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變回我自己
仙草堂的門，還是從前那扇門。
門板上的漆被風雨磨得有些發白，門檻右側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缺口，那是許多年前搬運藥材時，被沉重木箱磕出來的。堂內的藥櫃也沒有換，只是抽屜上的字跡被重新描過，隔著半條街，便能聞見熟悉的草木苦香。
何平安穿過前堂時，腳步放得很慢。
櫃檯後的小夥計原本正低頭分揀藥材，聽見動靜後抬起頭，先是一怔，隨即手裡的藥秤「啪」的一聲落在桌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人，又像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眼前這位剛從萬妖嶺歸來、被天下奉為人王的仙帝。
何平安朝他點了點頭。
「忙你的。」
小夥計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撿起藥秤，臉卻漲得通紅。
何平安沒有在前堂停留，徑直穿過側門，走進後院。
院子不大。
一株老槐樹立在牆邊，枝葉遮住了半邊屋簷。樹下擺著一張舊木桌和兩把竹椅，牆角堆著尚未劈完的柴，石槽里養著幾株藥草。先前玄陽滿城飄落的金色花瓣，也有幾片被風卷進了院中，落在青石縫隙里，觸地後無聲融化，只留下一層極淡的暖意。
這裡與帝墓相隔何止萬里。
沒有破碎的山河，沒有鋪天蓋地的妖氣，沒有足以令天地失色的仙帝威壓，也沒有萬妖俯首、群仙跪拜。
只有一壺尚未燒開的水，一樹被風吹動的槐葉，還有藥堂後院常年散不去的淡淡藥香。
何平安在樹下坐下。
竹椅發出一聲輕響。
他靠著椅背，許久沒有動，只是看著院牆上那片被日光照亮的斑駁痕跡。直到前堂的聲音重新響起，藥秤碰撞、抽屜開合、夥計問診，所有聲響一點點回到原本的節奏，他才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中空空如也。
原本烙印在神魂之中的易丹閣印記，已經徹底消失。
他閉上眼，神識沉入識海。
那裡也再沒有那座熟悉的閣樓。
沒有層層排列的丹藥，沒有古樸門窗，沒有承載大幹氣運的金色樑柱，更沒有那道盤踞在神魂深處、時不時發出震動的龐大輪廓。
易丹閣不見了。
可何平安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它並未毀去。
昔日儲存在閣中的丹道傳承、功法烙印、人皇殘留的感悟，以及從妖帝體內收回的全部大幹氣運，都已在他踏入仙帝圓滿的那一刻融入神魂。那些東西不再被一座「閣」分門別類地收藏，也不再以法寶的方式供他呼叫，而是像血肉、骨骼與記憶一樣，真正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他無需再推開哪一扇門。
心念所至，丹火自生；神識所動，萬法自明。
易丹閣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
它原本就是大幹人皇留給後世的一隻容器，用來存放散落的氣運，也用來承載一段無法在輪迴中完整儲存的舊日傳承。如今大幹五成氣運盡數歸位，人皇留聲也在功德碑前散去，這只容器自然再無繼續存在的必要。
何平安看了掌心許久。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紅夕緋端著一隻木托盤從廊下走來。托盤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白瓷杯，壺口升起細細的熱氣，被風一吹便散入槐葉投下的陰影里。
她今日沒有穿戰甲，只換了一身暗紅長裙，外罩素色薄衫。萬妖嶺一戰留下的疲憊尚未完全褪去，眉眼間卻比從前多出一股沉靜厚重的氣息。
那種氣息並不鋒利。
若不仔細感知，甚至很難發現。
可何平安如今已是仙帝圓滿，只一眼便看出，她每一步落下時，腳下的大地都會生出一絲極微弱的回應。院中石縫裡的藥草隨之舒展根須，牆角鬆軟的泥土也像在無聲托起她的腳步。
她將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何平安攤開的手掌上。
「易丹閣沒了？」
何平安收回手，拿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不是沒了。」
茶水落入杯中，盪開一圈極淺的漣漪。
「是變回了我自己。」
紅夕緋的手指輕輕停在杯沿。
她沒有立即說話。
院外偶爾傳來行人的腳步聲。有人經過仙草堂時，刻意放輕了聲音，似乎知道何平安正在裡面，不願驚擾。槐樹枝葉則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葉片縫隙間落下，在桌面緩慢移動。
過了片刻，紅夕緋才問道：「那你現在，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何平安嗎？」
她問得平靜。
可何平安聽得出，這句話在她心裡停留了很久。
從帝墓第二重封印解開，到大幹氣運完全回流，再到何平安穩定仙帝圓滿，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強大，敬畏他的境界，期待他為人族帶來新的紀元。
只有很少的人還會在意，那個從仙草堂走出去的何平安，是否會被大幹人皇的記憶與氣運徹底淹沒。
畢竟，他體內承載的是一位古老人皇留下的一切。
他在功德碑前所見的虛影，也證明前世從來不是虛妄。
若大幹人皇真正歸來，如今坐在這裡的人，又該是誰？
何平安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抬頭看向紅夕緋。
「你似乎，也不是當年我認識的紅夕緋吧？」
紅夕緋眉頭微顫。
她低下眼眸，杯中的茶映出她略顯模糊的面容。
「你看出來了？」
「從萬妖嶺回來時就看出來了。」何平安道，「你的氣息變了。不是功法突破，也不只是修為增長。你與腳下這片大地之間，多了一層聯絡。」
紅夕緋沉默片刻，終於不再隱瞞。
「最近，我又覺醒了一些記憶。」
何平安沒有打斷。
「最初只是一些零散的畫面。我看見很久以前的山河，看見天柱崩塌，大地開裂，也看見無數死去的魂魄沒有歸處，在天地之間遊蕩。」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楚。我記得自己曾站在一條大河盡頭，看著生靈從陽世走向幽冥；也記得自己以身補全大地法則，讓亡魂有歸途，讓山川有所承載，還記起來，當年陰長生偷襲我，奪走了我一半人書。」
說到這裡，紅夕緋抬起頭，直視何平安。
「我前世，是后土。」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一片槐葉從枝頭飄落，尚未碰到地面，便被一縷無形的厚重氣機托住。它在半空停留了一瞬，隨後平穩落在紅夕緋腳邊。
后土。
這個名字承載的分量，並不比大幹人皇輕。
那是遠比大幹更加久遠的存在，是大地與輪迴法則曾經的執掌者之一。若紅夕緋的記憶全部復甦，她所能觸及的絕不只是一世修為，更可能是這方天地最底層的幽冥秩序。
何平安看著她：「恢復了多少？」
「不多。」紅夕緋道，「大部分記憶仍舊隔著一層霧。我知道自己是誰，也能想起一些法門，但前世經歷過什麼、為何轉世、又為何會在這一世與你相遇，很多地方還是空白。」
她頓了一下，掌心朝上，緩緩展開。
一縷土黃色光芒自她掌中升起。
光芒並不耀眼，卻在出現的一剎那令整座後院都沉靜下來。老槐樹的根須向泥土深處舒展，石槽內幾株瀕臨枯萎的藥草重新挺直，甚至連玄陽城地下縱橫交錯的地脈，都在這一刻傳來極輕的共鳴。
那不是尋常靈力。
而是一縷極純粹的大地本源。
「隨著記憶一起恢復的，還有一部分修為。」紅夕緋合攏手掌，那道光隨即隱沒，「現在，我已入真仙境。」
何平安並不意外。
事實上，在萬妖嶺守護五行旗陣時，紅夕緋所展現出的力量便已超過從前。只是當時戰局緊迫，妖帝威壓遮蔽天地，她又一直將自身氣機壓在陣法之中，旁人未必能夠察覺。
「真仙境只是開始。」何平安說道。
紅夕緋看著他：「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有一天，后土的記憶徹底醒來，紅夕緋就沒了。」
何平安端起已經不再滾燙的茶，喝了一口。
「我若擔心這個，方才便不會回答你。」
紅夕緋怔了怔。
何平安放下茶杯，語氣仍舊平淡：「易丹閣變回了我自己。你的那些記憶，也只會變回你自己。前世做過什麼，擁有過什麼名號，都不能替你決定這一世該怎麼活。」
「你是后土，也是紅夕緋。」
「就像我是大幹人皇的轉世，卻還是何平安。」
紅夕緋望著他，眉間那一絲始終未曾散開的陰影終於鬆動了些。
她端起茶杯，低頭飲了一口。
「茶涼了。」
「能喝。」
「你現在是仙帝圓滿，也不至於連一壺茶都不肯重新熱。」
「仙帝圓滿喝涼茶也不會鬧肚子，況且，不管你前世是不是后土，現在，也得接受我的鞭撻。」
何平安目光一轉，在紅夕緋前凸後翹的身上流轉不定，眼中多了一絲曖昧。
紅夕緋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就在此時，仙草堂前方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一道身著宮中官服的女官穿過前堂，在後院門外停下，沒有貿然進入，只躬身稟報導：「陛下降旨，請何先生、地母夫人、宋供奉與鎮獄王接詔。」
紅夕緋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
「地母夫人？」
何平安看了她一眼：「看來宜芳比旁人更早知道你的身份。」
兩人起身走出後院。
仙草堂前堂已經清出一片空地。
宋白虹與趙雲不知何時到了，一個仍著白衣，神色沉靜；另一個抱槍立在門邊，身上還帶著萬妖嶺一戰未曾徹底消散的凌厲槍意。
女官展開聖旨。
這道旨意沒有繁複冗長的頌詞，也沒有羅列萬妖嶺一戰的諸多功勳。女帝宜芳顯然明白，到了今日，普通的金銀封賞與虛銜已經毫無意義。她所冊封的，是人族新紀元之下必須儘快確立的權柄與秩序。
「奉大玄女帝詔。」
「紅夕緋護持人族，鎮守地脈，承大地厚德，今冊封為地母夫人，享大玄國運供奉，統轄天下地祇，凡山川地脈異動，皆可先斬後奏。」
紅夕緋聽到「地母夫人」四字時，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這封號與她前世權柄相合，卻沒有以「后土」之名將她束縛在過去。顯然，宜芳在下詔之前已經仔細斟酌過。
紅夕緋上前一步，接下印冊。
「紅夕緋，領旨。」
女官繼續宣讀。
「宋白虹於萬妖嶺護陣有功，修為精深，心性堅韌，今冊封為幽冥法王，兼任長生殿供奉，掌幽冥巡察之權，協助地母夫人梳理陰陽秩序。」
宋白虹眉梢輕輕一動。
她看了一眼紅夕緋，又看向何平安，最終上前接旨。
「宋白虹，領旨。」
最後，女官轉向趙雲。
「趙雲勇冠三軍，斬妖破陣，戰功卓著。今封鎮獄王，賜王印，即刻前往幽煞深淵，加固犼之封印。幽煞所屬兵馬、宗門供奉、鎮守修士，皆聽鎮獄王調遣，不得有誤。」
趙雲神色沒有太大變化，似乎早已知道自己即將前往何處。
他單手接過王印。
「領旨。」
女官宣讀完畢，收起聖旨，向幾人分別行禮，而後帶著宮中侍衛退出仙草堂。
前堂重新安靜下來。
趙雲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鎮獄王印，隨手將其收入袖中。
「女帝的訊息倒快。」
「犼的封印出了問題？」宋白虹問道。
「歸墟沉睡，妖族大勢被斬，幽煞深淵裡的東西自然會有所感應。」何平安道，「犼與歸墟之間雖沒有直接從屬，卻同屬上古凶煞。妖帝敗亡時，犼曾衝擊過一次封印。」
趙雲抬眼：「嚴重嗎？」
「原本嚴重。」
何平安抬起右手，並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縷金光自指尖流出。
那金光初時細如髮絲，隨後在半空迅速交織，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符籙。符籙四周並無紙張承載，完全由大幹氣運凝聚而成，正中只有一個古樸深沉的「鎮」字。
金色符籙成形的一剎那，仙草堂內所有光線都像被壓低了一層。
不是黯淡，而是周圍的靈氣與法則都在主動避讓。
符籙之上沒有殺意，卻有一股不容反抗的鎮壓之力。那是完整人族氣運對上古凶煞的天然克制，也是何平安以仙帝圓滿修為親手寫下的規則。
「這是鎮獄符。」
何平安屈指一彈，金色符籙緩緩飛到趙雲面前。
「大幹氣運所凝，對犼有絕對壓制。抵達幽煞深淵後，將它打入封印核心。只要符籙不毀，犼便無法再沖開封印。」
趙雲伸手接住。
符籙觸及掌心後立刻收束，化作一道金色紋路烙印在他的腕間。那股足以壓制上古凶獸的力量沒有傷他分毫，只安靜等待被送往它該去的地方。
「我去去就回。」
趙雲轉身便要離開。
何平安在他身後說道：「別死在封印里。」
趙雲腳步一停。
他側過半張臉，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我還沒跟人王打完那場架呢。」
何平安道：「等你回來。」
「到時別拿仙帝圓滿壓我。」
「看你本事。」
趙雲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他跨出仙草堂，身影剛剛沒入長街，便化作一道筆直槍意沖天而起。那槍意撕開玄陽上空尚未完全散去的金色氣運雲海，直奔幽煞深淵所在的方向。
街上百姓紛紛仰頭。
卻只看見長空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痕。
宋白虹收回目光：「他一個人去？」
「幽煞深淵的守軍還在，長生殿也會派人接應。」何平安說道，「何況有鎮獄符在，他面對的不是完整出世的犼，只是一座需要加固的封印。」
「你很信任他。」
「他值得信任。」
宋白虹沒有反駁。
紅夕緋握著地母夫人的印冊，若有所思道：「宜芳封我與白虹執掌地脈、幽冥，又讓趙雲鎮守幽煞深淵。看來人族紀元剛剛開始，她便已經在準備重整三界秩序。」
「她是女帝。」何平安道，「這本就是她該做的事。」
「那你呢？」紅夕緋問道，「你已經站在此界天道之上，難道什麼都不管？」
何平安轉身走向後院。
「先喝茶。」
紅夕緋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與宋白虹一同跟了進去。
院中那壺茶果然已經涼透。
何平安將涼茶倒掉，重新添水，以一縷極細的丹火將水燒開。仙帝圓滿的法力被他用來煮一壺尋常山茶，火候卻控制得恰到好處，沒有半分靈氣外泄。
紅夕緋坐回原先的位置。
宋白虹走到桌邊時，腳步卻微微一頓。
桌旁原本只有兩把椅子。
不知何時，何平安又從屋裡搬出一把，擺在槐樹陰影與日光交界的地方。椅子是仙草堂最普通的竹椅，扶手被磨得光滑，一條椅腿略短，落地時墊了一小片折起的木板。
何平安伸手扶正茶杯，隨口說道：「這把椅子擺在這裡了。你坐不坐，是你的自由。」
宋白虹沒有立即坐下。
她看著那把椅子，像是在判斷何平安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為什麼擺？」
何平安抬頭看她。
「我前世欠你祖上一個人情。」
「這一世還。」
紅夕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一瞬，沒有插話。
宋白虹則沉默了更久。
她當然知道何平安所說的前世是誰，也知道自己祖上的人情能夠被大幹人皇記到今時今日，絕不會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她沒有問那樁舊事究竟是什麼。
有些因果若要說，何平安自然會說；若他還沒有開口，追問也沒有意義。
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略短的椅腿壓在木片上，輕輕晃了一下，隨後穩住。
宋白虹端起屬於自己的那杯茶，卻沒有喝，只問道：「那你還完了嗎？」
何平安認真想了想。
他想起萬妖嶺中的並肩而戰，想起五行旗陣外那道始終未退的白衣身影，也想起更久遠的歲月里，一段隨著大幹覆滅而被塵封的舊事。
最後，他搖了搖頭。
「還差一點。」
宋白虹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這「一點」究竟是多少，最後突然笑出了聲：「那你可得慢慢還，如今這世間，我就只熟識你了......」
何平安聞言，心中陡然一熱，但掃了一眼低頭飲茶的紅夕緋，後面的話，沒有再說出口。
院中三人圍桌而坐。
茶香隨著熱氣慢慢散開，前堂偶爾傳來抓藥問診的聲音，長街上的喧鬧也漸漸恢復。玄陽城並沒有因為一位仙帝圓滿坐在這裡便停止運轉，賣菜的小販仍在算今日的盈虧，藥堂夥計仍會抓錯一味藥後被掌柜訓斥，孩子追逐著尚未徹底散盡的氣運金光，從街頭跑到街尾。
紅夕緋覺醒了后土記憶。
宋白虹成了幽冥法王。
趙雲帶著鎮獄符奔赴幽煞深淵。
女帝宜芳則已在皇城中開始為人族新紀元重整秩序。
每個人都在往前走。
何平安掌中的易丹閣印記消失了，屬於大幹人皇的最後一道虛影也已消散。可這並不意味著那些過往從未存在，更不意味著他要拋下前世的一切。
記憶會留下，因果也要償還。
只是從今往後，做出選擇的人不再是大幹人皇。
而是何平安。
日影漸漸西斜，槐樹投下的陰影越過石桌，鋪滿半座院子。
宋白虹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起身離開時，沒有把那把椅子推回屋中。
紅夕緋也沒有收走。
何平安更沒有。
於是，那把椅子便一直擺在仙草堂後院的老槐樹下。
有時宋白虹來，會坐在那裡喝一杯茶；有時她忙於長生殿與幽冥事務，數月不見，椅子便空著，任由槐花與落葉在上面聚了又散。
沒有人為它定下規矩。
也沒有人規定誰必須坐在那裡。
可從那一日起，仙草堂後院的桌旁，始終留著五個位置。
就像有些人情尚未還完。
有些故事，也還沒有走到終點。
門板上的漆被風雨磨得有些發白，門檻右側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缺口，那是許多年前搬運藥材時，被沉重木箱磕出來的。堂內的藥櫃也沒有換，只是抽屜上的字跡被重新描過，隔著半條街，便能聞見熟悉的草木苦香。
何平安穿過前堂時，腳步放得很慢。
櫃檯後的小夥計原本正低頭分揀藥材，聽見動靜後抬起頭，先是一怔，隨即手裡的藥秤「啪」的一聲落在桌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人，又像是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眼前這位剛從萬妖嶺歸來、被天下奉為人王的仙帝。
何平安朝他點了點頭。
「忙你的。」
小夥計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撿起藥秤，臉卻漲得通紅。
何平安沒有在前堂停留，徑直穿過側門，走進後院。
院子不大。
一株老槐樹立在牆邊，枝葉遮住了半邊屋簷。樹下擺著一張舊木桌和兩把竹椅，牆角堆著尚未劈完的柴，石槽里養著幾株藥草。先前玄陽滿城飄落的金色花瓣，也有幾片被風卷進了院中，落在青石縫隙里，觸地後無聲融化，只留下一層極淡的暖意。
這裡與帝墓相隔何止萬里。
沒有破碎的山河，沒有鋪天蓋地的妖氣，沒有足以令天地失色的仙帝威壓，也沒有萬妖俯首、群仙跪拜。
只有一壺尚未燒開的水，一樹被風吹動的槐葉，還有藥堂後院常年散不去的淡淡藥香。
何平安在樹下坐下。
竹椅發出一聲輕響。
他靠著椅背，許久沒有動，只是看著院牆上那片被日光照亮的斑駁痕跡。直到前堂的聲音重新響起，藥秤碰撞、抽屜開合、夥計問診，所有聲響一點點回到原本的節奏，他才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中空空如也。
原本烙印在神魂之中的易丹閣印記，已經徹底消失。
他閉上眼，神識沉入識海。
那裡也再沒有那座熟悉的閣樓。
沒有層層排列的丹藥，沒有古樸門窗，沒有承載大幹氣運的金色樑柱，更沒有那道盤踞在神魂深處、時不時發出震動的龐大輪廓。
易丹閣不見了。
可何平安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它並未毀去。
昔日儲存在閣中的丹道傳承、功法烙印、人皇殘留的感悟，以及從妖帝體內收回的全部大幹氣運，都已在他踏入仙帝圓滿的那一刻融入神魂。那些東西不再被一座「閣」分門別類地收藏，也不再以法寶的方式供他呼叫，而是像血肉、骨骼與記憶一樣，真正成為了他的一部分。
他無需再推開哪一扇門。
心念所至，丹火自生；神識所動，萬法自明。
易丹閣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
它原本就是大幹人皇留給後世的一隻容器，用來存放散落的氣運，也用來承載一段無法在輪迴中完整儲存的舊日傳承。如今大幹五成氣運盡數歸位，人皇留聲也在功德碑前散去，這只容器自然再無繼續存在的必要。
何平安看了掌心許久。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紅夕緋端著一隻木托盤從廊下走來。托盤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白瓷杯，壺口升起細細的熱氣，被風一吹便散入槐葉投下的陰影里。
她今日沒有穿戰甲，只換了一身暗紅長裙，外罩素色薄衫。萬妖嶺一戰留下的疲憊尚未完全褪去，眉眼間卻比從前多出一股沉靜厚重的氣息。
那種氣息並不鋒利。
若不仔細感知，甚至很難發現。
可何平安如今已是仙帝圓滿，只一眼便看出，她每一步落下時，腳下的大地都會生出一絲極微弱的回應。院中石縫裡的藥草隨之舒展根須，牆角鬆軟的泥土也像在無聲托起她的腳步。
她將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何平安攤開的手掌上。
「易丹閣沒了？」
何平安收回手，拿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不是沒了。」
茶水落入杯中，盪開一圈極淺的漣漪。
「是變回了我自己。」
紅夕緋的手指輕輕停在杯沿。
她沒有立即說話。
院外偶爾傳來行人的腳步聲。有人經過仙草堂時，刻意放輕了聲音，似乎知道何平安正在裡面，不願驚擾。槐樹枝葉則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葉片縫隙間落下，在桌面緩慢移動。
過了片刻，紅夕緋才問道：「那你現在，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何平安嗎？」
她問得平靜。
可何平安聽得出，這句話在她心裡停留了很久。
從帝墓第二重封印解開，到大幹氣運完全回流，再到何平安穩定仙帝圓滿，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強大，敬畏他的境界，期待他為人族帶來新的紀元。
只有很少的人還會在意，那個從仙草堂走出去的何平安，是否會被大幹人皇的記憶與氣運徹底淹沒。
畢竟，他體內承載的是一位古老人皇留下的一切。
他在功德碑前所見的虛影，也證明前世從來不是虛妄。
若大幹人皇真正歸來，如今坐在這裡的人，又該是誰？
何平安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抬頭看向紅夕緋。
「你似乎，也不是當年我認識的紅夕緋吧？」
紅夕緋眉頭微顫。
她低下眼眸，杯中的茶映出她略顯模糊的面容。
「你看出來了？」
「從萬妖嶺回來時就看出來了。」何平安道，「你的氣息變了。不是功法突破，也不只是修為增長。你與腳下這片大地之間，多了一層聯絡。」
紅夕緋沉默片刻，終於不再隱瞞。
「最近，我又覺醒了一些記憶。」
何平安沒有打斷。
「最初只是一些零散的畫面。我看見很久以前的山河，看見天柱崩塌，大地開裂，也看見無數死去的魂魄沒有歸處，在天地之間遊蕩。」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那些畫面越來越清楚。我記得自己曾站在一條大河盡頭，看著生靈從陽世走向幽冥；也記得自己以身補全大地法則，讓亡魂有歸途，讓山川有所承載，還記起來，當年陰長生偷襲我，奪走了我一半人書。」
說到這裡，紅夕緋抬起頭，直視何平安。
「我前世，是后土。」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一片槐葉從枝頭飄落，尚未碰到地面，便被一縷無形的厚重氣機托住。它在半空停留了一瞬，隨後平穩落在紅夕緋腳邊。
后土。
這個名字承載的分量，並不比大幹人皇輕。
那是遠比大幹更加久遠的存在，是大地與輪迴法則曾經的執掌者之一。若紅夕緋的記憶全部復甦，她所能觸及的絕不只是一世修為，更可能是這方天地最底層的幽冥秩序。
何平安看著她：「恢復了多少？」
「不多。」紅夕緋道，「大部分記憶仍舊隔著一層霧。我知道自己是誰，也能想起一些法門，但前世經歷過什麼、為何轉世、又為何會在這一世與你相遇，很多地方還是空白。」
她頓了一下，掌心朝上，緩緩展開。
一縷土黃色光芒自她掌中升起。
光芒並不耀眼，卻在出現的一剎那令整座後院都沉靜下來。老槐樹的根須向泥土深處舒展，石槽內幾株瀕臨枯萎的藥草重新挺直，甚至連玄陽城地下縱橫交錯的地脈，都在這一刻傳來極輕的共鳴。
那不是尋常靈力。
而是一縷極純粹的大地本源。
「隨著記憶一起恢復的，還有一部分修為。」紅夕緋合攏手掌，那道光隨即隱沒，「現在，我已入真仙境。」
何平安並不意外。
事實上，在萬妖嶺守護五行旗陣時，紅夕緋所展現出的力量便已超過從前。只是當時戰局緊迫，妖帝威壓遮蔽天地，她又一直將自身氣機壓在陣法之中，旁人未必能夠察覺。
「真仙境只是開始。」何平安說道。
紅夕緋看著他：「你不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有一天，后土的記憶徹底醒來，紅夕緋就沒了。」
何平安端起已經不再滾燙的茶，喝了一口。
「我若擔心這個，方才便不會回答你。」
紅夕緋怔了怔。
何平安放下茶杯，語氣仍舊平淡：「易丹閣變回了我自己。你的那些記憶，也只會變回你自己。前世做過什麼，擁有過什麼名號，都不能替你決定這一世該怎麼活。」
「你是后土，也是紅夕緋。」
「就像我是大幹人皇的轉世，卻還是何平安。」
紅夕緋望著他，眉間那一絲始終未曾散開的陰影終於鬆動了些。
她端起茶杯，低頭飲了一口。
「茶涼了。」
「能喝。」
「你現在是仙帝圓滿，也不至於連一壺茶都不肯重新熱。」
「仙帝圓滿喝涼茶也不會鬧肚子，況且，不管你前世是不是后土，現在，也得接受我的鞭撻。」
何平安目光一轉，在紅夕緋前凸後翹的身上流轉不定，眼中多了一絲曖昧。
紅夕緋唇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就在此時，仙草堂前方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一道身著宮中官服的女官穿過前堂，在後院門外停下，沒有貿然進入，只躬身稟報導：「陛下降旨，請何先生、地母夫人、宋供奉與鎮獄王接詔。」
紅夕緋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頓。
「地母夫人？」
何平安看了她一眼：「看來宜芳比旁人更早知道你的身份。」
兩人起身走出後院。
仙草堂前堂已經清出一片空地。
宋白虹與趙雲不知何時到了，一個仍著白衣，神色沉靜；另一個抱槍立在門邊，身上還帶著萬妖嶺一戰未曾徹底消散的凌厲槍意。
女官展開聖旨。
這道旨意沒有繁複冗長的頌詞，也沒有羅列萬妖嶺一戰的諸多功勳。女帝宜芳顯然明白，到了今日，普通的金銀封賞與虛銜已經毫無意義。她所冊封的，是人族新紀元之下必須儘快確立的權柄與秩序。
「奉大玄女帝詔。」
「紅夕緋護持人族，鎮守地脈，承大地厚德，今冊封為地母夫人，享大玄國運供奉，統轄天下地祇，凡山川地脈異動，皆可先斬後奏。」
紅夕緋聽到「地母夫人」四字時，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這封號與她前世權柄相合，卻沒有以「后土」之名將她束縛在過去。顯然，宜芳在下詔之前已經仔細斟酌過。
紅夕緋上前一步，接下印冊。
「紅夕緋，領旨。」
女官繼續宣讀。
「宋白虹於萬妖嶺護陣有功，修為精深，心性堅韌，今冊封為幽冥法王，兼任長生殿供奉，掌幽冥巡察之權，協助地母夫人梳理陰陽秩序。」
宋白虹眉梢輕輕一動。
她看了一眼紅夕緋，又看向何平安，最終上前接旨。
「宋白虹，領旨。」
最後，女官轉向趙雲。
「趙雲勇冠三軍，斬妖破陣，戰功卓著。今封鎮獄王，賜王印，即刻前往幽煞深淵，加固犼之封印。幽煞所屬兵馬、宗門供奉、鎮守修士，皆聽鎮獄王調遣，不得有誤。」
趙雲神色沒有太大變化，似乎早已知道自己即將前往何處。
他單手接過王印。
「領旨。」
女官宣讀完畢，收起聖旨，向幾人分別行禮，而後帶著宮中侍衛退出仙草堂。
前堂重新安靜下來。
趙雲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鎮獄王印，隨手將其收入袖中。
「女帝的訊息倒快。」
「犼的封印出了問題？」宋白虹問道。
「歸墟沉睡，妖族大勢被斬，幽煞深淵裡的東西自然會有所感應。」何平安道，「犼與歸墟之間雖沒有直接從屬，卻同屬上古凶煞。妖帝敗亡時，犼曾衝擊過一次封印。」
趙雲抬眼：「嚴重嗎？」
「原本嚴重。」
何平安抬起右手，並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縷金光自指尖流出。
那金光初時細如髮絲，隨後在半空迅速交織，化作一道巴掌大小的符籙。符籙四周並無紙張承載，完全由大幹氣運凝聚而成，正中只有一個古樸深沉的「鎮」字。
金色符籙成形的一剎那，仙草堂內所有光線都像被壓低了一層。
不是黯淡，而是周圍的靈氣與法則都在主動避讓。
符籙之上沒有殺意，卻有一股不容反抗的鎮壓之力。那是完整人族氣運對上古凶煞的天然克制，也是何平安以仙帝圓滿修為親手寫下的規則。
「這是鎮獄符。」
何平安屈指一彈，金色符籙緩緩飛到趙雲面前。
「大幹氣運所凝，對犼有絕對壓制。抵達幽煞深淵後，將它打入封印核心。只要符籙不毀，犼便無法再沖開封印。」
趙雲伸手接住。
符籙觸及掌心後立刻收束，化作一道金色紋路烙印在他的腕間。那股足以壓制上古凶獸的力量沒有傷他分毫，只安靜等待被送往它該去的地方。
「我去去就回。」
趙雲轉身便要離開。
何平安在他身後說道：「別死在封印里。」
趙雲腳步一停。
他側過半張臉，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我還沒跟人王打完那場架呢。」
何平安道：「等你回來。」
「到時別拿仙帝圓滿壓我。」
「看你本事。」
趙雲笑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他跨出仙草堂，身影剛剛沒入長街，便化作一道筆直槍意沖天而起。那槍意撕開玄陽上空尚未完全散去的金色氣運雲海，直奔幽煞深淵所在的方向。
街上百姓紛紛仰頭。
卻只看見長空中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白痕。
宋白虹收回目光：「他一個人去？」
「幽煞深淵的守軍還在，長生殿也會派人接應。」何平安說道，「何況有鎮獄符在，他面對的不是完整出世的犼，只是一座需要加固的封印。」
「你很信任他。」
「他值得信任。」
宋白虹沒有反駁。
紅夕緋握著地母夫人的印冊，若有所思道：「宜芳封我與白虹執掌地脈、幽冥，又讓趙雲鎮守幽煞深淵。看來人族紀元剛剛開始，她便已經在準備重整三界秩序。」
「她是女帝。」何平安道，「這本就是她該做的事。」
「那你呢？」紅夕緋問道，「你已經站在此界天道之上，難道什麼都不管？」
何平安轉身走向後院。
「先喝茶。」
紅夕緋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與宋白虹一同跟了進去。
院中那壺茶果然已經涼透。
何平安將涼茶倒掉，重新添水，以一縷極細的丹火將水燒開。仙帝圓滿的法力被他用來煮一壺尋常山茶，火候卻控制得恰到好處，沒有半分靈氣外泄。
紅夕緋坐回原先的位置。
宋白虹走到桌邊時，腳步卻微微一頓。
桌旁原本只有兩把椅子。
不知何時，何平安又從屋裡搬出一把，擺在槐樹陰影與日光交界的地方。椅子是仙草堂最普通的竹椅，扶手被磨得光滑，一條椅腿略短，落地時墊了一小片折起的木板。
何平安伸手扶正茶杯，隨口說道：「這把椅子擺在這裡了。你坐不坐，是你的自由。」
宋白虹沒有立即坐下。
她看著那把椅子，像是在判斷何平安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為什麼擺？」
何平安抬頭看她。
「我前世欠你祖上一個人情。」
「這一世還。」
紅夕緋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一瞬，沒有插話。
宋白虹則沉默了更久。
她當然知道何平安所說的前世是誰，也知道自己祖上的人情能夠被大幹人皇記到今時今日，絕不會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可她沒有問那樁舊事究竟是什麼。
有些因果若要說，何平安自然會說；若他還沒有開口，追問也沒有意義。
她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略短的椅腿壓在木片上，輕輕晃了一下，隨後穩住。
宋白虹端起屬於自己的那杯茶，卻沒有喝，只問道：「那你還完了嗎？」
何平安認真想了想。
他想起萬妖嶺中的並肩而戰，想起五行旗陣外那道始終未退的白衣身影，也想起更久遠的歲月里，一段隨著大幹覆滅而被塵封的舊事。
最後，他搖了搖頭。
「還差一點。」
宋白虹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這「一點」究竟是多少，最後突然笑出了聲：「那你可得慢慢還，如今這世間，我就只熟識你了......」
何平安聞言，心中陡然一熱，但掃了一眼低頭飲茶的紅夕緋，後面的話，沒有再說出口。
院中三人圍桌而坐。
茶香隨著熱氣慢慢散開，前堂偶爾傳來抓藥問診的聲音，長街上的喧鬧也漸漸恢復。玄陽城並沒有因為一位仙帝圓滿坐在這裡便停止運轉，賣菜的小販仍在算今日的盈虧，藥堂夥計仍會抓錯一味藥後被掌柜訓斥，孩子追逐著尚未徹底散盡的氣運金光，從街頭跑到街尾。
紅夕緋覺醒了后土記憶。
宋白虹成了幽冥法王。
趙雲帶著鎮獄符奔赴幽煞深淵。
女帝宜芳則已在皇城中開始為人族新紀元重整秩序。
每個人都在往前走。
何平安掌中的易丹閣印記消失了，屬於大幹人皇的最後一道虛影也已消散。可這並不意味著那些過往從未存在，更不意味著他要拋下前世的一切。
記憶會留下，因果也要償還。
只是從今往後，做出選擇的人不再是大幹人皇。
而是何平安。
日影漸漸西斜，槐樹投下的陰影越過石桌，鋪滿半座院子。
宋白虹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起身離開時，沒有把那把椅子推回屋中。
紅夕緋也沒有收走。
何平安更沒有。
於是，那把椅子便一直擺在仙草堂後院的老槐樹下。
有時宋白虹來，會坐在那裡喝一杯茶；有時她忙於長生殿與幽冥事務，數月不見，椅子便空著，任由槐花與落葉在上面聚了又散。
沒有人為它定下規矩。
也沒有人規定誰必須坐在那裡。
可從那一日起，仙草堂後院的桌旁，始終留著五個位置。
就像有些人情尚未還完。
有些故事，也還沒有走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