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長辛店鐵路機車廠
幾人乘坐的三等車輛離火車頭最近，大量煤灰伴隨著熱風灌進車廂，雖然已經入秋，可還是相當悶熱。
長辛店離北京城區三十多里的路程，一路顛簸，把人里外翻炒加熱均勻。
在路上，鄧仲澥低聲對幾人講起長辛店的情況。
他們這次去的地方是長辛店機車廠，長辛店留法勤工儉學預備班，全名北京大學高等法文專修館長辛店分館工業科就設在這裡。
北大留法勤工儉學預備班是李石曾、蔡元培、吳玉章創辦的華法教育會下設的培訓班，旨在以半工半讀、勤工儉學的方式，以更小的花費幫助更多的受助者完成留法學業。
李石曾是前清重臣李鴻藻之子，曾在法國留學，在法創辦有一家豆腐公司。
說道這裡，他特意補充了一句：李鴻藻跟李鴻章不是兄弟，李石曾跟李鴻章也沒有血緣關係。
吳玉章是四川人，與李石曾、蔡元培同為同盟會元老，曾當過參議員和孫總統的秘書，二次革命失敗後專注留學教育。
鄧仲澥是湖南人，他通過長辛店留法預備班的湖南新民學會同鄉聯絡了廠里的人。
一小時後。
上午九時半，陳言一行人抵達長辛店站。
幾人下了車，走出火車站，左顧右盼，很快瞥見舉著白色紙旗的接站人。
那人上著短衫，下著布褲，二十歲出頭的年紀，濃眉大眼，看上去忠厚可靠。
鄧仲澥迎上去，兩人用湖南方言攀談了幾句。
年輕人用帶著口音的話招呼起來：「各位先生好，我是何長青，你們叫我何生或長青就行，我現在帶你們去廠里。」
車站外一道灰黑色的鐵軌橫亘南北，消失在天際，有人西裝革履，坐著人力車；有金髮碧眼捲毛的洋人坐上小轎車；有人挑著擔，有人趕著騾車、驢車，形形色色，來來往往。
何長青先是介紹他本人的狀況。
何長青今年十九歲，跟黃日癸同歲，出身富農家庭，從小上過私塾，後面讀了小學、中學、工業學校，本打算繼續攻讀，後因家鄉遭遇水災無力供養，從新民學會處得到消息，便來到北京，考入留法預備班。
他又介紹起長辛店機車廠和留法預備班的情況。
長辛店機車廠是京漢鐵路下屬工廠，鐵路主幹線直接伸出一道支線接入機車廠，平時往來火車在附近故障，直接用火車頭拉進機車廠維修。
長辛店勤工儉學留法預備班是在去年開班的，當初李石曾等的華法教育會有意擴大留法規模，便在北京、天津、直隸保定三地開辦了三處勤工儉學班，後經新民學會季詠芝、蔡賀英等的遊說，又在長辛店增設一處留法預備班。
長辛店留法預備班有一百多個學員，大多是湖南人，已經有一批准備畢業奔赴法國。
預備班的學生半工半讀，每天在廠里上六個小時的工，下工後又上四個小時的課，主要學習法語、機械製圖等，廠里發的工錢直接用於留學補貼。
何長青特別地提起來學生與工人的關係。
他還說新民學會的季詠芝來機車廠看望過湖南籍的學生，囑託他們在學技術的時候跟工人打好關係，觀察工人們的生活。
學生與工人也確實相處非常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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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辛店有個工人夜校，留法預備班中一些有基礎的學生會去夜校給工人們上上課，教一教識字、算術。
在廠里，學生會把自己訂閱的期刊報紙借給工人看，還會給不識字的工人們念一念新聞、寫一寫信件。
聽到這裡，陳言撣了撣肩頭的煤灰，對鄧仲澥說道：「仲澥兄，之前你的顧慮看來可以放下了，留法預備班的同學們已經與工人建立起了聯繫。」
鄧仲澥點點頭：「是我沒有考慮到，之前你說我們只需要種下一顆種子，其實種子已經由各位同學種下，我們需要做的是澆一澆水，將土壤潤濕得適合栽培。」
幾人沒走多久，先是順著鐵路方向向南走了幾百步，到達一處路口，過了欄杆，沿著鐵軌向西走不遠，便看到幾排低矮的平屋和一座大廠房。
到了長辛店機車廠，來往的工人就多了起來，與他們長衫短褂的打扮不同，工人通常只著一條長褲，有的穿汗衫套短衫，有的只穿汗衫，更有的打赤膊只搭一條毛巾，在陽光下露出大片裸露的乾癟皮膚。
雖說北京城裡進入了秋天，陳言晚上睡覺時蓋的從夏被換成了秋被，但廠房裡的鍋爐房常年開著，各種燒煤的機器晝夜運轉，散發的熱氣在冬天都能讓雪融化。
陳言在長衫下只穿了條汗衫，還不怎麼覺得熱，鄧仲澥等人就不一樣了，年紀最小的黃日癸已經渾身燥熱得將手背在身後隔著衣服抓撓起來。
今天是休息日，有的工人在街邊圍坐喝茶，各地口音的同鄉坐在地上閒聊打趣，識字的工人跟說書先生一樣念報紙受人追捧，還有的工人夫妻將小孩放出來打跳玩鬧。
何長青向廠房靠近幾步，叫喊幾聲，一位三十歲出頭的青年迎了上來。
青年穿著一件短衫，臉頰精瘦，眼眶很深，一開口，齊魯大地的氣息撲面而來：「各位先生好，俺是史文彬，來招待恁們嘞。」
何長青在一邊介紹著：「史兄是咱們廠里的明星，廠里的師傅都認他，他也是長辛店各界救國聯合會委員，五四、六三和八月份的時候，他拉出廠里幾百號工友上街遊行。」
史文彬笑著說：「俺是山東人，那狗日的馬良敢亂殺老百姓，俺們肯定得鬧一鬧。北大的先生不是說過麼，咱們工人力量大。」
幾人心知這位史文彬就是長辛店機車廠的工人領袖，便向他行禮：「史兄佩服。」
又挨個自我介紹。
簡單認識後，史文彬道：「俺聽說了，恁是來了解廠里生活和做宣傳嘞，管事不讓人進廠房，恁要不要去工人宿舍瞅一瞅，俺帶恁去，長青，恁替我叫一叫人，到時候咱們在宿舍外面做宣傳，先生們可方便？」
幾人點點頭，鄧仲澥便應下來。
何長青跑去拉人聽講，陳言一行人則跟著史文彬去參觀工人宿舍。
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牆是用泥巴、稻草、秸稈、麥殼糊起來的，屋頂蓋著一堆亂糟糟的茅草，斑駁的木門直接洞開，清涼的風穿堂而過。
屋子外有公用的土灶，今天工人輪休，不少工人便帶著板凳在外頭閒聊，有的連板凳沒有，便直接一屁股坐在坑坑窪窪的泥地里，把那凹陷的土坑當成天然座椅。
史文彬笑呵呵地對著工人們打招呼：「弟兄們，北大的先生來咱們這兒講課哩，俺帶他們到處看看，一會兒你們記得來聽。」
長辛店離北京城區三十多里的路程，一路顛簸，把人里外翻炒加熱均勻。
在路上，鄧仲澥低聲對幾人講起長辛店的情況。
他們這次去的地方是長辛店機車廠，長辛店留法勤工儉學預備班，全名北京大學高等法文專修館長辛店分館工業科就設在這裡。
北大留法勤工儉學預備班是李石曾、蔡元培、吳玉章創辦的華法教育會下設的培訓班，旨在以半工半讀、勤工儉學的方式，以更小的花費幫助更多的受助者完成留法學業。
李石曾是前清重臣李鴻藻之子，曾在法國留學，在法創辦有一家豆腐公司。
說道這裡，他特意補充了一句：李鴻藻跟李鴻章不是兄弟，李石曾跟李鴻章也沒有血緣關係。
吳玉章是四川人，與李石曾、蔡元培同為同盟會元老，曾當過參議員和孫總統的秘書，二次革命失敗後專注留學教育。
鄧仲澥是湖南人，他通過長辛店留法預備班的湖南新民學會同鄉聯絡了廠里的人。
一小時後。
上午九時半，陳言一行人抵達長辛店站。
幾人下了車，走出火車站，左顧右盼，很快瞥見舉著白色紙旗的接站人。
那人上著短衫，下著布褲，二十歲出頭的年紀，濃眉大眼，看上去忠厚可靠。
鄧仲澥迎上去，兩人用湖南方言攀談了幾句。
年輕人用帶著口音的話招呼起來：「各位先生好，我是何長青，你們叫我何生或長青就行，我現在帶你們去廠里。」
車站外一道灰黑色的鐵軌橫亘南北，消失在天際，有人西裝革履，坐著人力車；有金髮碧眼捲毛的洋人坐上小轎車；有人挑著擔，有人趕著騾車、驢車，形形色色，來來往往。
何長青先是介紹他本人的狀況。
何長青今年十九歲，跟黃日癸同歲，出身富農家庭，從小上過私塾，後面讀了小學、中學、工業學校，本打算繼續攻讀，後因家鄉遭遇水災無力供養，從新民學會處得到消息，便來到北京，考入留法預備班。
他又介紹起長辛店機車廠和留法預備班的情況。
長辛店機車廠是京漢鐵路下屬工廠，鐵路主幹線直接伸出一道支線接入機車廠，平時往來火車在附近故障，直接用火車頭拉進機車廠維修。
長辛店勤工儉學留法預備班是在去年開班的，當初李石曾等的華法教育會有意擴大留法規模，便在北京、天津、直隸保定三地開辦了三處勤工儉學班，後經新民學會季詠芝、蔡賀英等的遊說，又在長辛店增設一處留法預備班。
長辛店留法預備班有一百多個學員，大多是湖南人，已經有一批准備畢業奔赴法國。
預備班的學生半工半讀，每天在廠里上六個小時的工，下工後又上四個小時的課，主要學習法語、機械製圖等，廠里發的工錢直接用於留學補貼。
何長青特別地提起來學生與工人的關係。
他還說新民學會的季詠芝來機車廠看望過湖南籍的學生，囑託他們在學技術的時候跟工人打好關係，觀察工人們的生活。
學生與工人也確實相處非常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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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廠里，學生會把自己訂閱的期刊報紙借給工人看，還會給不識字的工人們念一念新聞、寫一寫信件。
聽到這裡，陳言撣了撣肩頭的煤灰，對鄧仲澥說道：「仲澥兄，之前你的顧慮看來可以放下了，留法預備班的同學們已經與工人建立起了聯繫。」
鄧仲澥點點頭：「是我沒有考慮到，之前你說我們只需要種下一顆種子，其實種子已經由各位同學種下，我們需要做的是澆一澆水，將土壤潤濕得適合栽培。」
幾人沒走多久，先是順著鐵路方向向南走了幾百步，到達一處路口，過了欄杆，沿著鐵軌向西走不遠，便看到幾排低矮的平屋和一座大廠房。
到了長辛店機車廠，來往的工人就多了起來，與他們長衫短褂的打扮不同，工人通常只著一條長褲，有的穿汗衫套短衫，有的只穿汗衫，更有的打赤膊只搭一條毛巾，在陽光下露出大片裸露的乾癟皮膚。
雖說北京城裡進入了秋天，陳言晚上睡覺時蓋的從夏被換成了秋被，但廠房裡的鍋爐房常年開著，各種燒煤的機器晝夜運轉，散發的熱氣在冬天都能讓雪融化。
陳言在長衫下只穿了條汗衫，還不怎麼覺得熱，鄧仲澥等人就不一樣了，年紀最小的黃日癸已經渾身燥熱得將手背在身後隔著衣服抓撓起來。
今天是休息日，有的工人在街邊圍坐喝茶，各地口音的同鄉坐在地上閒聊打趣，識字的工人跟說書先生一樣念報紙受人追捧，還有的工人夫妻將小孩放出來打跳玩鬧。
何長青向廠房靠近幾步，叫喊幾聲，一位三十歲出頭的青年迎了上來。
青年穿著一件短衫，臉頰精瘦，眼眶很深，一開口，齊魯大地的氣息撲面而來：「各位先生好，俺是史文彬，來招待恁們嘞。」
何長青在一邊介紹著：「史兄是咱們廠里的明星，廠里的師傅都認他，他也是長辛店各界救國聯合會委員，五四、六三和八月份的時候，他拉出廠里幾百號工友上街遊行。」
史文彬笑著說：「俺是山東人，那狗日的馬良敢亂殺老百姓，俺們肯定得鬧一鬧。北大的先生不是說過麼，咱們工人力量大。」
幾人心知這位史文彬就是長辛店機車廠的工人領袖，便向他行禮：「史兄佩服。」
又挨個自我介紹。
簡單認識後，史文彬道：「俺聽說了，恁是來了解廠里生活和做宣傳嘞，管事不讓人進廠房，恁要不要去工人宿舍瞅一瞅，俺帶恁去，長青，恁替我叫一叫人，到時候咱們在宿舍外面做宣傳，先生們可方便？」
幾人點點頭，鄧仲澥便應下來。
何長青跑去拉人聽講，陳言一行人則跟著史文彬去參觀工人宿舍。
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牆是用泥巴、稻草、秸稈、麥殼糊起來的，屋頂蓋著一堆亂糟糟的茅草，斑駁的木門直接洞開，清涼的風穿堂而過。
屋子外有公用的土灶，今天工人輪休，不少工人便帶著板凳在外頭閒聊，有的連板凳沒有，便直接一屁股坐在坑坑窪窪的泥地里，把那凹陷的土坑當成天然座椅。
史文彬笑呵呵地對著工人們打招呼：「弟兄們，北大的先生來咱們這兒講課哩，俺帶他們到處看看，一會兒你們記得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