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鬼仙也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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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平安站在仙草堂的院門口,看著院中那副奇景,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紅夕緋蹲在桃樹下,手裡拎著個銅水壺,正咬牙切齒地跟一隻偷吃花蜜的蜜蜂較勁。

  她今天穿了一身緋紅色的薄紗裙,裙擺鋪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腰肢纖細,臀線飽滿,隨著她撲蜜蜂的動作一顫一顫,晃得人眼暈。

  女帝宜芳坐在石桌旁,面前攤著三份奏摺,硃筆懸在半空,黛眉微蹙,像是在思考什麼軍國大事。

  她沒穿龍袍,只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在燈籠光下泛著羊脂玉般的光澤。她偶爾抬手將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那動作優雅得像是畫卷里的仕女。

  而宋白虹,則坐在最遠的廊下。

  她一身素白長裙,赤著雙足,懸坐在廊欄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裙擺和長發,整個人像是要乘風歸去,又像是隨時會融化在月光里。

  她的側臉線條冷峻而精緻,鼻樑高挺,唇色淺淡,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彷佛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三個女人,三種風情,把這小小的仙草堂後院,生生站成了三界絕色圖。

  何平安咽了口唾沫,抬腳邁進院子,乾咳一聲:「喲,都在呢?聊什麼呢?加我一個?」

  紅夕緋頭也不回:「在聊怎麼把你埋桃樹底下當肥料。」

  宜芳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在算北庭都護府今年的稅銀。」

  宋白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重新投向月亮。那一瞬的目光,淡得像水,卻讓何平安心頭莫名一燙。

  何平安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在宜芳旁邊,順手拿起她面前的奏摺掃了一眼:「北庭稅銀?那幫蠻子能交多少?有個三五萬兩就不錯了。趙仲也是,這點小事還寫奏摺,浪費紙張。」

  「北庭今年交了八十萬兩。」宜芳白了他一眼,「比大玄本土三個州加起來還多。趙仲說這是『教化之功』,要朕嘉獎。」

  「八十萬兩?」何平安瞪大眼,「北莽那幫放羊的,現在這麼有錢?」

  「他們現在不放羊了,改種棉花。」宜芳無奈地搖頭,「陸永派去的學政教他們種棉花,今年收成好,都賣到大玄來了。趙仲說,再過三年,北庭就能自給自足。」

  何平安哈哈大笑,一拍大腿:「好!讓那幫蠻子多念點書,少拿刀子,多拿鋤頭!將來咱們大玄的棉衣,全靠北庭供貨!」

  「輕點拍。」宜芳把奏摺從他手裡抽回來,「這是朕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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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平安這才發現自己一巴掌拍在了宜芳的大腿上。那月白色的裙料輕薄,掌心的觸感溫熱而柔軟,還帶著一絲細膩的彈性。他訕訕地收回手,嘿嘿一笑:「陛下這腿……不是,陛下這奏摺,寫得真好。」

  紅夕緋終於趕跑了那隻蜜蜂,拎著水壺走過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冷笑一聲:「手往哪兒放呢?當著我們的面就敢調戲陛下,背地裡還不得上天?」

  「我這是情不自禁。」何平安義正言辭,「面對陛下這樣的絕世容顏,任何男人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當然,面對你這樣的,我連腳都控制不住。」

  「呸!」紅夕緋把水壺往桌上一放,水花濺了何平安一臉,「洗腳水,賞你的。」

  何平安抹了把臉,聞了聞:「香的。夕緋,你洗腳水都用花瓣泡?太奢侈了。」

  「那是澆桃樹的水!」紅夕緋氣得要去擰他耳朵。

  宜芳看著這兩人打鬧,忍不住掩嘴輕笑。笑了一會兒,她忽然收起奏摺,站起身:「好了,朕該回宮了。內閣那幫老狐狸還等著朕議事呢。」

  「這麼晚還議事?」何平安皺眉,「讓他們滾蛋,陛下得休息。」

  「休息?」宜芳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倒是休息了兩天,朕的奏摺可堆成山了。徐首輔死後,高閣老也倒了,現在內閣缺人,什麼事都得朕親自過目。」

  她頓了頓,看向何平安,目光溫柔下來:「人王,你好好休息。朕……改日再來看你。」

  說完,她俯下身,在何平安臉頰上輕輕一吻。

  那吻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帶著女子特有的溫軟香氣。何平安還沒反應過來,宜芳已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帶著幾分女帝的威嚴,轉身離去。

  走到院門口時,她回頭看了宋白虹一眼,輕聲道:「宋姑娘,他也交給你了。」

  宋白虹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紅夕緋看著宜芳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忽然「嘖」了一聲:「陛下這是越來越不把我們當外人了。當著我的面親你,還把你交給宋白虹?她怎麼不把你交給我?」

  「因為你只會把我埋桃樹底下。」何平安笑嘻嘻道,「宋姑娘至少會給我留個全屍。」

  「你知道就好。」紅夕緋哼了一聲,忽然捂住嘴打了個哈欠,「不行了,我困了。這兩天守著你,都沒睡好。我去眯一會兒,你們……自便。」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何平安和宋白虹一眼,轉身進了東廂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夜風拂過桃樹,嫩綠的芽尖沙沙作響。遠處的玄陽城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已經是三更天了。

  何平安坐在石桌旁,宋白虹坐在廊下,兩人之間隔著三四丈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條無形的河。

  何平安端起宜芳剩下的半杯茶,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廊下,在宋白虹旁邊坐下。他沒有靠得太近,中間隔了大約一尺的距離,剛好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後寒梅般的冷香。

  「幽冥那邊,怎麼樣了?」何平安問。

  「清理得差不多了。」宋白虹看著月亮,聲音清冷,「陰長生的殘黨,最後三處據點已經拔除。陶真人在重建幽冥秩序,衛景桓幫忙維持。」

  「那棵草呢?」

  「還在長。」宋白虹的目光終於有了波動,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懸在廊欄下的赤足,「已經兩尺高了。幽藍色的,沒有葉子,只有莖,頂端開了一朵很小的白花。」

  何平安沉默了一會兒:「宋銑……真的魂飛魄散了?」

  「嗯。」宋白虹的聲音很輕,「我親眼看著他消散的。沒有輪迴,沒有轉世,什麼都沒有。就像……他從來沒來過。」

  「白虹,」何平安忽然開口,「那把椅子,還在嗎?」

  宋白虹一愣,轉頭看他:「什麼椅子?」

  「就是我在院子裡多擺的那把椅子。」何平安笑了笑,「我記得我說過,那把椅子擺在那裡了,你坐不坐是你的自由。」

  宋白虹看著他,那雙冷冽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她說。

  「你坐過嗎?」

  「……坐過。」

  「什麼時候?」

  「你睡著的時候。」宋白虹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月亮,「你睡了兩天,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了你兩天。」

  何平安心頭一震。

  他想起自己醒來時,看到紅夕緋趴在床邊睡著。他以為只有紅夕緋在守著他,卻沒想到,宋白虹就在一牆之外的廊下,坐了整整兩天。

  「為什麼不進來?」何平安問。

  「我是鬼仙。」宋白虹淡淡道,「陰氣重,怕傷著你。」

  「扯淡。」何平安嗤笑一聲,「你現在的陰氣,連棵草都凍不死。上次我摸你手的時候,雖然涼,但已經不是那種凍掉……那什麼了。你明明在向人轉變,為什麼總把自己當鬼?」

  宋白虹沒有回答。

  她抱著膝蓋,赤足蜷縮在廊欄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那樣子,不像是鬼仙,不像幽冥法王,倒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在寒夜裡找不到回家的路。

  何平安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宋白虹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但何平安握得很緊。她的手指冰涼、纖細、柔軟,像是一塊寒玉,被他溫熱的手掌包裹著,漸漸有了一絲暖意。

  「白虹,」何平安低聲道,「你恨過我嗎?」

  「恨過。」宋白虹沒有猶豫。

  「什麼時候?」

  「你差點殺了我弟弟那次。」

  「後來呢?」

  「後來他把我鎖在石柱上,抽乾了我的法力。」宋白虹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恨這種東西,有時候換得很快。」

  何平安沉默了一會兒,把她的手攥得更緊:「那現在呢?現在你不恨我,那你……對我是什麼?」

  宋白虹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眸子清澈見底,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泉。那裡面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讓何平安看不懂的、深沉而複雜的東西。

  「我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何平安挑眉。

  「我不知道這算什麼。」宋白虹移開目光,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前世欠我祖上一個人情,這一世還我。可你還的方式,是給我擺一把椅子,是在我守著你的時候不趕我走,是在我喝粥的時候……推一碗粥給我。」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冰山上綻放的一朵雪蓮,轉瞬即逝,卻美得驚心動魄。

  「何平安,」她說,「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我知道。」何平安也笑了,「很多人都這麼說。」

  「你總是這樣。」宋白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波動,「對誰都好,對誰都笑,對誰都……溫柔。紅夕緋是,宜芳是,慕顏是,我也是。你知不知道,這種溫柔,有時候比刀劍還傷人?」

  何平安愣住了。

  「因為我會忍不住去想,」宋白虹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的臉,「這把椅子,是不是也給別人擺過?這碗粥,是不是也給別人推過?你守著我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想著別人?」

  夜風忽然停了。

  院子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何平安看著宋白虹,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攥得發白的指尖,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白虹,」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那把椅子,只給你擺過。那碗粥,只給你推過。至於溫柔……」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我承認,我這個人是挺濫情的。但我對你的溫柔,和對她們的不一樣。對紅夕緋,是默契;對宜芳,是守護;對你……」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是心疼。是看到你就想把你捂熱,是看到你冷就想抱緊你,是看到你守了我兩天兩夜,卻連門都不敢進的時候……想把你拉進懷裡,告訴你,別把自己當外人。」

  宋白虹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鬼仙不會流淚,或者說,她以為自己不會流淚。可此刻,她感覺眼眶裡有一種滾燙的東西在涌動,像是冰封了萬年的河流,終於迎來了第一縷春風。

  「你……」她的聲音沙啞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何平安說,「我在說,我喜歡你。不是人王對鬼仙的欣賞,不是前世對今生的補償,就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喜歡。」

  宋白虹怔怔地看著他。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銀輝。

  何平安緩緩靠近,近到能數清她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到她冰冷的呼吸拂在自己臉上。

  「白虹,」他低聲道,「讓我看看你。」

  「看什麼……」

  「看看你的心,是不是跟你的身體一樣冷。」

  說完,他吻了上去。

  那是一個輕柔到極致的吻,像是蝴蝶輕觸花瓣,像是雪花落在湖面。何平安的唇溫熱而柔軟,帶著一絲茶香;宋白虹的唇冰涼而乾澀,像是久旱的土地。

  宋白虹渾身僵硬,雙手抵在何平安胸前,像是要推開他,卻又使不上力氣。

  何平安沒有深入,只是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她的唇,像是在用體溫融化一塊寒冰。

  良久,宋白虹的手,緩緩垂落了。

  她閉上了眼。

  何平安趁機加深了這個吻。他的舌尖輕輕撬開她的齒關,探入那片冰冷的口腔,追逐著她躲閃的舌。宋白虹起初是僵硬的,被動的,但漸漸地,她開始回應了。

  那回應生澀而笨拙,像是一個第一次學吻的孩子,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望。她主動抱住了何平安的脖子,整個人貼了上來,冰冷的身體在他懷裡微微顫抖。

  「何平安……」她在唇邊呢喃,聲音破碎,「我冷……」

  「我知道。」何平安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西廂房,「我幫你暖。」

  ……

  西廂房裡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欞灑入,照亮了半張床榻。

  何平安將宋白虹放在床上,俯身看著她。她躺在那裡,素白的長裙鋪散開來,像是一朵盛開的白蓮。她的長髮散落在枕上,黑得像是上好的墨緞,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而精緻。

  「怕嗎?」何平安問。

  宋白虹看著他,輕輕搖頭:「我是鬼仙,不怕死。」

  「我不是問這個。」何平安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是問,怕不怕我?」

  宋白虹感受著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那「咚咚」的聲音,像是一面鼓,敲碎了她所有的防線。

  「怕。」她輕聲說,「怕你喜歡我,又怕你不喜歡我。」

  何平安笑了。

  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額頭,然後是眉心,然後是鼻尖,最後是唇。

  這一次,宋白虹主動迎了上來。

  她的手,顫抖著攀上了何平安的肩膀,然後滑向他的衣襟。她的手指冰涼,觸碰到何平安溫熱的皮膚時,兩人同時顫了一下。

  「你的身子……好燙。」宋白虹喘息著。

  「你的身子……好涼。」何平安低笑,手指挑開了她腰間的絲帶。

  素白的長裙,像是流水一般滑落。

  月光下,宋白虹的身體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腰肢纖細得盈盈一握,平坦的小腹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當年被宋銑鎖在石柱上,琵琶骨被穿透後留下的痕跡。那疤痕在完美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卻讓何平安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惜。

  「這疤……」何平安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疤痕。

  「丑嗎?」宋白虹的聲音有些緊。

  「不醜。」何平安低頭,吻在那道疤痕上,「這是你的勳章。」

  「冷嗎?」何平安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喘息著問。

  「不冷了。」宋白虹抱緊了他,指甲陷入他的後背,「你……好燙。像火一樣。」

  「那就讓火,把你燒化。」

  ……

  良久,何平安翻身躺下,將宋白虹摟在懷裡。

  宋白虹趴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膛上畫著圈。她的身體依舊冰涼,但此刻卻多了一絲溫潤,像是被體溫捂熱的寒玉。

  「還冷嗎?」何平安問。

  「不冷了。」宋白虹的聲音悶悶的,「從來……沒有這麼熱過。」

  何平安笑了,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那就好。以後每天晚上,我都給你暖床。」

  「誰要你暖……」宋白虹嘟囔著,卻把他抱得更緊了。

  何平安看著床頂的帳幔,忽然道:「白虹,前世欠你祖上的人情,我還完了嗎?」

  宋白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見底,裡面沒有了寒冰,沒有了孤寂,只剩下滿滿的、讓人心顫的溫柔。

  「還完了。」她說。

  「那現在呢?」何平安問,「現在你我之間,還算什麼?」

  宋白虹想了想,忽然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後的第一縷春光,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現在,」她輕聲說,「算我欠你的。」

  「欠我什麼?」

  「欠你一碗粥,欠你一把椅子,欠你……」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欠你一輩子。」

  何平安心頭一熱,將她摟得更緊。

  窗外,桃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月光如水,灑滿人間。

  而在東廂房的窗縫裡,一雙眼睛正悄悄地看著這邊,然後輕輕哼了一聲,關上了窗戶。

  紅夕緋背靠著窗,嘴角卻微微上揚:「混蛋……明天再跟你算帳。」

  這一夜,仙草堂的燈火,亮了很久。

  而西廂房裡,那個曾經冰冷如霜的鬼仙,終於在某個人的懷裡,睡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安穩的覺。

  ......

  何平安是被凍醒的。

  不是那種刺骨的寒,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像是盛夏里抱著一塊冰鎮西瓜的涼。那涼意從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舒服得直哼哼,下意識地往懷裡那團冰冷柔軟的東西蹭了蹭。

  然後他就醒了。

  睜開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近在咫尺的、精緻得不像話的臉。

  宋白虹正側躺在他懷裡,一雙眸子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淺淡的琥珀色,像是上好的琉璃,清澈見底,裡面映著何平安那張睡眼惺忪的臉。

  「早。」何平安打了個哈欠,嗓子還有些沙啞。

  「早。」宋白虹應了一聲,聲音清冷,但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何平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鬼仙是不需要睡覺的。也就是說,這女人就這麼睜著眼睛,看了他一整夜?

  「你……不會就這麼看了我一夜吧?」何平安有點發毛。

  「嗯。」宋白虹坦然承認。

  「我睡覺流口水嗎?」

  「流了。」


  「擦了。」宋白虹說,「擦了三次。」

  何平安:「……」

  他忽然覺得,自己在宋白虹心裡那點英明神武的形象,可能已經碎得跟餃子餡似的了。

  「白虹啊,」何平安摟緊了她,手掌在她光滑的後背上摩挲,「咱們商量個事。」

  「說。」

  「以後我睡覺,你能不能……稍微閉會兒眼?給我留點面子。」

  「不能。」宋白虹面無表情,「你打呼嚕,還磨牙,還說夢話。」

  何平安臉都綠了,惡狠狠地威脅:「敢偷聽我說夢話,我就……」

  「就怎樣?」宋白虹挑眉。

  何平安低頭,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就罰你暖床暖到天亮。」

  宋白虹臉一紅,那抹紅暈在她蒼白的肌膚上格外明顯,像是雪地里落了兩瓣桃花。她別過臉去,冷冷道:「無賴。」

  「對,我就是無賴。」何平安死皮賴臉地湊上去,手開始不老實,「而且是個有起床氣的無賴,需要鬼仙大人安撫……」

  他的手剛探入被中,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那聲音像是有人一腳踹在了門框上,又像是有人把一摞鍋碗瓢盆全砸在了地上。緊接著,紅夕緋那帶著三分怒火、三分酸意、四分「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聲音,穿透門板,直直地刺了進來:

  「人王大人!太陽曬屁股了!你還起不起?!」

  何平安的手僵在半空。

  宋白虹也僵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何平安從宋白虹眼裡讀出了一絲罕見的慌亂——這大概是這位幽冥法王幾百年來,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

  「她……她怎麼起這麼早?」宋白虹的聲音居然有些緊。

  「她不是起得早,」何平安苦笑,「她是一夜沒睡,等著抓現行呢。」

  「那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何平安一咬牙,把心一橫,「裝死。」

  他說著,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宋白虹:「……」

  她看著何平安這慫樣,忽然覺得,自己昨晚可能是眼瞎了,才會覺得這個男人可靠。

  「何平安!我數到三!你再不開門,我就把這扇門拆了,把你倆連人帶床扔到大街上去!」紅夕緋的聲音更大了。

  「一!」

  何平安在被子裡抖了一下。

  「二!」

  何平安猛地掀開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套上衣服,一邊穿一邊對宋白虹道:「快!穿衣服!態度要自然,表情要坦蕩,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宋白虹冷冷地看著他:「發生了什麼?」

  「……」何平安語塞,「對,什麼都沒發生!我們就是純潔的戰友關係,蓋著棉被聊了聊人生理想!」

  宋白虹:「……」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不僅眼瞎,還瘋了。

  「三!」

  「來了來了!」何平安一個箭步衝到門邊,拉開了門。

  門外,紅夕緋正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她今天換了一身火紅色的勁裝,腰間束著金絲腰帶,將身段勒得驚心動魄。她的頭髮高高挽起,插著一根金步搖,隨著她偏頭的動作,那步搖一晃一晃,像是隨時準備戳死何平安。

  她的目光,越過何平安,直直地射向床上的宋白虹。

  宋白虹已經穿好了衣服——鬼仙穿衣就是快,心念一動,素白長裙就已經妥帖地裹住了身體。她坐在床沿,長發披散,面色清冷,像是一尊白玉觀音,如果忽略她脖子上那幾個淡淡的、可疑的紅痕的話。

  紅夕緋的目光,在那幾個紅痕上停留了三息。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是三月里的桃花,卻讓何平安後背發涼。

  「喲,」紅夕緋走進屋,把托盤往桌上一放,發出「咣當」一聲巨響,「宋姑娘昨晚睡得可好?這西廂房的床,硬不硬?硌不硌得慌?」

  宋白虹站起身,淡淡道:「還好。」

  「還好?」紅夕緋挑眉,「我看不見得吧?某些人昨晚叫得那麼大聲,我在東廂房都聽見了。我還以為咱仙草堂鬧鬼了呢,轉念一想,不對啊,鬼不就在西廂房嗎?」

  宋白虹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何平安連忙打圓場:「夕緋,你聽我解釋……」

  「你閉嘴!」紅夕緋瞪了他一眼,然後轉向宋白虹,忽然嘆了口氣,「宋姑娘,我不是怪你。」

  她指著何平安的鼻子,咬牙切齒:「他!何平安!前天剛從天道輪盤裡爬出來,氣運虧空,身子虛得跟張紙似的。我讓他好好休息,他倒好,轉頭就把你拐上床!他這是不要命了!還是把你當爐鼎了?!」

  「我沒有!」何平安喊冤,「是她說冷……」

  「冷?」紅夕緋冷笑,「鬼仙會冷?你騙鬼呢?哦不對,你就是在騙鬼!」

  宋白虹忽然開口:「我確實冷。」

  紅夕緋一愣。

  宋白虹走上前,看著紅夕緋,目光平靜而真誠:「我冷了很多年了。從變成鬼仙的那天起,就沒人捂熱過我。昨晚……是他捂熱的。」

  紅夕緋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她看著宋白虹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發現,這個一向冷若冰霜的鬼仙,此刻眼裡竟帶著一絲……懇求?像是怕她不同意,像是怕她把自己趕出去。

  紅夕緋的心,莫名其妙地軟了一下。

  她轉過頭,狠狠瞪了何平安一眼:「你行啊,何平安。連鬼仙的心都偷,你上輩子是採花賊吧?」

  「上輩子是人皇。」何平安小聲嘀咕。

  「人皇個屁!」紅夕緋把一碗粥塞到他手裡,「喝粥!補補你的腎!免得哪天死在床上,傳出去丟死個人!」

  紅夕緋叉腰,「我同意你作死!宋姑娘,我跟你說,這混蛋花心得很,今天跟你好,明天說不定又跟誰好。你……你可別被他騙了!」

  宋白虹看著紅夕緋,忽然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容:「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我心甘情願。」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紅夕緋心裡。

  她看著宋白虹,又看了看何平安,忽然覺得一陣無力。她想起自己當年在試藥司,被何平安收服的時候,不也是心甘情願的嗎?這個男人就像是一團火,明知道靠近會燙,還是會忍不住撲上去。

  「算了,」紅夕緋擺擺手,一臉疲憊,「我不管了。愛咋咋地。何平安,你最好給我活長點,不然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雖然鬼可能也打不過你。」

  何平安放下粥碗,走過去,一把將紅夕緋摟進懷裡。

  宋白虹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眼神柔和了許多。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聲輕咳。

  「看來朕來得不是時候?」

  三人同時轉頭。

  院門口,宜芳正站在那裡,一身明黃色的龍袍,頭戴鳳冠,顯然是剛下朝就趕了過來。她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手裡捧著奏摺,此刻都低著頭,裝聾作啞。

  宜芳的目光,在何平安、紅夕緋、宋白虹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何平安那還沒來得及整理的、敞開的衣領上——那上面,赫然印著幾道抓痕。

  女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何平安:「……」

  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要死了。

  不是死在歸墟手裡,不是死在天道輪盤裡,而是死在這三個女人的目光交匯中。

  「陛下!」何平安一把推開紅夕緋,整了整衣領,義正言辭,「陛下您聽我解釋!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

  「哦?」宜芳緩步走進院子,在剛才的石桌旁坐下,端起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是什麼樣?是人王大人在西廂房與宋姑娘探討幽冥政務?還是與紅姑娘排練摔跤?朕很好奇。」

  何平安額頭冒汗:「這……這個……」

  紅夕緋翻了個白眼,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宜芳旁邊:「陛下,您別聽他瞎扯。他就是見誰啃誰。」

  「紅夕緋!」何平安急了,「你怎麼能這麼形容我?我明明是……是情到深處自然濃!」

  「濃你個頭!」紅夕緋和宜芳異口同聲。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宜芳放下茶杯,看著何平安,搖了搖頭:「人王大人,朕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朕只是來告訴你,北庭都護府的摺子到了,趙仲說北莽今年棉花收成好,想請旨擴大種植。另外,南疆張三傳訊,說黑風軍想裁撤三成,將士們想回家種地。還有,東海敖雪……」

  「停停停!」何平安舉手投降,「陛下,這些國事,您自己定就行。我……我今天身體不適。」

  「身體不適?」宜芳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的腰,「確實,人王大人昨晚……辛苦了。」

  何平安:「……」

  他忽然發現,宜芳這女人,表面端莊大氣,實則蔫壞蔫壞的。這話說得,跟紅夕緋簡直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道傳訊符從天而降,直直地砸在何平安頭上。

  何平安抓起來一看,是趙雲的傳訊。

  上面只有一行字,龍飛鳳舞,霸氣側漏:

  「人王,犼已鎮完,老子出關了。三日後,玄陽城外老地方,不見不散。這次不打斷你的腿,老子跟你姓!」

  何平安看完,哈哈大笑,將傳訊符捏碎:「這孫子,記性真好。」

  他抬頭,看著三個女人,看著這方小小的院子,看著那棵正在抽芽的桃樹。

  「三天後,我去打架。打完架,我就回來。」

  「回來幹什麼?」紅夕緋問。

  「回來,」何平安伸了個懶腰,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過日子。」

  風吹過,桃花未開,但滿院都是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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