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拿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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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義、蕭敬和王岳三人,在隨行小太監提著燈籠引路下,進到干清宮內。

  進來後就聽到朱祐樘咳嗽聲。

  此時的朱祐樘已經染病,但還不是很嚴重。

  朱祐樘的病情要等四月二十九急速惡化,並在五月初七病歿。

  此時已掌燈,朱祐樘仍坐在案桌前,藉著燭火在看書。

  等戴義三人走近,才發現皇帝所看的,正是從太子那起獲回來的「話本」。

  「陛下。」

  戴義怕朱祐樘沒留意到自己,輕喚一聲。

  「嗯。」朱祐樘只是輕輕應聲,眼睛卻並沒有挪開。

  此時天尚未完全黑下來,不過干清宮內的光線已經很暗,就算是加上燭火,也並未顯得有多明亮。

  戴義道:「已到了傳膳的時辰,皇后娘娘那邊已經在催。」

  作為自古最痴情的君王,也是唯一守著一夫一妻制的君王,朱祐樘平時起居都在坤寧宮內,跟張皇后相處與平常百姓夫妻無異。

  白天干清宮工作,晚上坤寧宮休息,一直到病逝之前,朱祐樘才住到干清宮的東暖閣,也是怕自己的病情影響到妻子。

  「看完這一卷,快了。」朱祐樘道。

  戴義三人不由面面相覷。

  心說好傢夥。

  從兒子那找來的閒書,當父親的在這裡看得這麼起勁?

  你們父子倆果然是「志趣相投」。

  就在戴義都不知該怎麼勸時,朱祐樘突然問道:「這兩年,朝廷府庫帑幣的結餘如何?」

  戴義一時訥訥回答不出,心裡在琢磨,您看書都不忘考校下面的人?

  蕭敬道:「回陛下,這幾年西北不安生,韃靼小王子巴圖蒙克,以及火篩等人屢屢來犯,導致延綏、寧夏、固原等處用兵不斷……不過這兩年大明各處倒也算是風調雨順,只有去年中,河南等地的旱災對府庫的收入有影響。如今……收支還算平衡。」

  朱祐樘嘆道:「是啊,得風調雨順,府庫才能基本做到收支平衡,要是天災人禍多一些,朝廷便要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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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岳聽出皇帝的話題有些不對勁,問道:「陛下何故突然提及此事?若朝廷要增加開支,可以在朝上跟眾臣提及。」

  弘治十八年的朱祐樘,已經不像是剛登基時那麼勤勉。

  以前他能做到每天都上朝。

  現在也只是隔三差五去一次,最初還找藉口說是生病或是有事,後來也就習慣了,提前派人傳個話,或是臨時通知哪天上朝。

  在王岳看來,皇帝突然問及家裡有多少錢,肯定就是想花錢,既如此,那就應該到朝上,好好跟朝堂上的大臣做一番朝議。

  那些大臣會很果斷扼殺皇帝花錢的念頭。

  朱祐樘突然道:「朕覺得,這幾句話,寫得很好。」

  戴義恭敬道:「陛下請訓示。」

  「這上面說,『人的本性是利己的,追求個人利益是百姓從事經濟活動的唯一動力』。百姓只有在追求個人利益時,才能間接帶來朝廷的賦稅和額外進項。一語道破玄機啊。」朱祐樘道。

  戴義一聽,瞪大眼道:「陛下,話說得是沒錯,但重小利而罔大義,這可不算是什麼玄機。更好似……一種狡辯。」

  朱祐樘好似沒聽到一般,繼續道:「還有這句,『必須採取合理的財政制度,使國家的收入大於支出,促使民間財富的積累,才能做到富國強民』。唉!就是百姓太過於貧弱,才導致這些年朝廷府庫稅收跟不上來,互相牽制影響了。」

  「啊?」

  戴義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顯然以他的思維,是理解不了這麼深奧的經濟命題。

  而劉昀所提出的這兩個觀點,在這時代顯然是不會有的,這些都是出自經濟學巨著《國富論》,是其中非常重要的兩個觀點。

  蕭敬接話道:「陛下,民間田地數量有限,無法做到無限制的墾荒,且天災人禍等很多不受人為所控制,所以所謂民間財富積累,並不切實際。」

  朱祐樘道:「如果是在重農的基礎上,發展經商呢?這上面也有提及,『只有採用自由放任的經濟政策,才會有利於分工和國民財富的發展』。如果一味強調不得經商,只能務農,那沒有田地的百姓,又該如何積累財富?」

  蕭敬一時語塞。

  王岳馬上接話道:「陛下,重農抑商乃是立國之根本,乃太祖皇帝所定,斷不可違。」

  朱祐樘道:「沒有說要違背,只是要一步步來,有田的種田,沒有田的讓其從事織布、鍛造等手工匠人二弟活計,以此謀生,這不是民間百姓中常有的事?只是在徵收稅賦,和服徭役上,不要區別對待。」

  王岳道:「農戶怎能跟匠戶對調?這……有違秩序根本。是要亂了國體的。提出如此見地之人,分明是禍亂朝綱,還請陛下對其降罪!」

  朱祐樘放下書,微微皺眉道:「朕只是看到,與你們做一番探討,怎麼就要上升到治罪不治罪的?」

  「是奴婢失言。」王岳趕緊認錯。

  順帶,他還微微探頭看過去。

  心裡在想,這不是太子所帶來的閒書嗎?閒書里竟提到國富民強?

  這是哪個天殺的,竟想影響太子,讓其違背大明的國本之策?居心叵測啊。

  戴義試探著說道:「陛下,這些事,是否要拿到朝上,與眾臣工行商討?」

  「不用了,連你們都認為,這些言論過於狹隘偏激,有悖於當下士人的認知,又何必拿去商議?再說……連朕自己,都只是看了看,不過是心生感慨。朕又何嘗不知,想改變,有多難呢?」

  朱祐樘說這話時,內心是非常有感觸的。

  或許在一般儒家學者看來,劉昀所寫的這些東西,都是奇談怪論,有很多還危言聳聽在製造焦慮,違背了大明以農業立國的根本。

  只有到朱祐樘這樣做皇帝的上位之人,感受到連年以來治國的不易,尤其是大明財政的捉襟見肘,才會感覺到改革的必要性。

  或者說,只有到他這地位,才能做到如此「識貨」。

  不過顯然,就算朱祐樘有足夠的格局和認知,但以他半生為人的謹慎,是不可能輕易開啟改革的開端。

  或者說,大明還沒走到非改革不可的境地。

  「劉瑾來了嗎?」朱祐樘問道。

  蕭敬道:「已傳召過來,在外候見。陛下,要傳其進來嗎?」

  朱祐樘嘆道:「這些書面上的見地,應該並非出自其手,問他也得不到什麼解答。讓他回去吧。」

  王岳趕緊提醒道:「陛下,劉瑾從宮外攜帶禁書入宮,擾亂東宮秩序,令太子分心無法一心向學,應該對其治罪。」

  「哦。」朱祐樘這才想起來,今天本來去文華殿是要幹嘛的。

  子不教父之過。

  當時朱祐樘是很生氣,可一旦過了那股氣頭,他就容易心軟。

  再說,一份書稿,連他自己都看進去,甚至認為有道理,就此去給劉瑾治罪……會顯得於心不忍。

  朱祐樘道:「你們有何意見?」

  這似乎是在等戴義和蕭敬出來求情,給他這個當皇帝的一個台階下。

  戴義作為司禮監太監之首,這會卻不做聲。

  等於說把給意見的任務,丟給一旁的蕭敬。

  蕭敬當然知道,要沒有太子的命令,給劉瑾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拿閒書入宮。他道:「回陛下,其的確有過錯,但或非出自其本願。不過,也不能……就此饒恕。」

  「嗯。」朱祐樘點頭道,「罰俸三個月吧。」

  王岳一聽,瞪起眼來。

  我做那麼多事,又是收買東宮奸細,又是暗地裡刺探,又是冒著得罪太子為風險去找皇帝告狀,整了這麼一大圈,最後就換了個給劉瑾罰俸三個月的懲罰?

  東宮的秩序怎麼維持?我的名聲怎麼維護?

  感情就我是個壞人?

  「還有……」

  朱祐樘指了指桌上一方珊瑚擺件道,「這個,賜給劉瑾,讓他以後善加規勸太子,不要再讓太子胡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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