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國音字典和圖書角
喝了粥，史文彬本想招呼陳言一行人休息一會兒，但工人們很熱情，都想繼續聽課，幾人便決定繼續宣講。
高君予講的題目是《傷心青島史》，他從1897年德國以「巨野教案」為由強占青島並簽訂《膠澳租界條約》開始，講到1914年日本借一戰之機強占青島，最後講到巴黎和會期間英美日等列強拒不歸還青島。
他的演講聲情並茂，嗓子都講的沙啞了，吸引了以山東籍為主的部分工人，但也有一些工人對此不感興趣，悄然離開。聽完演講的人數定格在七八十人。
黃日癸是廣西桂平人，他便從洪秀全太平天國金田起義入手，論述《我們的敵人是誰》，最後提出「我們要同滿清遺毒和帝國主義列強堅決鬥爭」。
他的演講不長，但分析很深刻，可工人們似乎對此並不關心，聽講人數減少至六七十人。
朱武善像講故事似的，做了題為《外國工人是怎麼生活的》的講演，順著鄧仲澥提到的英國工業革命的例子，講述了美國、法國、日本、俄羅斯的工人是怎麼受苦受難，又怎麼同工廠主做鬥爭，爭取八小時工作制的。
工人們對洋人的待遇非常好奇，聽講人數達到一百多人，有人聽了怒罵：「洋人真不是東西，在自己的國家讓工人做八個小時，到了中國就讓我們做十一個小時！」
有人總結出一點：「在不當人這點上，西洋的、東洋的、南洋的、還有咱北洋的工頭都一張臉。」
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不少人低聲私語，比起工人，似乎是全世界的工頭更團結些。
最後輪到陳言講課，陳言兌現了鄧仲澥讓他主講的提議，講了兩個題目。
第一個題目是《怎樣靠自己認字》。
陳言開門見山：
「弟兄們，剛才朱兄講的是外國工人是怎麼生活的，我來講講我們該怎麼生活。為什麼他們每天只用做八小時，咱們要做十一個小時？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咱們不識字。
「為什麼這麼說，不是說一識字就萬事大吉了。而是能識字，咱們就能讀書看報，知道政府法律，看得懂合同，就能跟廠長、跟工頭鬧，不至於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不說跟廠里爭工時、要工錢，在城裡想考學校，想進政府當差，在廠里要當高級工人，要漲工資，平日裡買東西、看病吃藥、讀書看報、看信回信，大事小事，哪個不得要你識字？
「前幾個月史兄開了一個工人夜校，大傢伙能學一下認字、算術，這很好。但還不夠，老師是有限的，識字課也不是每天都有，想識字，還要靠自己。」
他頓了頓，讓聽眾消化消化，自己也休息休息嗓子。
片刻後，陳言又繼續演講：「怎麼靠自己識字？一句話，多讀多看，發現不會認的字就翻字典。」
「讀什麼？現在大部分的期刊報紙用的都是文言，咱們得找專門用白話的刊物。」陳言從懷裡抽出一本小冊子，「大傢伙，有沒有人聽說過這本《新生活》呀？」
陳言心中一喜，《新生活》的傳播範圍比他想像的更廣，已經傳到北京周邊的工廠里了，考慮到識字的工人會相互傳閱、念給其他工友聽，知道其中內容的人數翻個五六倍都算少的。
「這位兄弟，對對對，就你，」他指著其中一個工人，「跟大夥說說，你是怎麼知道這本書的？」
那位工人有些靦腆，但也敢於發言，結結巴巴地開口：「之前我去城裡的公共閱報室看書……剛好看到《新生活》創刊號，我就翻開看了，看到《燭影記》，我覺得挺有意思，就買了一本，帶回廠里看，也給其他工友念過。」
忽然冒出一道質疑聲：「你一個人去城裡看書？我咋不信呢，是不是去見城裡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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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工友齊刷刷地看著他，這位工人漲紅了臉，大聲抗辯：「不是城裡姑娘……也是農村的，只是在城裡的成衣鋪打工。」
見他暴露了秘密，工友們哈哈大笑，一陣「噫」「吁」「唷」「唉呀」「好傢夥」的起鬨聲。
陳言也跟著呵呵微笑，待嬉笑停止，才繼續講課：「這位工友，你說說《新生活》讀起來怎麼樣？」
工人紅著臉：「《新生活》這本刊物，我覺得很不錯，我看其他的報紙，都看不太懂，看《新生活》特別是那篇《燭影記》的時候能懂個七七八八，自己瞎捉摸一陣，再問問識字的工友，也能大概明白講的是什麼故事。」
陳言點點頭，如果將工人按識字程度做劃分，大概可以分為三檔：
一檔是能獨立讀書看報，十個人里不到一個，主要是史文彬一類有過完整讀書經歷的工人領袖，不算文盲。
二檔是能認識兩三百個常見字，沒法讀書看報，但出門在外能看懂招牌，買東西的時候能做簡單算術，十個人里有兩三個，主要是小時候有短暫上學經歷或是自己勤奮肯學向識字的工友學習的技術工人，還算是文盲。
三檔是識字寥寥無幾，以小工和學徒為主，是標準的文盲。
這位工人認識的字不少，但對於古文的讀寫能力有限，看不懂常見的報刊，屬於第二檔文盲。但換成白話文刊物，他就能看個七七八八，算是半隻腳脫離了文盲隊伍。
陳言又舉起另一本書：「各位工友，遇到不認識的字，那就看字典，我給大家推薦一本書，《國音字典》。」
「《國音字典》是教育部下屬的國語統一籌備會主持編纂的書，集結了南北專家，咱們北大的蔡元培、胡適之、錢玄同、劉半農、周作人先生也在裡面。」
他指著封面的字樣，一字一頓，大聲宣揚：「國、音、字、典，商、務、印、書、館，一九一九、九月出版。大傢伙看好了，別認錯了！」
這本書還是錢玄同推薦給他的，上個月將將出版，不然他還不知道有這麼本官方教材。
「書里有一萬三千個字，融合南北方言，按部首排序，咱們讀書看報，遇到不認識的字，根據這個偏旁，翻到對應的字，看看讀音，看看下面的小字注釋，這個字就認識了。」
陳言將《國音字典》翻開，將正文對著三面的工人展示，講述字典用法。
緊接著，他又進入第二個題目《怎麼建設工人自己的圖書館》。
陳言將兩本書捏在手上，高聲演講：「各位工友，我們現在進入第二個問題，怎麼建設屬於咱們工人自己的圖書館——我稱之為圖書角。」
高君予講的題目是《傷心青島史》，他從1897年德國以「巨野教案」為由強占青島並簽訂《膠澳租界條約》開始，講到1914年日本借一戰之機強占青島，最後講到巴黎和會期間英美日等列強拒不歸還青島。
他的演講聲情並茂，嗓子都講的沙啞了，吸引了以山東籍為主的部分工人，但也有一些工人對此不感興趣，悄然離開。聽完演講的人數定格在七八十人。
黃日癸是廣西桂平人，他便從洪秀全太平天國金田起義入手，論述《我們的敵人是誰》，最後提出「我們要同滿清遺毒和帝國主義列強堅決鬥爭」。
他的演講不長，但分析很深刻，可工人們似乎對此並不關心，聽講人數減少至六七十人。
朱武善像講故事似的，做了題為《外國工人是怎麼生活的》的講演，順著鄧仲澥提到的英國工業革命的例子，講述了美國、法國、日本、俄羅斯的工人是怎麼受苦受難，又怎麼同工廠主做鬥爭，爭取八小時工作制的。
工人們對洋人的待遇非常好奇，聽講人數達到一百多人，有人聽了怒罵：「洋人真不是東西，在自己的國家讓工人做八個小時，到了中國就讓我們做十一個小時！」
有人總結出一點：「在不當人這點上，西洋的、東洋的、南洋的、還有咱北洋的工頭都一張臉。」
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不少人低聲私語，比起工人，似乎是全世界的工頭更團結些。
最後輪到陳言講課，陳言兌現了鄧仲澥讓他主講的提議，講了兩個題目。
第一個題目是《怎樣靠自己認字》。
陳言開門見山：
「弟兄們，剛才朱兄講的是外國工人是怎麼生活的，我來講講我們該怎麼生活。為什麼他們每天只用做八小時，咱們要做十一個小時？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咱們不識字。
「為什麼這麼說，不是說一識字就萬事大吉了。而是能識字，咱們就能讀書看報，知道政府法律，看得懂合同，就能跟廠長、跟工頭鬧，不至於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
「不說跟廠里爭工時、要工錢，在城裡想考學校，想進政府當差，在廠里要當高級工人，要漲工資，平日裡買東西、看病吃藥、讀書看報、看信回信，大事小事，哪個不得要你識字？
「前幾個月史兄開了一個工人夜校，大傢伙能學一下認字、算術，這很好。但還不夠，老師是有限的，識字課也不是每天都有，想識字，還要靠自己。」
他頓了頓，讓聽眾消化消化，自己也休息休息嗓子。
片刻後，陳言又繼續演講：「怎麼靠自己識字？一句話，多讀多看，發現不會認的字就翻字典。」
「讀什麼？現在大部分的期刊報紙用的都是文言，咱們得找專門用白話的刊物。」陳言從懷裡抽出一本小冊子，「大傢伙，有沒有人聽說過這本《新生活》呀？」
陳言心中一喜，《新生活》的傳播範圍比他想像的更廣，已經傳到北京周邊的工廠里了，考慮到識字的工人會相互傳閱、念給其他工友聽，知道其中內容的人數翻個五六倍都算少的。
「這位兄弟，對對對，就你，」他指著其中一個工人，「跟大夥說說，你是怎麼知道這本書的？」
那位工人有些靦腆，但也敢於發言，結結巴巴地開口：「之前我去城裡的公共閱報室看書……剛好看到《新生活》創刊號，我就翻開看了，看到《燭影記》，我覺得挺有意思，就買了一本，帶回廠里看，也給其他工友念過。」
忽然冒出一道質疑聲：「你一個人去城裡看書？我咋不信呢，是不是去見城裡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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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工友齊刷刷地看著他，這位工人漲紅了臉，大聲抗辯：「不是城裡姑娘……也是農村的，只是在城裡的成衣鋪打工。」
見他暴露了秘密，工友們哈哈大笑，一陣「噫」「吁」「唷」「唉呀」「好傢夥」的起鬨聲。
陳言也跟著呵呵微笑，待嬉笑停止，才繼續講課：「這位工友，你說說《新生活》讀起來怎麼樣？」
工人紅著臉：「《新生活》這本刊物，我覺得很不錯，我看其他的報紙，都看不太懂，看《新生活》特別是那篇《燭影記》的時候能懂個七七八八，自己瞎捉摸一陣，再問問識字的工友，也能大概明白講的是什麼故事。」
陳言點點頭，如果將工人按識字程度做劃分，大概可以分為三檔：
一檔是能獨立讀書看報，十個人里不到一個，主要是史文彬一類有過完整讀書經歷的工人領袖，不算文盲。
二檔是能認識兩三百個常見字，沒法讀書看報，但出門在外能看懂招牌，買東西的時候能做簡單算術，十個人里有兩三個，主要是小時候有短暫上學經歷或是自己勤奮肯學向識字的工友學習的技術工人，還算是文盲。
三檔是識字寥寥無幾，以小工和學徒為主，是標準的文盲。
這位工人認識的字不少，但對於古文的讀寫能力有限，看不懂常見的報刊，屬於第二檔文盲。但換成白話文刊物，他就能看個七七八八，算是半隻腳脫離了文盲隊伍。
陳言又舉起另一本書：「各位工友，遇到不認識的字，那就看字典，我給大家推薦一本書，《國音字典》。」
「《國音字典》是教育部下屬的國語統一籌備會主持編纂的書，集結了南北專家，咱們北大的蔡元培、胡適之、錢玄同、劉半農、周作人先生也在裡面。」
他指著封面的字樣，一字一頓，大聲宣揚：「國、音、字、典，商、務、印、書、館，一九一九、九月出版。大傢伙看好了，別認錯了！」
這本書還是錢玄同推薦給他的，上個月將將出版，不然他還不知道有這麼本官方教材。
「書里有一萬三千個字，融合南北方言，按部首排序，咱們讀書看報，遇到不認識的字，根據這個偏旁，翻到對應的字，看看讀音，看看下面的小字注釋，這個字就認識了。」
陳言將《國音字典》翻開，將正文對著三面的工人展示，講述字典用法。
緊接著，他又進入第二個題目《怎麼建設工人自己的圖書館》。
陳言將兩本書捏在手上，高聲演講：「各位工友，我們現在進入第二個問題，怎麼建設屬於咱們工人自己的圖書館——我稱之為圖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