賣菜的劉嬸——沒有動機，也沒有手段，排除。李木匠——動機不足，排除。孫老闆——競爭對手，有動機，但陳墨已經在查了。張旺——半年前打架，被掀了攤子，有動機，現在在城西擺攤。
張旺是目前除了孫老闆之外最有嫌疑的人。
林辰決定去城西找張旺。
城西的菜市場在一條巷子裡，比城東的巷子窄，人卻更多。賣菜的、賣肉的、賣乾貨的、賣雜貨的，擠在一起，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里混雜著生肉的氣味、蔬菜的土腥味、油炸食品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菜市場特有的味道。
林辰在菜市場裡轉了一圈，沒有看到張旺。他問了一個賣菜的大姐，大姐說張旺今天沒來。
「他平時在哪個位置？」
大姐指了指市場最裡面靠牆的一個角落：「就那兒。他的攤子最小，生意也不好。乾貨賣不動，有時候一天都開不了張。」
「你知道他住在哪嗎？」
「不知道。他這個人獨來獨往，不怎麼跟人說話。」大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前陣子有人來找過他，兩個人在巷子口說了半天話。那人走了之後，張旺就經常往外跑，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林辰心裡一動：「來找他的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天快黑了，遠遠看了一眼，像是個男的，中等個子，穿灰色衣服。」
又是灰色衣服。豆腐鋪案里那個買砒霜的外地人，也是灰色衣服。是不是同一個人？林辰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但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在市場裡又問了幾個人，沒有人知道張旺住在哪裡。有人說他住在城西邊上的一個破院子裡，有人說他租的是一間民房，還有人說他在城西沒有固定住處，到處打游擊。說法不一，但有一點是共同的——沒有人跟他走得近。
林辰只好先回縣衙。
下午，陳墨回來了。
「林哥，孫老闆那邊查了。」陳墨跑得滿頭大汗，一進門就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口，「他這兩天正常做豆腐、賣豆腐，跟平時一樣。他的夥計也說，孫老闆最近沒有買過砒霜，也沒有跟人起過衝突。我覺得不像是他。」
林辰點了點頭。孫老闆的嫌疑降低了，但還沒有完全排除。做壞事的人不一定會表現出來。
「還有別的嗎？」林辰問。
陳墨擦了擦汗，翻開手裡的本子：「城裡的藥鋪和五金鋪我跑了幾家。七家藥鋪里，五家最近一個月有人買過砒霜。買的都是熟人，老顧客，用量也不大——說是毒老鼠、毒野狗。五金鋪和雜貨鋪賣砒霜不需要登記，給錢就拿貨，查不到買主。」
「沒有可疑的？」
陳墨翻了一頁：「有一家。城東的周記雜貨鋪，掌柜的說，前天下午有個男人來買砒霜，買了小半包。掌柜的不認識那個人，說是個生面孔，三十來歲，穿灰色短褐。」
林辰的手頓了一下。又是灰色短褐，又是三十來歲，又是生面孔。跟菜市場大姐說的「來找張旺的人」特徵差不多，跟豆腐鋪案里那個外地人也差不多。
「掌柜的說沒說那個人是哪的人？」
「說了。那人說話帶北方口音。」
北方口音。又是北方口音。林辰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外地人、北方口音、灰色短褐、買砒霜。這個人在好幾個地方出現過。他是誰？他為什麼要買砒霜？他跟張旺是什麼關係？他跟豆腐鋪投毒案有沒有關係？
林辰站起來，在值房裡走了兩步。「陳墨，再去查一個人。」
「誰？」
「張旺。以前在城東擺攤賣乾貨的，跟趙老闆打過架。現在在城西菜市場擺攤，但今天沒來。你查一下他住在哪裡，最近在幹什麼，跟什麼人來往。」
「好！」陳墨轉身又要跑。
「等一下。」林辰叫住他，「查的時候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陳墨點了點頭，跑了出去。
林辰坐回桌前，把今天收集到的線索一條一條寫在紙上。劉嬸、李木匠、孫老闆、張旺、外地人、灰色短褐、北方口音、砒霜。他盯著這些詞看了一會兒，然後在外地人和張旺之間畫了一條線——這兩個人之間，很可能有聯繫。外地人來找過張旺，然後張旺就開始「經常往外跑」。外地人買了砒霜，然後豆腐鋪就出了事。
不是巧合。
林辰又在外地人和豆腐鋪之間畫了一條線。如果外地人是下毒的人，那他一定知道滷水缸的位置。一個外地人，第一次來吳江縣，怎麼知道豆腐鋪的滷水缸在哪裡？除非有人告訴過他。
張旺在豆腐鋪門口擺過攤，進過趙老闆的作坊，知道滷水缸在哪。如果張旺指使外地人去下毒，或者把作坊的布局告訴外地人，讓外地人自己去下毒，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動機呢？張旺被趙老闆掀了攤子，懷恨在心。過了半年，他找到了一個外地人，給他錢，讓他去買砒霜、去下毒。這樣就算被查到，也查不到張旺頭上。
但張旺有那麼多錢嗎？他在城西擺乾貨攤，生意不好，有時候一天都開不了張。他哪來的錢僱人？
除非——他不是出錢的那個人，而是被雇的那個人。
林辰在紙上又畫了一條線，把張旺和外地人的位置調換了。如果外地人是主謀，張旺是被他利用的棋子呢？外地人找到張旺，給他錢，讓他去下毒。張旺缺錢，答應了。他熟悉豆腐鋪的布局，知道滷水缸的位置，自己動手下毒。然後外地人消失，張旺等著收錢。
這個推測更合理。張旺的動機是錢，不是恨。恨是半年前的事了，時間太久，恨意早就淡了。但錢不一樣。張旺最近手頭緊，生意做不下去，他需要錢。如果有人給他一筆錢，讓他去下毒，他幹得出來。
林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這些只是推測，沒有證據。他需要找到張旺，當面問他。但現在不能打草驚蛇，得先摸清他的底細——他住在哪裡，他最近在幹什麼，他跟誰見過面。
林辰站起來，走到窗前。天色已經暗了，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聲，亥時了。
陳墨還沒回來。
林辰正準備去找他，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墨從大門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喊：「林哥！林哥！」
林辰推開門，陳墨已經跑到了跟前，彎著腰大口喘氣，臉上的表情不是疲憊，是興奮。
「查到了？」林辰問。
陳墨直起身，深吸一口氣，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張旺昨晚去過藥鋪。城西的王記藥鋪。買的就是砒霜！」
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等了兩秒，讓這條信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轉身走回桌前，拿起筆，在張旺的名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條橫線。
「林哥，抓不抓？」陳墨問。
林辰放下筆，搖了搖頭。張旺買了砒霜，豆腐鋪被下了毒，這兩件事之間有一條線。但這根線還不夠粗。買了砒霜不代表就是他下的毒，他可以說「我買來毒老鼠的」。需要更多的證據——他什麼時候去的豆腐鋪，有沒有人看到他，下毒的時候有沒有留下痕跡。
「先不抓。」林辰說，「盯住他。看他今晚出不出去。如果他心裡有鬼，今晚可能會有動作。」
「好。」陳墨轉身又要跑。
「別一個人去。」林辰叫住他，「叫上兩個人，在張旺家附近蹲著。不要打草驚蛇，只看他做什麼。」
「知道了。」
陳墨跑了出去。林辰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張旺買了砒霜。線索正在一條一條地合攏，像一把扇子慢慢收起來。扇骨已經收了大半，只差最後幾根了。他摸了摸懷裡的案卷，轉身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明天，他要親自去會會這個張旺。
林辰決定把豆腐鋪周邊的商戶再走一遍。上次來的時候只問了趙老闆本人，這次他要問的是別人——鄰居、同行、常來買豆腐的老主顧。這些人眼裡看到的趙老闆，跟趙老闆自己看到的，可能完全不一樣。
陳墨去城西查孫老闆了，林辰一個人出了縣衙。
豆腐鋪在城東一條巷子裡，這條巷子不長，住了七八戶人家，還有三家鋪子——豆腐鋪、雜貨鋪、針線鋪。林辰上次來過雜貨鋪，這次他先去了針線鋪。
針線鋪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姓王，瘦高個，說話尖聲尖氣，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角色。林辰進門的時候，她正在櫃檯後面繡花，看見穿捕快衣服的人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堆起一臉笑。
「哎呀，差爺，什麼事？買針線？還是扯布？」
「都不是。」林辰亮出腰牌，「縣衙捕快，林辰。想問你幾個問題，關於隔壁豆腐鋪的。」
王老闆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種「終於有人來問了」的興奮。她壓低聲音，像是要說什麼大秘密：「趙老闆的事？聽說了聽說了，有人在他豆腐里下毒，毒死了兩條狗。差爺，您是來查這個案子的？」
「是。你跟趙老闆熟嗎？」
「熟。街坊鄰居，天天見面。」王老闆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差爺，我跟您說，這個趙老闆，人是不壞，但嘴不好。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
林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得罪了誰？」
「多了去了。」王老闆掰著手指頭數，「對面賣菜的劉嬸，他嫌人家的菜不新鮮，當著人家的面說。隔壁巷子的李木匠，他欠人家工錢拖了三個月。還有城西那個賣豆腐的孫老闆，他跟人家搶生意，把價格壓得比成本還低，搞得人家賣不動。」
林辰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記下來。賣菜的劉嬸，李木匠，孫老闆。這些人里，有誰會對趙老闆下毒？都有可能，但動機強弱不一樣。劉嬸被嫌菜不新鮮，最多是嘴上吵兩句，不至於下毒。李木匠被欠工錢，三個月，二兩銀子，生氣是肯定的，但為了二兩銀子下毒殺人？不太可能。孫老闆被搶生意，價格戰打到做不下去，這就有意思了——生意上的仇恨，往往比私人恩怨更狠。
「還有嗎？」林辰問。
王老闆想了想：「還有一個，姓張，叫張旺。以前也在這一帶擺過攤，賣乾貨的。趙老闆跟他搶過攤位，兩個人打了一架。後來張旺就不在這兒擺了，去了城西。」
林辰的眼睛眯了一下：「打架？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吧。張旺擺攤的位置在趙老闆門口，趙老闆說他擋了生意，讓他挪。張旺不肯，兩個人就吵起來了。後來動了手，趙老闆把張旺的攤子掀了，張旺把趙老闆的臉抓破了。」王老闆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兩個大男人，跟小孩打架似的。」
「張旺現在在哪？」
「城西，好像在哪個菜市場擺攤。具體位置我不清楚。」
林辰把這個名字寫在本子上，筆尖用力重了一些。張旺。半年前打架，被趙老闆掀了攤子，懷恨在心。如果他記仇，半年後下毒報復，不是沒有可能。而且他現在在城西擺攤，正好在孫老闆的地盤上——這兩個人會不會有關係？
「王老闆，多謝了。」
「不客氣不客氣。差爺，您要是抓到兇手，記得告訴我一聲。」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
林辰點了點頭，走出針線鋪。
他站在巷子裡，看著對面賣菜的攤位。劉嬸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婦人，正在吆喝賣菜，聲音洪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到。林辰走過去，亮出腰牌。劉嬸一看到是捕快，臉色就變了，連說話都不利索了：「差、差爺，我可沒犯事啊！」
「不是說你犯事。」林辰說，「問你幾個問題。你跟趙老闆熟嗎？」
劉嬸的表情從害怕變成了不屑：「熟。那個嘴賤的，誰不認識他？」
「他嫌過你的菜不新鮮？」
「嫌過！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我的菜是昨天剩下的，賣不出去才便宜。氣得我三天沒睡好覺！」劉嬸越說越氣，「但下毒這種事，我干不出來。也不敢幹。差爺，您可別往我身上想。」
林辰看著她的眼睛。劉嬸的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但沒有那種做了虧心事之後的心虛。一個賣菜的，沒有下毒的手段和渠道，動機也不夠強。他排除了劉嬸。
下一個是李木匠。李木匠的鋪子在隔壁巷子，離豆腐鋪不遠。林辰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鋸木頭，滿身木屑，臉上刻著幾條深深的皺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
「李木匠？我是縣衙的捕快，林辰。想問你幾個問題。」
李木匠停下鋸，擦了擦汗，眼神有些躲閃：「什麼事？」
「趙老闆欠你工錢？」
李木匠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欠了三個月了。說是生意不好，周轉不開。我催了好幾次，他就拖著。」
「多少工錢？」
「二兩銀子。」
二兩銀子，對一個木匠來說不是小數目。一個木匠干一個月，也就掙一兩多銀子。二兩，差不多是兩個月的工錢。林辰看著李木匠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種被欺負了卻無處說理的憋屈。
「除了欠你工錢，趙老闆還得罪過你什麼嗎？」
李木匠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欠錢不還，讓人生氣。但下毒這種事，我不會幹。也不敢幹。」
林辰點了點頭。李木匠的表情和語氣不像是裝的。一個整天跟木頭打交道的人，不擅長撒謊。他的憤怒是真的，但他的憤怒還沒到要殺人的地步。
從李木匠鋪子出來，林辰站在巷口，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賣菜的劉嬸——沒有動機，也沒有手段，排除。李木匠——動機不足，排除。孫老闆——競爭對手，有動機，但陳墨已經在查了。張旺——半年前打架，被掀了攤子，有動機，現在在城西擺攤。
張旺是目前除了孫老闆之外最有嫌疑的人。
林辰決定去城西找張旺。
城西的菜市場在一條巷子裡，比城東的巷子窄，人卻更多。賣菜的、賣肉的、賣乾貨的、賣雜貨的，擠在一起，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里混雜著生肉的氣味、蔬菜的土腥味、油炸食品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菜市場特有的味道。
林辰在菜市場裡轉了一圈，沒有看到張旺。他問了一個賣菜的大姐，大姐說張旺今天沒來。
「他平時在哪個位置？」
大姐指了指市場最裡面靠牆的一個角落：「就那兒。他的攤子最小，生意也不好。乾貨賣不動，有時候一天都開不了張。」
「你知道他住在哪嗎？」
「不知道。他這個人獨來獨往，不怎麼跟人說話。」大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前陣子有人來找過他，兩個人在巷子口說了半天話。那人走了之後，張旺就經常往外跑，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林辰心裡一動：「來找他的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天快黑了，遠遠看了一眼，像是個男的，中等個子，穿灰色衣服。」
又是灰色衣服。豆腐鋪案里那個買砒霜的外地人，也是灰色衣服。是不是同一個人？林辰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但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在市場裡又問了幾個人，沒有人知道張旺住在哪裡。有人說他住在城西邊上的一個破院子裡，有人說他租的是一間民房，還有人說他在城西沒有固定住處，到處打游擊。說法不一，但有一點是共同的——沒有人跟他走得近。
林辰只好先回縣衙。
下午，陳墨回來了。
「林哥，孫老闆那邊查了。」陳墨跑得滿頭大汗，一進門就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口，「他這兩天正常做豆腐、賣豆腐，跟平時一樣。他的夥計也說，孫老闆最近沒有買過砒霜，也沒有跟人起過衝突。我覺得不像是他。」
林辰點了點頭。孫老闆的嫌疑降低了，但還沒有完全排除。做壞事的人不一定會表現出來。
「還有別的嗎？」林辰問。
陳墨擦了擦汗，翻開手裡的本子：「城裡的藥鋪和五金鋪我跑了幾家。七家藥鋪里，五家最近一個月有人買過砒霜。買的都是熟人，老顧客，用量也不大——說是毒老鼠、毒野狗。五金鋪和雜貨鋪賣砒霜不需要登記，給錢就拿貨，查不到買主。」
「沒有可疑的？」
陳墨翻了一頁：「有一家。城東的周記雜貨鋪，掌柜的說，前天下午有個男人來買砒霜，買了小半包。掌柜的不認識那個人，說是個生面孔，三十來歲，穿灰色短褐。」
林辰的手頓了一下。又是灰色短褐，又是三十來歲，又是生面孔。跟菜市場大姐說的「來找張旺的人」特徵差不多，跟豆腐鋪案里那個外地人也差不多。
「掌柜的說沒說那個人是哪的人？」
「說了。那人說話帶北方口音。」
北方口音。又是北方口音。林辰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外地人、北方口音、灰色短褐、買砒霜。這個人在好幾個地方出現過。他是誰？他為什麼要買砒霜？他跟張旺是什麼關係？他跟豆腐鋪投毒案有沒有關係？
林辰站起來，在值房裡走了兩步。「陳墨，再去查一個人。」
「誰？」
「張旺。以前在城東擺攤賣乾貨的，跟趙老闆打過架。現在在城西菜市場擺攤，但今天沒來。你查一下他住在哪裡，最近在幹什麼，跟什麼人來往。」
「好！」陳墨轉身又要跑。
「等一下。」林辰叫住他，「查的時候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陳墨點了點頭，跑了出去。
林辰坐回桌前，把今天收集到的線索一條一條寫在紙上。劉嬸、李木匠、孫老闆、張旺、外地人、灰色短褐、北方口音、砒霜。他盯著這些詞看了一會兒，然後在外地人和張旺之間畫了一條線——這兩個人之間，很可能有聯繫。外地人來找過張旺，然後張旺就開始「經常往外跑」。外地人買了砒霜，然後豆腐鋪就出了事。
不是巧合。
林辰又在外地人和豆腐鋪之間畫了一條線。如果外地人是下毒的人，那他一定知道滷水缸的位置。一個外地人，第一次來吳江縣，怎麼知道豆腐鋪的滷水缸在哪裡？除非有人告訴過他。
張旺在豆腐鋪門口擺過攤，進過趙老闆的作坊，知道滷水缸在哪。如果張旺指使外地人去下毒，或者把作坊的布局告訴外地人，讓外地人自己去下毒，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動機呢？張旺被趙老闆掀了攤子，懷恨在心。過了半年，他找到了一個外地人，給他錢，讓他去買砒霜、去下毒。這樣就算被查到，也查不到張旺頭上。
但張旺有那麼多錢嗎？他在城西擺乾貨攤，生意不好，有時候一天都開不了張。他哪來的錢僱人？
除非——他不是出錢的那個人，而是被雇的那個人。
林辰在紙上又畫了一條線，把張旺和外地人的位置調換了。如果外地人是主謀，張旺是被他利用的棋子呢？外地人找到張旺，給他錢，讓他去下毒。張旺缺錢，答應了。他熟悉豆腐鋪的布局，知道滷水缸的位置，自己動手下毒。然後外地人消失，張旺等著收錢。
這個推測更合理。張旺的動機是錢，不是恨。恨是半年前的事了，時間太久，恨意早就淡了。但錢不一樣。張旺最近手頭緊，生意做不下去，他需要錢。如果有人給他一筆錢，讓他去下毒，他幹得出來。
林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這些只是推測，沒有證據。他需要找到張旺，當面問他。但現在不能打草驚蛇，得先摸清他的底細——他住在哪裡，他最近在幹什麼，他跟誰見過面。
林辰站起來，走到窗前。天色已經暗了，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聲，亥時了。
陳墨還沒回來。
林辰正準備去找他，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墨從大門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喊：「林哥！林哥！」
林辰推開門，陳墨已經跑到了跟前，彎著腰大口喘氣，臉上的表情不是疲憊，是興奮。
「查到了？」林辰問。
陳墨直起身，深吸一口氣，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張旺昨晚去過藥鋪。城西的王記藥鋪。買的就是砒霜！」
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等了兩秒，讓這條信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轉身走回桌前，拿起筆，在張旺的名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條橫線。
「林哥，抓不抓？」陳墨問。
林辰放下筆，搖了搖頭。張旺買了砒霜，豆腐鋪被下了毒，這兩件事之間有一條線。但這根線還不夠粗。買了砒霜不代表就是他下的毒，他可以說「我買來毒老鼠的」。需要更多的證據——他什麼時候去的豆腐鋪，有沒有人看到他，下毒的時候有沒有留下痕跡。
「先不抓。」林辰說，「盯住他。看他今晚出不出去。如果他心裡有鬼，今晚可能會有動作。」
「好。」陳墨轉身又要跑。
「別一個人去。」林辰叫住他，「叫上兩個人，在張旺家附近蹲著。不要打草驚蛇，只看他做什麼。」
「知道了。」
陳墨跑了出去。林辰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張旺買了砒霜。線索正在一條一條地合攏，像一把扇子慢慢收起來。扇骨已經收了大半，只差最後幾根了。他摸了摸懷裡的案卷，轉身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明天，他要親自去會會這個張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