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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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岳都快被氣瘋了。

  臉色青一塊紫一塊,好像一股怒氣隨時都要衝破天靈蓋爆發出來。

  作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可說是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今天居然被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在面前冷嘲熱諷,且這少年是他覺得尚未開竅只知道玩樂的稚子……

  什麼尊卑有序,什麼長幼尊卑,眼下在他看來,似乎都不重要。

  就算是皇帝,那也得講道理。

  他似乎也忘了成化之前各位皇帝跟太監的相處模式,只覺得弘治帝的做法那才是正常的主僕關係。

  或者說,他已經被朱祐樘給「慣壞」而不自知。

  「陛下,請您為奴婢做主!」王岳直接跪下來,改而朝皇帝施壓。

  跟一個熊孩子講道理?

  不好意思,你老爹不認為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會替我教訓你。

  「咳咳。」朱祐樘咳嗽兩聲。

  張皇后急忙道:「陛下,龍體為重。你們都先出去吧。」

  顯然張皇后覺得這些糟心事太扯淡,還有什麼比她丈夫病情更重要的事?

  朱祐樘卻伸手阻止了妻子。

  「太子,你且說,究竟是怎回事?」朱祐樘仔細問道。

  朱厚照昂首挺胸,絲毫不怵眼前的場面,侃侃而談道:「回父皇,是這樣,兒臣聽說身邊伺候的內侍魏彬,他家裡曾在京師買了幾十頃地,本來田契什麼的都過籍了,魏家去年裡也種了麥子。卻是今年那地又被兩賣,收地的人竟是王大伴的弟弟,收地不說,連先前買地的銀子都不退,更可甚的,是把地里已經種了半年多,馬上要收穫的麥子都給占了。」

  王岳仍舊跪在那,爭論道:「陛下,太子並未詳細調查,只聽了東宮之人的片面之詞,還受挑唆前去生事,將太子置於危難之中。請陛下對東宮魏彬等人施加懲罰。」

  王岳也很明白爭論的技巧。

  太子有錯,那也應該是太子身邊的人教導無方,還有小人在背後挑撥離間。

  不直接攻擊太子,或許能讓太子的脾氣好一些。

  但他不知,朱厚照生平最講義氣,在他看來,身邊人受欺負,跟自己受了欺負也沒什麼區別。

  朱厚照道:「我有危險,那也是你王家人給我施加的,你那個侄子,直接帶著人拿著棍棒就朝我衝過來,那氣勢啊,見到是太子,還號稱是司禮監王公公的侄子,好大的威風!這還是遇上我,要是遇到一般人,那不得把人給劈了?」

  「住口!」朱祐樘突然用很低沉的聲音喝一聲。

  隨即把二人的爭論給打斷。

  朱祐樘似乎不想聽二人的爭論,轉而看著一旁的徐宏,道:「徐卿家,你是帶人保護太子的,當時究竟是怎回事?」

  徐宏趕緊單膝跪地,既想如實說,又怕得罪太子或是王岳。

  像他這樣的人,很清楚這一個不慎,就會落個兩邊不是人。

  「回陛下,臣帶人保護太子,在收割麥子的同時,見到有人持械而來,至於他們究竟是什麼人,是何目的……臣最初也不知。」徐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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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義道:「那你現在還不知嗎?」

  徐宏更為難。

  要是說到現在還不知曉,那等於說他沒本事,被人威脅到太子安全,負責安保人員連對方來頭和目的都不知道?

  這官可以不用做了。

  「來人正是王公公的侄子和其家人,或是以為地里的糧食被人搶了,特地前去聲討,當時也的確是報過王公公的名號。」徐宏只能如實回答。

  朱祐樘聽到這裡,似乎是明白了個大概,再問道:「那地,是誰的?」


  朱祐樘道:「太子,你既明知那地是王家的,為何又要帶人去收割?你這是在竊奪他人的家財,身為太子,平時學到的東西在哪裡?可明白這世上的規矩如何?」

  「父皇,您怎不問問那地里的莊稼是誰種的?還有,您覺得兒臣是在撒謊,或者說是魏彬他們在無事生非嗎?沒有的事,非得找兒臣訴苦?」朱厚照顯得很氣憤。

  你這當父親的,怎麼不講道理呢?

  朱祐樘好像是生氣了,說道:「涉及到田產的糾紛,不是一家之詞能斷定是非的,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朱厚照似乎早就預備好了答案一樣,義正言辭道:「兒臣只知道,在魏彬和王岳二人身上,他們的地位孰高孰低可說是清清楚楚,如果魏彬誣告王岳的話,那他不但要承擔挑唆的後果,更要冒著得罪王岳的下場,會被放逐出宮,被各種報復!」

  「咳咳。」朱祐樘又咳嗽兩聲。

  就算他聽這話,覺得有些生氣,似乎是兒子在頂撞他。

  但也不得不說,兒子所說的話,那太有道理了。

  天底下只有下級受了委屈,要忍氣吞聲的道理,還有下級敢隨便誣告上級的?

  「父皇也不用懲罰東宮的人,是兒臣想出去割麥子,問他們家誰種了麥子,然後逼問之下,才知道情由的。」朱厚照顯得很仗義道,「兒臣覺得,要是不知還好,若是知道了,還要熟視無睹的話,等於說連世上最基本的公平都不管。那就是看著他人受委屈,還要置若罔聞,那還當什麼儲君?公平何在?天理何在?」

  王岳聽到這裡,鼻子都氣歪了。

  他跪在那,轉身等著朱厚照,咬牙道:「太子,您都不知背後情由,便隨便聽一人所言,就敢……如此做?」

  「我是聽一人之言嗎?要是我在那個收割麥子,割錯了,我自然會還給你弟弟一家。」

  朱厚照道,「但你侄子直接帶著大批的人手,拿著傢伙事就來打人,我一看就是你家的人恃強凌弱慣了,也或是因此,魏彬的家人才會忍氣吞聲,被人欺負了,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王大伴,枉你平時在人前一直說公正公道,看來,你說的跟做的不太一樣,表里不一啊。」

  「陛下明鑑,奴婢蒙受如此委屈,實在是……不想活了,奴婢要以死明志!」

  王岳當然懂得如何給皇帝施壓。

  這時候當然要來個頭撞柱子,或者是當場橫劍自刎,如此才能壓制太子身上那莫名的自信。

  他自己也很奇怪,今天的太子怎麼了?

  一個只喜歡玩的孩子,為什麼在針對我的時候,說話這麼條理分明,還有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

  戴義趕緊伸手示意,而李榮和徐宏已經上去,拉住了看似激動,但其實只是在做樣子的王岳。

  「這件事,朕會讓人查明。」

  朱祐樘顯得很生氣道,「或許,不該讓你出宮,太子,你這次出去做的事,讓朕很失望。」

  嘴上這麼說,但臉上所呈現出來的表情,卻好像與之前不一樣。

  甚至連看著兒子的目光,都帶著幾分讚許。

  不為別的。

  兒子真的長大了,都敢跟王岳這樣的實權派對著干,甚至還能把王岳逼到要以死明志的地步,這何嘗不是一種進步呢?

  作為一個老父親,最大的願望當然是看到兒子成長,他也同樣怕自己有個三長兩短,兒子壓不住朝中人。

  皇權旁落,根源永遠不在皇帝玩樂胡鬧,而在於皇帝壓不住朝中權臣。

  朱厚照則顯得一副無所謂的神色,道:「父皇,您也別總埋怨我啊,兒臣只是秉承著公義和天理而已。兒臣覺得,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占了別人的東西可以,我把人家本來的東西給搶回來,就不行?世上哪有這道理?」

  「夠了!」朱祐樘厲聲道,「都退下。今日的事,到此為止!太子,你接下來,用功讀書!」

  朱厚照道:「別啊,父皇,兒臣只是出宮割了個麥子,隨後就回宮了。那兒臣回頭還能出宮嗎?」

  朱祐樘本想直接嚴詞拒絕。

  但看兒子那誠懇的模樣,又想到自己讓兒子出宮兩趟,好像還真有點收穫。

  他隨即心軟了一些,道:「下次出去,不得惹事。」

  「遵旨。」朱厚照笑著道,「兒臣答應,這次的事,只要王大伴不事後去找魏彬他們報復,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但王大伴,你弟弟戰別人的田地,還是以你的名義,你可記得歸還。公道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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