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文如其人(二合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16章 文如其人(二合一)

  世事難兩全,但凡要做點事就免不了得罪人。

  羅雨把心一橫,一揮手,就想讓差役把人趕走。

  「東主,東主!」

  羅雨手都揮起來了,又被跑過來的周懷一把按住。

  雖然周懷才跟了羅雨幾個月,但這個職業師爺,早就把羅雨的情緒給摸透了,他知道羅雨最討厭不守規矩的人,也知道他一握拳就是發狠了。

  周懷剛剛就拼命給羅雨使眼色,結果羅雨根本就沒看他,眼看羅雨都揮手了,沒辦法他只能沖了過去。

  周懷一把拉住羅雨,俯身低聲道,「東主,千萬慎重。若真鬧出人命,讓縣令逼死老秀才的傳言散開,於您的官聲極為不利。這事處理不好,日後麻煩不少。」

  他緊攥著羅雨的手,生怕他一意孤行,惹來麻煩。

  周懷半生潦倒對人生早不抱什麼期待了,偏偏老天眷顧,讓他碰上了羅雨這個有才幹有擔當,又對他格外信任的東家。

  周懷可是把自己後半生的名利,乃至翻身的指望,都壓在他身上了。

  見羅雨還在猶豫,周懷又補充道,「無論如何,東主您都犯不上為了公務,給自己招

  來污名。」

  「況且姓趙的本身是前朝的秀才,同學師友肯定不少,還有個當京官的侄子。就這種人,別說他還有說得過去的理由,就算他沒理,您也應該適當回護,這才是為官之道。」

  看周懷如此緊張,羅雨也不想駁他面子,揮揮手,「那就讓她進來回話吧。」

  周懷鬆口氣,退後一步躬身,「小人孟浪了,東主勿怪。」

  羅雨笑笑,「不用這麼緊張。你以為他真想死啊?真想死還有死不了的?無非是製造聲勢給我施壓而已。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我既當了這父母官,總免不了得罪人。」

  周懷低聲道,「他死不死不打緊,關鍵大人您犯不著把自己置身險地。一邊是商人,一邊是讀書人還是官員親戚,即使必須得罪一個,您也該仔細權衡。」

  「向著秦掌柜,您什麼都得不到————」周懷偷偷看了羅雨一眼,心說如果您對他那兒的清倌人有興趣就當我沒說。

  見羅雨沒表示,他才繼續說,「向著趙秀才則不然。官場、士林,包括民間物議,都會讚美您。慷他人之慨,何樂而不為啊。」

  羅雨知道周懷確確實實是在為他考慮,但此時腦海里卻閃現出《紅樓夢》里,門子給賈雨村傳授「護官符」的情形。

  賈不假白玉為堂金做馬————

  他點點頭,有些意興闌珊,拿起茶杯:還是小說里省心,NPC的情緒和反應都會跟著自己的筆走,哪有這麼多爛事。

  不多時,趙秀才的女兒低頭走進來,在差役指引下於堂前跪下。

  挺素雅的一個姑娘,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素色布裙,袖口與領緣處,用同色絲線繡了極細密的卷草紋。頭髮雖然只是簡簡單單挽了個髻,插著一支木簪,鬢邊卻別了一小朵新鮮的野花。

  看見那朵花,羅雨心裡暗笑,果然是演戲,老爹昨晚上吊,女兒還有心思采了朵花。

  「民女趙婉,叩見大人。」聲音清清冷冷,抬起頭,神情倔強,只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緊抿的唇角,泄露出一絲竭力隱藏的緊張與忐忑。

  都說古代的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重生之後,羅雨見多了為活忙碌的女性,窮人家且不說,就算是有錢人家的女子,開店的,算帳的,各行各業也都有,雖然有的會戴個帷帽遮一下,但更多的就大大方方跟人交流。

  不過,跑到公堂上打官司的,這還是第一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

  羅雨只不過是略微奇怪地打量了幾眼,就聽見身側周懷又在提醒,「東主,東主。」

  他扭頭看去,見周懷微微搖頭,堂下差役也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羅雨不明所以,收斂心神看向趙婉。

  「你父親的事,本官聽說了,」羅雨語氣平靜,「規矩早已公示全縣,半年期限已過,房產已另售他人,這鋪面絕無可能再判還你家。」

  趙婉眼裡閃著倔強的光,「大人,我父親並非故意延誤。去年冬他重病臥床三月,開春後又為尋舊日人證,奔走四鄉,兩度途中發病。這些都有人可作證。」

  她聲音透出悲憤,「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就因這些緣由,便要奪我趙家三代祖產嗎?」

  「如今我父親懸樑自盡,幸得鄰里相救。若真出了人命,大人————就不怕寒了百姓的心嗎?」

  這話帶著明顯威脅意味,剛剛還帶著猥瑣笑容的差役們臉色都變了。

  羅雨嗤笑一聲,「現在想起來是三代祖產了?那之前又為何棄之如敝履?」

  趙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羅雨,「無話可說了吧?若是我不定下半年的期限,這漳浦縣城更不知何日才能重

  建。」

  羅雨身子微微前傾,「為了我這半年的期限,你知道又有多少人是跋山涉水往回趕的?」

  趙婉睫毛顫了顫,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羅雨,「雖然你有一大堆理由,可那些急急忙忙按時趕回來的其他百姓,難道就沒有理由?」

  羅雨聲音沉了沉,「要不這樣,本官把你們的情況發在《漳浦月刊》上,讓百姓申報。若是你們趙家願意把那些鄉鄰的路費給報了,本官就自己把紅袖樓」的房產發還給你們。」

  趙婉猛地抬頭,眼中先閃過希冀,隨即黯淡下去,這口子一開就是個無底洞。

  結果羅雨還沒說完呢,「噢,對了,紅袖樓裝修的費用,覓地建房耗費的時間以及因此引起的停業損失,也都得從你們這裡扣!」

  羅雨頓了頓,看著趙婉眼中光芒徹底黯淡,肩膀微垮,這才輕嘆一聲。

  「天下初定,革舊立新,每個人都是亂世浮萍,本官也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羅雨扭頭看著拼命使眼色的周懷,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

  再轉過頭,羅雨語氣放緩,「本官聽說,你父親是個秀才,你也讀過書,識文斷

  字?」

  趙婉愣了片刻,低聲道,「是。」

  「既如此,」羅雨徐徐道,「第一,本官還是原來的提議。縣城裡仍有空置的房產,只是地段不佳,你們可以按底價購買。」

  趙婉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角,那精心繡制的卷草紋在她指下微微變形。

  「第二,你父親既是秀才,縣衙正缺一名整理文書檔案的書吏。他可來此任職,每月有俸銀,也能理解為官的難處,或許就不會再鑽牛角尖,尋死覓活了。」

  聽到「俸銀」和「理解難處」,趙婉咬著的嘴唇鬆開了些。

  「第三嘛,」羅雨看著她,「你既識字,在你父親身體痊癒前,可先來衙門做些抄錄的活計,每月也有些貼補。」

  他說完這三條,問道,「你若願意,三日後可來衙門辦理文書。若不願意————」

  堂下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笑聲。

  羅雨皺眉看去,衙役們都在憋笑。扭頭再看周懷,他也表情扭曲。

  再看趙婉,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臉上倏地飛起一抹難以遏制的紅暈,從臉頰直漫到耳根,緊接著又變得蒼白如紙,之前那刻意維持的鎮定與倔強幾乎碎裂,她深深低下頭,緊緊咬住了嘴唇,仿佛想將自己藏起來。

  「民女————謝大人周全。」趙婉伏下身,聲音細若蚊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身時步履略顯倉促。

  待趙婉退下,羅雨揮退衙役,問道,「周先生,你們剛剛這是?」

  周懷湊近幾步,強忍笑意,「東主有所不知。近來坊間流傳一本《三國志通俗演義辯疑》,著者是松江府名士東海散人」沈觀。

  因為您的《三國志通俗演義》讀者遍及海內,此書也跟著流傳甚廣,連咱們漳浦這種邊陲之地也有流傳,更因為大人您是縣令,所以讀者甚至更多。」

  羅雨挑眉,「這又如何?」

  周懷神色古怪,「呃,這沈觀在書里————頗有奇論,呃————」

  見他欲言又止,羅雨無奈道,「不要吞吞吐吐的,直說無妨。」

  周懷尬笑了一下,聲音壓低,「呃,其他且不說,關鍵是他說什麼文如其人」。

  說,能那般濃墨重彩寫曹公「人妻」之癖的,作者自己————怕也好這口。」

  周懷尷尬地咳嗽兩聲,「這議論早就悄悄傳開了。方才堂上,您多看那趙小娘子兩眼,又問人家是否識字————衙役們估計是想到這閒話,故而發笑。」

  羅雨聽罷,一時無語。

  難怪網文作者不能顯露真容,原來是真的會社死啊。

  半響,羅雨一甩手,「荒唐!可笑!」

  數月時間一晃而過。

  趙婉果然依約來了縣衙,在戶房做些抄錄整理文書的活計。她做事極細緻,又肯下功夫,字也寫得端正,幾個月下來,連最初存著看熱鬧心思的胥吏也說不出什麼不是。

  羅雨偶爾在衙中遇見她,也只是公事公辦地點點頭,多餘的話一句沒有,雖然也奇怪她那個秀才老爹混到哪去了,但也從沒問過。

  日子久了,當初那點暖昧揣測自然就沒人提了。

  轉眼又是端午,漳浦縣城裡滿是艾葉蒲草的香氣。

  碼頭愈見繁忙,南北貨物在此集散,街市上新鋪子又開了好幾家,處處透著興旺。

  可這陣子,城裡茶館酒肆的老客們,總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像是少了點什麼提神的玩意。

  「唉,這個月的新刊,翻來覆去就這些了。」

  福慶茶館裡,一個老茶客放下手裡的《漳浦月刊》,嘆了口氣。月刊上除了政策、廣告、人口手上中下幾個生字,還有結尾那句: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就只有一篇樵夫入山救助了兩隻野狐,最後尋得秘寶返老還童的小故事————

  同桌的另一人接口,語氣里滿是惆悵,「《元寶山伯爵》是真完了。

  上月看到最後那句月光皎潔,如照初心是否依舊,我這心裡就跟貓抓似的。李波和張竹,到底在一處了沒有?夜裡睡覺都惦記著。」

  兩人正說著,隔壁一個海商船主呲笑了一聲,「你還惦記什麼,那一頁最後都寫著全書完了。要我說,李波就該再找個大姑娘。」

  船主的同伴向著那桌歉意一笑,回過頭,「你又來了,張竹為啥跟了李四十六年啊?

  那不是為了保住李波的孩子嘛。」

  看他們自己吵起來了,兩個本地的老茶客相視一笑,這種場景近半個月可以說是屢見不鮮。

  在《元寶山伯爵》結尾之前,《漳浦月刊》編輯部還專門搞了一個調查,結果是希望他們破鏡重圓的,和李波應該找個大姑娘的各占一半。

  沒辦法,他們才搞了個開放式結局。

  一場沒有勝負的爭論,最後因為海商轉換話題,談起了《七擒孟獲》無疾而終。

  聽著他們轉換了話題,在一邊看熱鬧的老茶客輕聲嘆息道,「唉,可惜我老眼昏花,也記不住那麼多的人名,看不進去那《三國志通俗演義》,唉,無聊的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誰說不是呢!」旁邊桌的也湊了過來,「先前每到發刊日,早早去書坊守著,就為搶先看一段。現在可好,故事沒了,每月那幾天都少了個盼頭。心裡頭空了一大塊,看別的都沒滋味。」

  「縣令大人啥時候開新書啊?」

  有人忍不住問,「這都過去半個月了,一點動靜沒有。我家那小子,原先為了追《元寶山伯爵》,識字都積極了不少,現在又懶回去了,整天念叨沒新故事看。」

  就在街頭巷尾都在盼著羅雨在《漳浦月刊》上,趕緊開新篇的時候,賈政一家也到了縣衙後宅。

  賈政媳婦帶著禮物,跟侄女在後園閒聊,賈政便跟著羅雨在書房談起了未來的規劃。

  聽著賈政對《元寶山伯爵》的無限吹捧,羅雨不由得一陣苦笑。

  只有羅雨自己最清楚,《元寶山伯爵》寫到後面其實是爛尾了。

  起初他照著記憶里的框架,把基督山伯爵的故事硬挪到宋元之際的背景下,設定了人物和核心情節,覺得蒙元時代花錢弄個「伯爵」頭銜似乎也勉強說得通。

  但寫到後來,東西方的差異越來越明顯,原著里依靠社會輿論,依靠證據那一套在蒙元背景下根本說不通。

  蒙古領主跟你講什麼輿論,講什麼證據,他們全都是按遠近親疏來論對錯的。

  結尾那段的挖掘證據和黨爭,街頭巷尾的老百姓看了,會覺得挺熱鬧,等到了讀書人眼裡可就滿眼都是漏洞了。

  「賢婿,賢婿?」

  「噢,呃,二伯,喝茶喝茶。」

  賈政看著猝然清醒過來的羅雨,呵呵一笑,「又在構思劇情了吧?這樣便好,可別讓大家等的太久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