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人族紀元，即日起立
帝墓之內，塵煙尚未徹底散盡。
那一拳砸穿山體留下的巨大凹陷仍在微微震顫，四周碎石不斷從裂口處滾落，撞在地面上發出一連串細碎而沉悶的聲響。
帝墓深處的金紋已經失去了先前那種咄咄逼人的鋒芒，像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徹底壓服，原本四散亂竄的妖氣也在飛快消退，連那股盤踞了不知多少年的陰冷壓抑之意，都隨著妖帝的潰敗一併鬆動下來。
何平安立在廢墟中央，衣袍有些破損，發梢也被剛才那場碰撞震得略顯凌亂，可他的身形依舊挺得筆直。
他沒有立刻追擊。
因為前方，那尊曾經壓得萬妖嶺無數妖族不敢抬頭、讓人族邊境血流成河的金烏妖帝，此刻已然不再是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它倒在廢墟深處，半邊身軀深深陷入裂開的山體之中，金色羽焰明滅不定，像是被風吹散的殘燭。
那一身足以焚山煮海的妖帝威壓正在急速衰退，彷佛有什麼一直支撐著它的核心正在崩塌，連它周身那輪熾烈的金日虛影，也在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妖帝還活著。
輸得徹底。
先前那場突破，本應是它藉機翻盤的最後機會，可大幹氣運一旦被斬仙葫蘆斬斷因果鏈、重新回流，帝墓第二重封印便徹底顯化。
它不僅沒能借破境之勢壓過何平安，反而將自己苦苦壓制多年的根基徹底暴露在這座封印之下，成了何平安回收氣運的引路者。
此刻，帝墓上方那座古老大印正在緩慢旋轉。
大印四角沉穩，印身青金，古篆不斷浮起又沉落，像是在確認某種最終結果。
隨著妖帝氣息的衰退，大印之上的封印紋路也在逐層解開，古老而深沉的氣機自印體之內慢慢流淌而出，一道道映在廢墟四壁，竟使這座原本死寂的帝墓多出幾分莊嚴的肅穆之意。
何平安看著那座大印，看著大印下方那已經幾乎沒有反抗之力的妖帝，神色平靜。
他知道，真正決定勝負的，不是剛才那一拳。
而是妖帝破境之後，因果鏈斷裂的那一瞬。
從那一刻起，妖帝就已經不再只是妖帝。
它的命運，連同某種更加久遠、更深層的因果，也被一併拉到了這座帝墓最核心的封印面前。
就在這時，妖帝額心那點金焰忽然劇烈顫動了一下。
下一瞬，那點金焰之中竟緩緩浮現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起初極淡，像是隔著千重歲月與無數層封禁從另一個世界被緩緩推回。它並不高大，也不猙獰，反倒有一種久遠的、沉靜的、彷佛連天地初開時都曾見過的蒼茫氣息。
那輪廓以極緩慢的速度在妖帝額心凝實，隨後一點點離開妖帝本體，懸浮到半空。
何平安目光微凝。
他第一時間沒有出手。
因為那不是新的敵意，也不是妖帝臨死前殘留的奪舍手段。
那是一道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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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沉睡了不知多久、被妖帝血脈與歸墟意志層層裹挾、如今終於在氣運回流與因果斷裂後重新恢復自我意識的真靈。
虛影慢慢從金焰中走出，身後拖著長長的光尾，像是從太陽最深處剝落下來的一縷殘輝。
它站在半空中，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半透明的雙手，又抬頭看向何平安，眼神里沒有妖帝先前那種冷酷與貪婪，只有一種漫長歲月被重新喚醒後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深的疲憊。
緊接著，它身後的金烏虛影開始消散。
不是被強行打碎，而是像完成了某種歷史使命後，終於到了散去的時候。
巨大的金烏輪廓從它身後緩緩褪去，那遮天蔽日的羽翼、一輪焚盡萬物的妖日、還有盤踞其上的無數歸墟黑紋，都在一點點虛化，像被風吹走的沙畫。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接近「人」的輪廓——雖仍保留著金烏本源的幾分神聖，但不再有那種以毀滅與貪念為核心的壓迫。
它看著何平安，聲音很輕，卻讓整座帝墓都安靜了下來。
「你拿回了全部氣運。」
何平安靜靜聽著，沒有立刻接話。
那真靈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體內最後一點束縛是否已經鬆開，隨後才緩緩繼續說道：
「歸墟失去所有養料，將永遠沉睡。」
這句話並不長，卻像一把極重的古錘，落在帝墓每一寸空間上。
何平安神色未動，心中卻已明白。
歸墟不是單純的一個地點，也不是只屬於妖族的某個秘境。
它更像某種以生靈氣運、血脈、貪慾、屍骸和歲月為柴薪而持續燃燒的深淵。
妖帝這些年之所以一直拖著不肯真正踏入仙帝，不只是為了更多氣運，也是因為歸墟之中某種更古老、更黑暗的東西在借它汲取人族殘餘根基，等待下一次甦醒。
可現在，何平安把那最後一份養料也拿回來了。
歸墟失養，便再無復甦之機。
真靈的目光緩緩落向帝墓外更遠的方向，彷佛穿透了山體、穿透了萬妖嶺、穿透了無盡高空與雲海，望見了某個極遙遠卻又極真實的世界。
它輕聲問自己，也像是在問何平安：
「還能撐多久？」
何平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你呢？」
真靈微微一怔。
似乎很少有人會在它這種狀態下問出這樣的問題。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開始變淡的手掌，像是在感受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片刻後，它輕輕笑了一下。
「還能撐三天。」
「三天後消散。」
這句話說得極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正因為如此，才更顯得沉重。它不是暫時虛弱，不是重傷未愈，而是本就只剩下三天可活。
三天後，這道被喚醒的真靈將徹底離開此界。
何平安沉默了很久。
帝墓里沒有人催促他，連風聲都靜了下來。
韓力、張三、趙雲、金瞳、紅夕緋、宋白虹，以及遠處更多被戰鬥餘波震得暫時無法靠近的修士們，此時都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安靜地看著這片廢墟中央的兩道身影。
一個是人族當世最強者。
一個是曾經的妖帝本源，如今卻只剩真靈。
過了片刻，何平安才開口。
「那就好好看看這三天的人間。」
這句話很輕，落在帝墓之中，卻讓人莫名心口發緊。
真靈怔了怔，隨後慢慢抬起頭。
它的目光從最初的淡薄，逐漸化作一種真正柔和下來的東西。那不是妖帝的冷，也不是吞噬者的狠，而像是某個終於不再與命運對抗的人，在最後時刻看見了曾經錯過的一切。
「你比你前世會說話。」
它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一點淡淡的調侃，也有一點說不清是懷念還是感慨的意味。何平安神色微動，卻沒有追問前世之事，只是安靜望著那道身影。
真靈的軀體開始發亮。
不是妖焰，而是純粹的金色光輝，像極了日出時第一縷陽光，溫暖、安靜、沒有鋒芒。它的身形越來越淡，最後在光芒最盛處，終於化作一片細長的金色羽毛，輕輕旋轉著落了下來。
何平安抬手。
那片羽毛不急不緩，像被一隻無形之手托著，最終穩穩落入他掌心。
羽毛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古老的溫度。
掌心觸及的一剎那，何平安神魂輕輕一震，彷佛聽見了某段極遙遠的低語，也彷佛感受到了一條已經斷裂許久的命途在這一刻輕輕合攏。那不是力量的灌注，而是一種無聲的告別。
他握住羽毛，沒有立刻收起，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帝墓深處安靜得驚人。
而就在這份安靜里，另一種變化正在何平安體內悄然完成。
先前大幹氣運回流時，他的道行已然暴漲，突破十二萬年大關。
可那時的提升，還帶著戰鬥餘波和氣運沖刷後的不穩定。
此刻，隨著妖帝徹底敗退，帝墓封印回歸平穩，易丹閣印記也在神魂深處完全落定，何平安體內那翻湧的道行終於開始真正沉澱。
沉澱之後，便是圓滿。
十二萬年道行在他的體內不斷歸束、重整、壓縮，最後化作一片極深的平湖。
那平湖之下，卻藏著足以掀翻天穹的力量。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運轉法力，他身上的氣息都比先前更穩、更厚，也更接近某個難以言說的臨界點。
仙帝圓滿。
真正的仙帝圓滿。
這一刻，何平安站在帝墓廢墟之上，身後是破碎的金色山體，腳下是尚未冷卻的裂痕，頭頂則是緩緩合攏的大印與逐漸平靜下來的帝墓封禁。
而在這片大地上，所有殘存的妖族氣息都在這一刻伏低。
不是單純的懼怕，而是源自天地本能的臣服。
萬妖伏地。
先是外圍那些尚未死盡的妖王、妖將、妖侯，齊齊匍匐下去，頭顱緊貼地面，連看都不敢再看半空中的那道人影。
緊接著，更多潛伏在萬妖嶺深處的妖族強者，也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不可抗拒的意志，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地。
那不是被迫，而是被壓製得連血脈都不敢抬頭。
遠處，敖雪第一個跪伏下來。
她原本還想強撐，可當何平安的氣息真正穩定在仙帝圓滿的那一刻，她體內龍族血脈驟然一緊，彷佛見到了遠古時代真正主宰一切的存在。
她膝蓋一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單膝著地，隨後緩緩俯身，最終雙膝觸地，向著帝墓廢墟方向深深拜下。
她的動作像是引子。
金瞳緊隨其後，眼中金芒閃爍不定，神色複雜，卻終究還是低下頭，鄭重跪伏。
接著是張三。
他本就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此刻見妖帝徹底敗了，何平安氣勢又穩穩壓住一切，索性直接單膝砸地，抱拳伏身，聲音沉而穩：「拜見尊上。」
趙雲動作更慢一些。
他抬頭看了何平安一眼，眼神里依舊有戰意，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敬服。隨後他緩緩收刀，單膝點地，刀鋒斜插入地，低頭不語。
韓力神情肅然，對他而言，何平安不只是同路之人，更是在這一路廝殺中真正帶著他們從絕境裡殺出來的人。
重陽真仙站得最久。
他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似乎在衡量今日所見對整個修真界意味著什麼。
最後，他還是長長吐出一口氣，雙手垂下，緩緩躬身，向著何平安所在的方向鄭重一禮，再隨後跪伏下去。
柳聖也跪了。
他跪得比許多人都晚，卻跪得格外乾脆。那一刻，他眼中沒有懼，也沒有屈，而是一種終於等來結果的釋然。對他而言，今日之後，人族終於不必再靠邊境血戰去證明自己還能活下去。
宋白虹立在陣邊，身上衣袍仍有些亂，卻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沉穩。
她先是看了看掌中尚未徹底散去的陣紋，又看了看前方那道站在廢墟與金光中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極輕的疲憊與釋然，隨後緩緩跪下。
紅夕緋也隨之俯身。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一瞬間，原本一直緊繃著的背脊終於微微鬆了些。她跪下時，額前髮絲滑落，遮住了半邊面容，像是終於把這些年來壓在肩上的某種東西放了下來。
再往後，是更多人。
一個接一個。
不論是曾經與何平安並肩過的，還是曾經對他心懷疑慮的，到了這一刻，終於都低下了頭。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
妖帝敗了。
帝俊真靈醒了又散。
歸墟失去養料，將永遠沉睡。
而大幹丟失許久的氣運，終於在今日完整歸位。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勝利。
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也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何平安立於眾人之前，身後帝墓大印緩緩下沉，最終穩定在那座第二重封印的中心，像一枚重新扣好的天地之鎖。
整個萬妖嶺上空的雲層也開始變化，原本壓抑陰沉的妖雲被一點點驅散，久違的天光從極高處灑落下來，穿過殘破的山體裂口，落在他身上，落在跪伏的大地上，落在那些終於敢抬頭的人眼裡。
他看向遠方。
那一眼，並沒有太多殺伐，也沒有過分激烈的情緒。
有的，只是沉穩。
像一柄剛剛歸鞘的劍，鋒芒還在，卻不再亂鳴。
隨後，何平安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像是越過了萬妖嶺，越過了無數山河湖海，越過了人族邊境與妖族腹地，直接落入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歸墟沉睡。」
「人族紀元，即日起立。」
那一刻，整個天地都像是靜了一瞬。
緊接著，遠處山川間，無數隱藏許久的人族氣機開始緩緩甦醒，像沉眠千年的火種終於等來風。南疆、北境、東海、西原，凡有人族立足之地，似乎都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震動。
那是氣運歸位的震動。
那是一個被壓抑太久的族群，終於等來了屬於自己的天命。
何平安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掌心那片金色羽毛。
羽毛安靜躺著，沒有再發光，卻仍舊溫熱。
他將其收起，轉身向前。
廢墟在他身後沉默，萬妖在他腳下伏低，而屬於人族的紀元，正隨著他的背影，緩緩展開第一頁。
那一拳砸穿山體留下的巨大凹陷仍在微微震顫，四周碎石不斷從裂口處滾落，撞在地面上發出一連串細碎而沉悶的聲響。
帝墓深處的金紋已經失去了先前那種咄咄逼人的鋒芒，像是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徹底壓服，原本四散亂竄的妖氣也在飛快消退，連那股盤踞了不知多少年的陰冷壓抑之意，都隨著妖帝的潰敗一併鬆動下來。
何平安立在廢墟中央，衣袍有些破損，發梢也被剛才那場碰撞震得略顯凌亂，可他的身形依舊挺得筆直。
他沒有立刻追擊。
因為前方，那尊曾經壓得萬妖嶺無數妖族不敢抬頭、讓人族邊境血流成河的金烏妖帝，此刻已然不再是先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它倒在廢墟深處，半邊身軀深深陷入裂開的山體之中，金色羽焰明滅不定，像是被風吹散的殘燭。
那一身足以焚山煮海的妖帝威壓正在急速衰退，彷佛有什麼一直支撐著它的核心正在崩塌，連它周身那輪熾烈的金日虛影，也在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妖帝還活著。
輸得徹底。
先前那場突破，本應是它藉機翻盤的最後機會，可大幹氣運一旦被斬仙葫蘆斬斷因果鏈、重新回流，帝墓第二重封印便徹底顯化。
它不僅沒能借破境之勢壓過何平安，反而將自己苦苦壓制多年的根基徹底暴露在這座封印之下，成了何平安回收氣運的引路者。
此刻，帝墓上方那座古老大印正在緩慢旋轉。
大印四角沉穩，印身青金，古篆不斷浮起又沉落，像是在確認某種最終結果。
隨著妖帝氣息的衰退，大印之上的封印紋路也在逐層解開，古老而深沉的氣機自印體之內慢慢流淌而出，一道道映在廢墟四壁，竟使這座原本死寂的帝墓多出幾分莊嚴的肅穆之意。
何平安看著那座大印，看著大印下方那已經幾乎沒有反抗之力的妖帝，神色平靜。
他知道，真正決定勝負的，不是剛才那一拳。
而是妖帝破境之後，因果鏈斷裂的那一瞬。
從那一刻起，妖帝就已經不再只是妖帝。
它的命運，連同某種更加久遠、更深層的因果，也被一併拉到了這座帝墓最核心的封印面前。
就在這時，妖帝額心那點金焰忽然劇烈顫動了一下。
下一瞬，那點金焰之中竟緩緩浮現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那輪廓起初極淡，像是隔著千重歲月與無數層封禁從另一個世界被緩緩推回。它並不高大，也不猙獰，反倒有一種久遠的、沉靜的、彷佛連天地初開時都曾見過的蒼茫氣息。
那輪廓以極緩慢的速度在妖帝額心凝實，隨後一點點離開妖帝本體，懸浮到半空。
何平安目光微凝。
他第一時間沒有出手。
因為那不是新的敵意，也不是妖帝臨死前殘留的奪舍手段。
那是一道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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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沉睡了不知多久、被妖帝血脈與歸墟意志層層裹挾、如今終於在氣運回流與因果斷裂後重新恢復自我意識的真靈。
虛影慢慢從金焰中走出，身後拖著長長的光尾，像是從太陽最深處剝落下來的一縷殘輝。
它站在半空中，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半透明的雙手，又抬頭看向何平安，眼神里沒有妖帝先前那種冷酷與貪婪，只有一種漫長歲月被重新喚醒後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深的疲憊。
緊接著，它身後的金烏虛影開始消散。
不是被強行打碎，而是像完成了某種歷史使命後，終於到了散去的時候。
巨大的金烏輪廓從它身後緩緩褪去，那遮天蔽日的羽翼、一輪焚盡萬物的妖日、還有盤踞其上的無數歸墟黑紋，都在一點點虛化，像被風吹走的沙畫。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加接近「人」的輪廓——雖仍保留著金烏本源的幾分神聖，但不再有那種以毀滅與貪念為核心的壓迫。
它看著何平安，聲音很輕，卻讓整座帝墓都安靜了下來。
「你拿回了全部氣運。」
何平安靜靜聽著，沒有立刻接話。
那真靈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體內最後一點束縛是否已經鬆開，隨後才緩緩繼續說道：
「歸墟失去所有養料，將永遠沉睡。」
這句話並不長，卻像一把極重的古錘，落在帝墓每一寸空間上。
何平安神色未動，心中卻已明白。
歸墟不是單純的一個地點，也不是只屬於妖族的某個秘境。
它更像某種以生靈氣運、血脈、貪慾、屍骸和歲月為柴薪而持續燃燒的深淵。
妖帝這些年之所以一直拖著不肯真正踏入仙帝，不只是為了更多氣運，也是因為歸墟之中某種更古老、更黑暗的東西在借它汲取人族殘餘根基，等待下一次甦醒。
可現在，何平安把那最後一份養料也拿回來了。
歸墟失養，便再無復甦之機。
真靈的目光緩緩落向帝墓外更遠的方向，彷佛穿透了山體、穿透了萬妖嶺、穿透了無盡高空與雲海，望見了某個極遙遠卻又極真實的世界。
它輕聲問自己，也像是在問何平安：
「還能撐多久？」
何平安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你呢？」
真靈微微一怔。
似乎很少有人會在它這種狀態下問出這樣的問題。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開始變淡的手掌，像是在感受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片刻後，它輕輕笑了一下。
「還能撐三天。」
「三天後消散。」
這句話說得極平靜，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正因為如此，才更顯得沉重。它不是暫時虛弱，不是重傷未愈，而是本就只剩下三天可活。
三天後，這道被喚醒的真靈將徹底離開此界。
何平安沉默了很久。
帝墓里沒有人催促他，連風聲都靜了下來。
韓力、張三、趙雲、金瞳、紅夕緋、宋白虹，以及遠處更多被戰鬥餘波震得暫時無法靠近的修士們，此時都不約而同停下了動作，安靜地看著這片廢墟中央的兩道身影。
一個是人族當世最強者。
一個是曾經的妖帝本源，如今卻只剩真靈。
過了片刻，何平安才開口。
「那就好好看看這三天的人間。」
這句話很輕，落在帝墓之中，卻讓人莫名心口發緊。
真靈怔了怔，隨後慢慢抬起頭。
它的目光從最初的淡薄，逐漸化作一種真正柔和下來的東西。那不是妖帝的冷，也不是吞噬者的狠，而像是某個終於不再與命運對抗的人，在最後時刻看見了曾經錯過的一切。
「你比你前世會說話。」
它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一點淡淡的調侃，也有一點說不清是懷念還是感慨的意味。何平安神色微動，卻沒有追問前世之事，只是安靜望著那道身影。
真靈的軀體開始發亮。
不是妖焰，而是純粹的金色光輝，像極了日出時第一縷陽光，溫暖、安靜、沒有鋒芒。它的身形越來越淡，最後在光芒最盛處，終於化作一片細長的金色羽毛，輕輕旋轉著落了下來。
何平安抬手。
那片羽毛不急不緩，像被一隻無形之手托著，最終穩穩落入他掌心。
羽毛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古老的溫度。
掌心觸及的一剎那，何平安神魂輕輕一震，彷佛聽見了某段極遙遠的低語，也彷佛感受到了一條已經斷裂許久的命途在這一刻輕輕合攏。那不是力量的灌注，而是一種無聲的告別。
他握住羽毛，沒有立刻收起，只是靜靜站在原地。
帝墓深處安靜得驚人。
而就在這份安靜里，另一種變化正在何平安體內悄然完成。
先前大幹氣運回流時，他的道行已然暴漲，突破十二萬年大關。
可那時的提升，還帶著戰鬥餘波和氣運沖刷後的不穩定。
此刻，隨著妖帝徹底敗退，帝墓封印回歸平穩，易丹閣印記也在神魂深處完全落定，何平安體內那翻湧的道行終於開始真正沉澱。
沉澱之後，便是圓滿。
十二萬年道行在他的體內不斷歸束、重整、壓縮，最後化作一片極深的平湖。
那平湖之下，卻藏著足以掀翻天穹的力量。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運轉法力，他身上的氣息都比先前更穩、更厚，也更接近某個難以言說的臨界點。
仙帝圓滿。
真正的仙帝圓滿。
這一刻，何平安站在帝墓廢墟之上，身後是破碎的金色山體，腳下是尚未冷卻的裂痕，頭頂則是緩緩合攏的大印與逐漸平靜下來的帝墓封禁。
而在這片大地上，所有殘存的妖族氣息都在這一刻伏低。
不是單純的懼怕，而是源自天地本能的臣服。
萬妖伏地。
先是外圍那些尚未死盡的妖王、妖將、妖侯，齊齊匍匐下去，頭顱緊貼地面，連看都不敢再看半空中的那道人影。
緊接著，更多潛伏在萬妖嶺深處的妖族強者，也像是感受到了什麼不可抗拒的意志，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地。
那不是被迫，而是被壓製得連血脈都不敢抬頭。
遠處，敖雪第一個跪伏下來。
她原本還想強撐，可當何平安的氣息真正穩定在仙帝圓滿的那一刻，她體內龍族血脈驟然一緊，彷佛見到了遠古時代真正主宰一切的存在。
她膝蓋一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單膝著地，隨後緩緩俯身，最終雙膝觸地，向著帝墓廢墟方向深深拜下。
她的動作像是引子。
金瞳緊隨其後，眼中金芒閃爍不定，神色複雜，卻終究還是低下頭，鄭重跪伏。
接著是張三。
他本就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此刻見妖帝徹底敗了，何平安氣勢又穩穩壓住一切，索性直接單膝砸地，抱拳伏身，聲音沉而穩：「拜見尊上。」
趙雲動作更慢一些。
他抬頭看了何平安一眼，眼神里依舊有戰意，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敬服。隨後他緩緩收刀，單膝點地，刀鋒斜插入地，低頭不語。
韓力神情肅然，對他而言，何平安不只是同路之人，更是在這一路廝殺中真正帶著他們從絕境裡殺出來的人。
重陽真仙站得最久。
他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似乎在衡量今日所見對整個修真界意味著什麼。
最後，他還是長長吐出一口氣，雙手垂下，緩緩躬身，向著何平安所在的方向鄭重一禮，再隨後跪伏下去。
柳聖也跪了。
他跪得比許多人都晚，卻跪得格外乾脆。那一刻，他眼中沒有懼，也沒有屈，而是一種終於等來結果的釋然。對他而言，今日之後，人族終於不必再靠邊境血戰去證明自己還能活下去。
宋白虹立在陣邊，身上衣袍仍有些亂，卻依舊保持著一貫的沉穩。
她先是看了看掌中尚未徹底散去的陣紋，又看了看前方那道站在廢墟與金光中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極輕的疲憊與釋然，隨後緩緩跪下。
紅夕緋也隨之俯身。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一瞬間，原本一直緊繃著的背脊終於微微鬆了些。她跪下時，額前髮絲滑落，遮住了半邊面容，像是終於把這些年來壓在肩上的某種東西放了下來。
再往後，是更多人。
一個接一個。
不論是曾經與何平安並肩過的，還是曾經對他心懷疑慮的，到了這一刻，終於都低下了頭。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
妖帝敗了。
帝俊真靈醒了又散。
歸墟失去養料，將永遠沉睡。
而大幹丟失許久的氣運，終於在今日完整歸位。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勝利。
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也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何平安立於眾人之前，身後帝墓大印緩緩下沉，最終穩定在那座第二重封印的中心，像一枚重新扣好的天地之鎖。
整個萬妖嶺上空的雲層也開始變化，原本壓抑陰沉的妖雲被一點點驅散，久違的天光從極高處灑落下來，穿過殘破的山體裂口，落在他身上，落在跪伏的大地上，落在那些終於敢抬頭的人眼裡。
他看向遠方。
那一眼，並沒有太多殺伐，也沒有過分激烈的情緒。
有的，只是沉穩。
像一柄剛剛歸鞘的劍，鋒芒還在，卻不再亂鳴。
隨後，何平安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像是越過了萬妖嶺，越過了無數山河湖海，越過了人族邊境與妖族腹地，直接落入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歸墟沉睡。」
「人族紀元，即日起立。」
那一刻，整個天地都像是靜了一瞬。
緊接著，遠處山川間，無數隱藏許久的人族氣機開始緩緩甦醒，像沉眠千年的火種終於等來風。南疆、北境、東海、西原，凡有人族立足之地，似乎都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震動。
那是氣運歸位的震動。
那是一個被壓抑太久的族群，終於等來了屬於自己的天命。
何平安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掌心那片金色羽毛。
羽毛安靜躺著，沒有再發光，卻仍舊溫熱。
他將其收起，轉身向前。
廢墟在他身後沉默，萬妖在他腳下伏低，而屬於人族的紀元，正隨著他的背影，緩緩展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