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雲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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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雲大怒

  洪武三年,六月十七天剛微明,羅雨便被院子裡的鳥鳴驚醒。

  他撐起來,眯著眼看向窗外,院子裡的海棠樹上停了兩隻灰喜鵲,正一唱一和地叫著,聲音清脆得像要滴出水來。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正是三更天。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醒了,羅雨卻不想起來。

  過去一年多,每日一睜眼,心裡裝的都是人事安排、錢糧刑名、水紋氣候。

  在衙門忙碌一天,回到家裡也不得安生。

  賈月華和張馨瑤是各種的暗鬥爭寵,他既要偏袒心思單純的賈月華,又不能寒了曾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張馨瑤的心。

  好不容易得了點空閒,只要自己獨處片刻,艾莉總會尋個由頭找來————有時她還會突然大叫幾聲,搞的羅雨從書房出來都不敢跟妻妾對視。

  院中鳥鳴清脆,紗帳外蚊蟲嗡嗡,昨夜還在牆角瞥見一條蜈蚣窸窣爬過。

  人,好像永遠也閒不下來。明明已是卸任之身,腦子裡前世今生的記憶卻又紛至沓來,剛想著讓田甜去買點雄黃回來驅蟲,思路突然就跳脫到了前世————

  想起予那悲慘的年,想起予那些幫過己的好人,又想起予導篩那張總是嚴蕭的臉,還有那個總愛抱著書本,有事沒事都要跟自己討論幾句的師妹。

  兄弟們都說,她其實是想蹭自己的論文,等自己跟她突破了,就得把一作讓給她了,可羅雨總覺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樣,很真誠,沒有功利————

  羅雨看著窗外的兩隻喜鵲,這是明朝的喜鵲!

  唉,真假都不重要了,都過去了。

  神色一黯,記憶又跳到了洪武元年的那個端午。

  那時他剛穿越過來,不過一介童生,靠著寫話本餬口,月入才八錢銀子。

  三山街的那間小隔間,月租就要三錢,下雨時屋頂漏水,得用三個盆接,每天吃什麼、吃不吃都要精打細算————

  苦是真苦,可如今回想起來,竟有些懷念那份簡單。

  正神遊間,院子裡一陣喧鬧打斷了他的思緒。

  「哎呀,張叔!」是田甜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埋怨,「你怎麼又買鹽水鴨啊?不是說了麼,老爺早晨喜歡清淡些,白粥、包子配醃菜就很好!」

  「噓,我的小姑奶奶,你小點聲————」張源壓低了嗓音。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是李和,「田甜,你也別怪老張。那賣鹽水鴨的跟咱們一樣,是戰場上退下來的殘廢兵,右腿是根木頭,而且巧得很,跟你張叔是同鄉,都是宣城人。」

  「小姑奶奶,這錢你先記著帳,」張源的聲音帶著懇求,「等回了漳浦,我一定補給老爺。你也知道,張叔現在不差這幾個錢————」

  「哈哈哈!」

  羅雨聽到這兒,再也躺不住了,披了件青灰色的道袍就推門而出,豪爽道,「你不差這幾個錢,難道我就差了?

  從今天起,鹽水鴨咱們每天一隻!」

  三人聞聲齊齊轉身,田甜吐了吐舌頭,張源和李和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

  羅雨走到院中石凳旁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在漳浦時,也沒見你們倆這麼愛交際啊,怎麼一到了金陵,倒變成大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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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和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光禿禿的手腕,「在漳浦,咱們這種殘廢上街,總有人指

  指點點。

  可在這金陵城裡不一樣,您去街上瞧瞧,勛貴家的家丁、街邊擺攤的販夫走卒,十個里倒有三四個身上帶傷。

  昨日在街上,老張就撞見三個當年一起打過鄱陽湖的老兄弟!都是過命的兄弟啊!」

  張源連忙拱手,「老爺厚愛,但真不必如此破費。那老陳頭生意還過得去————而且人家現在老婆孩子熱炕頭,錢雖然不多,卻不見得比我過的差。」

  「這叫什麼破費?」羅雨擺擺手,「就算每天一隻,也不過幫人家兩三個月。我倒有個主意,不如讓你那同鄉去漳浦開店?漳浦還沒人賣鹽水鴨呢。」

  說著他促狹的一笑,「想女人你早說啊,你怎麼不早說,你早說老爺我早幫你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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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雨衝著倆人一仰頭,「,說實話,有沒有看中的大姑娘小媳婦。要是自己不好意思開口,我替你們去說合。」

  兩個昂揚漢子,此時卻像鵪鶉一般扭捏起來,看得一邊的田甜掩著口笑彎了腰————

  羅雨,「一邊笑去,老爺說的可是正經事。都不成家立業,國家哪來的人種田、哪來的人經商、靠誰去保衛家國。」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起來,「不瞞你們說,我正琢磨著,在漳浦給殘疾軍人一些政策上的補助。凡是戰場上退下來的,無論是做小買賣還是開鋪子,頭三年賦稅減半。」

  李和皺了皺眉,「老爺心善,可縣裡財政————」

  「每個老兵都是寶啊。」羅雨笑道,「除了經營生意,還可以像你們倆一樣,在治安聯防隊裡兼個教頭的職務。你們一身本事,教那些人幾手真功夫,不比請來的武師,教的花拳繡腿強?」

  偏廳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師爺周懷穿戴整齊走出來,看神色,他顯然已聽了半晌。

  他朝羅雨深深一揖,臉上卻沒了平日那種拿錢辦事的表情,「東家確是菩薩心腸。難怪漳浦百姓會偷偷供奉您的長生牌位。只不過————」

  他捋了捋鬍鬚,「漳浦畢竟是小城。依小人看,東家不如寫個條陳,遞到兵部、戶部去,把這想法變成惠及天下的政策?」

  羅雨先是一愣,然後連忙擺手,他只想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做點事,可不想搞大了,引火燒身。

  「不可,不可。恩出於上,這種事哪輪得到我一個小小的縣令去出頭。萬一被說成是收買人心,幾個腦袋都不夠砍啊!」

  「哈哈哈哈!」周懷朗聲大笑,「老爺您又來了!您忘了那位洪爺是怎麼說您的了?」

  周懷學著洪十六的口氣,「羅雨,你不要太自以為是,你以為自己是誰啊!哈哈哈哈。」

  羅雨尬笑了一下,「你,你也聽見了。」

  周懷呵呵笑道,「隔了兩扇門,其他的都聽不清,就是那位洪爺罵您的話聽的真真的,不過,人家說的是真對啊!

  東家,您若是兵部尚書、中書省大員,考慮這個還說得過去。

  可您現在—不過是個卸任待考的縣令罷了,你收買了人心還能翻了天嗎?」

  「呵呵呵,倒也是。」羅雨被他說得也笑了起來,「好好好,容我想想。得空了就寫個條陳,盡人事而聽天命,起碼是個問心無愧。」

  幾人又說了會話,廚房飄來了米粥的香氣。

  田甜手腳麻利地在石桌上擺好了碗筷:一大海碗熬得稠稠的白粥,一籠冒著熱氣的肉包子,幾碟脆生生的醃蘿蔔、醬黃瓜。

  當然,還有張源買來的那隻鹽水鴨,油亮亮的皮,香氣撲鼻。

  吃罷早飯,周懷便向羅雨辭行。他雖是子然一身,但在紹興老家還有些遠親。左右羅雨要準備科考,他打算八月底前趕回來。

  「路上小心。」羅雨送他到門口,「替我向鄉親們問好。」

  「東家留步。」周懷又行一禮,夾起油紙傘,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口。

  送走周懷,羅雨正猶豫著是去賈輝家拜訪,還是去林平那兒坐坐,又或者該出城去賈家莊看看。

  誰知六月的天說變就變,剛才還晴空萬里,轉眼間烏雲壓頂,「嘩」的一聲,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得,哪兒也去不成了。

  周懷回了紹興,張源李和冒雨去看戰友,說是看戰友,其實羅雨知道,他們是去打聽還有哪些老兄弟日子艱難,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

  書房裡便只剩下羅雨和田甜。窗外雨聲淅瀝,屋內倒是安靜。

  「磨墨吧。」羅雨鋪開宣紙,「咱們接著寫《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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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嘞!」田甜歡快地應了一聲,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她一手扶著硯台,一手捏著墨錠,手腕輕轉,動作嫻熟得像幅畫。

  墨香漸漸瀰漫開來。

  羅雨執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刷刷刷」幾行字便躍然紙上《趙子龍力斬五將諸葛亮智取三城》

  :卻說孔明率兵前至沔陽,經過馬超墳墓,乃令其弟馬岱掛孝,孔明親自祭之。祭畢,回到寨中,商議進兵。

  寫到這兒,羅雨筆尖一頓,忽然起了談興。

  他指著紙上的「馬超」二字,對田甜說,「昨日與你說的「重生」,你或許還不全明白。

  就拿這馬超來說,倘若你是馬超,臨死時一點真靈不滅,再醒來時,發現自己回到了曹操給韓遂送密信的那天————」

  田甜眼睛一亮:「那段我知道!曹操故意把信塗得亂七八糟,馬超看了就疑心韓遂與曹操勾結,結果中了離間計!」

  這段故事當時還是羅雨口述、田甜記錄的呢,她怎會不記得?

  小丫頭放下墨錠,拍手道:「啊啊啊,我懂了!如果重活一次,馬超定不會中計了!」

  「若只想到這一層,故事便不好看了。」羅雨搖搖頭,筆尖繼續遊走,「敗亡的根子,往往埋得更深。馬超性情剛烈多疑,這性子不改,便是躲過了這一劫,還有下一劫————」

  「啊!可,可,可要是這命運終究不能改變,重生還有什麼意思呢?」

  「那就看你了,說是馬超重生,其實是作者附身了馬超。

  當然,我可不建議你寫這個,以你的智商,重生一百次還是會被曹操玩死的。

  所以重生成怨婦,跟丈夫,小妾鬥鬥就剛剛好。」

  羅雨一邊說,一邊運筆如飛。

  雖然關羽敗走麥城之後,電視劇《三國演義》他就沒怎麼細看,但趙雲槍挑韓德父子五人的情節,他還是記得的。

  書房內,田甜蹙著秀眉,一臉深思。

  羅雨筆下「沙沙」作響,趙雲匹馬單槍殺入重圍,戰鬥已經在宣紙上蔓延開來。

  正寫到時,外面突然傳來「啪啪啪」的敲門聲。

  「我去看看。」羅雨放下筆。

  門一開,這回才是鄰居馬鳴了。

  這個陰柔的漢子,撐著一把油紙傘正笑眯眯看著羅雨,他身後還跟著個小廝,抱著個沉甸甸的木箱。

  「羅大人,沒打擾您吧?」馬鳴笑得見牙不見眼,「想著您久不在家,怕是缺些日用物件。這不,我讓下人備了些剪子、錘子、火鐮、油燈,都是家常要用的。」

  他又指指小廝懷裡的箱子:「這裡頭是幾卷前朝進士的科考心得,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淘換來的。想著您要備考,或許用得著。」

  臥槽,羅雨都驚呆了,但想到馬鳴後邊是湯和他倒也能勉強接受。

  「哎呀呀,雪中送炭雪中送炭啊,快,馬兄,屋裡坐。」

  馬鳴卻擺擺手,眼神往院裡瞟了瞟,忽然壓低聲音,「呃,其實我還有一事————我看您府上人手不多,這洗衣灑掃的粗活,總不能自己干吧。

  我家正好有個粗使丫頭,手腳勤快,做得一手好菜,還會認幾個字————不如讓她過來幫襯幾天?」

  羅雨心下明鏡似的這馬鳴背後那位「主人」,怕是又動了心思,想派人夜裡潛入書房,把手稿偷去抄錄一份,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來。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馬兄周到,那羅某就卻之不恭了。」

  「好說好說!」馬鳴臉上笑意更濃,朝身後招招手,「小翠,來見過羅大人。」

  話音落下,從馬鳴身後款款走出一個女子。

  羅雨抬眼一看,竟怔住了。

  這哪兒是什麼「粗使丫頭」?

  但見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一身水綠色衣裙,腰肢纖細,身段窈窕。雨幕之中,她撐著一把素麵紙傘,傘沿微抬,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一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樑秀挺,唇若點朱。雨水打濕了她鬢邊幾縷碎發,貼在白皙的臉頰上,更添幾分楚楚動人。

  她盈盈一拜,聲如珠落玉盤:「奴婢小翠,見過羅大人。奴婢會做些家常小菜,也粗通文墨,願在府上伺候。」

  雨越下越大了,敲在瓦片上噼啪作響。羅雨看著眼前這位「粗使丫頭」,心裡暗暗苦笑這位「主人」,為了他的手稿,還真是下了血本啊。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田甜,帶小翠姑娘去安頓一下。」

  小翠又施一禮,腳步輕移,跨過門檻。經過羅雨身邊時,一縷淡淡的、似有若無的梔子花香飄了過來,轉瞬便散在潮濕的空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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