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歸墟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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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茂吐出的幾處聯絡點,最終指向了城外一座廢棄山莊。

  那山莊原本是前朝遺留下來的別院,後因主人敗落,荒了幾十年,平日裡只有野狐和夜鴉願意光顧。

  白日裡看過去,院牆塌了半邊,瓦上長滿青苔,枯藤爬滿門楣,連門匾都歪斜得像是隨時會掉下來。若不知情,誰都只會把它當成一處沒人要的破地方,頂多在路過時感慨一句:這世道,連鬼都嫌這院子太寒酸。

  可偏偏就是這麼個地方,藏著天狐長老最後的落腳點。

  何平安趕到時,山風正急。

  秋末的風一旦吹進山坳,就像從刀口上碾過去,颳得樹葉打旋,連空氣都顯得發脆。

  山莊四周布著一層極淡的幻陣,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粗陋把戲,而是以殘牆斷木為眼,以荒草敗瓦為骨,把整座院子都藏進了「看似荒廢」的假象里。

  遠遠瞧著,它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可若真踏進去,便會發現腳下的路會自己拐彎,眼前的牆會自己挪位,甚至連聽見的風聲都可能是人故意放出來的假聲。

  這類布置,最適合那些既想活命,又不願承認自己在逃的人。

  「果然會選地方。」何平安站在山道盡頭,抬眼看著那座山莊,語氣平靜,「藏得像個臨時工宿舍,實際上門檻高得很。」

  身後護龍衛統領正帶著人封住山路,聞言差點沒忍住笑:「大人,這說法倒也貼切。明明乾的是見不得光的活,偏要住得像世外高人。生怕別人看不出來他想把壞事做出高階感。」

  何平安沒接話,只抬步向前。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草葉都輕輕伏倒,彷佛連風也不敢攔他。山莊門前的幻陣剛一碰到他周身氣息,便像遇上烈火的薄霧一般,微微一顫。

  院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隨即,門後有人影一閃。

  天狐長老想走。

  幾乎就在何平安踏上台階的瞬間,山莊內的陣法忽然全開,原本破敗的牆體一寸寸亮起幽藍符紋,整個院落像被一層水光包裹,四面八方都映出無數相同的屋簷、相同的迴廊、相同的樹影。

  那一刻,山莊不再像山莊,倒像一隻巨大的眼,正緩緩睜開,要把闖入者吞進去。

  「還想跑?」何平安眼神一冷。

  他不急不緩抬手,掌心之中,一縷金色火焰悄然浮現。

  那火焰起初只有豆粒大小,顏色卻詭異得很,外層是耀目的金,內里卻隱隱透著一點灰白混沌之意。

  火苗並不跳,反而像一枚安靜燃燒的星點,可它一出現,四周的幻陣便像被什麼天敵盯上,竟發出一陣細微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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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平安屈指一彈。

  火星飛入陣中,起先只落在一處牆角,像誰不小心點了一下燈。

  可下一瞬,那點火星驟然炸開,金焰順著陣紋瘋狂蔓延,像一把被按在紙上的火,沿著所有藏匿的裂縫、暗線、靈脈一路燒過去。

  幻陣本就靠靈氣牽引維持,此刻被混沌金焱一舔,所有偽裝都像被扯掉的幕布,紛紛顯形。

  牆還是那堵牆,院還是那個院,只是原本藏在其中的數道分身殘影、假門暗道、迷魂結界,全都在火光中無所遁形。

  最先發出慘叫的,是那幾具被煉作陣眼的木傀。

  它們表面塗著薄薄一層人皮油漆,遠看還像個真人模樣,近了才看得出肩頸關節的生硬和眼珠里的死氣。

  眼下火一燒,木屑翻卷,焦臭味頓時竄起,像極了把一堆裝模作樣的偽君子放進爐里,終於聞到了本來該有的味道。

  護龍衛里有人小聲嘀咕:「這手法真夠陰的,連傀儡都整得像打工沒簽契約的黑作坊員工。」

  另一人點頭:「而且還是那種老闆跑了,員工先挨雷劈的。」

  何平安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並未笑出來。

  因為他已經看到,天狐長老的真身,從山莊後院一口枯井裡,硬生生被逼了出來。

  那人一身白衣早已不復先前從容,衣袖焦黑,發冠歪斜,臉上原本的溫潤與清雅被狼狽沖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眼底深處那一抹藏不住的狠意。

  他左手還捏著一枚正在碎裂的遁符,顯然是打算借井中暗道先走一步。只可惜,何平安來得比他想的快,快到他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你倒是跑得挺勤快。」何平安站在院中,語氣淡得像在評價一隻誤入灶房的狐狸,「昨夜在書局布局,今日就想借井遁走。看來你們這類人,出事後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是反省,而是換個地方繼續裝死。」

  天狐長老眼神陰鷙,嘴角卻慢慢扯出一個笑。

  「騎龍武聖。」他緩緩道,「你以為破了我這點幻陣,就贏了?」

  何平安沒答,只是抬眼看了看四周。

  混沌金焱還在燒。

  院中那些原本用於遮掩氣機的灰霧,已經被燒得七零八落,露出暗藏在牆後的數道血槽。

  那血槽一路延伸到枯井邊,顯然是以活人精血餵陣。更遠些的地方,還能看到兩隻被封在石匣里的妖瞳,正一閃一閃地往外滲著妖氣。

  這不是臨時布置,這是個早就預備好的逃生與毀跡之所。

  「你們妖族的路子,果然一如既往。」何平安道,「不管做什麼,都喜歡把退路修得比正路還寬。生怕哪天主子翻臉,自己跑得不夠快。」

  天狐長老面色微變,卻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近乎刻意的平靜:「你嘴上再硬,也改變不了局勢。李茂只是個小棋子,官書局也不過是個口子。你現在查到的,不過是一層皮。」

  「嗯。」何平安點頭,「所以我今天來,是剝皮的。」

  說完,他腳下一踏。

  整個人瞬間欺近,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天狐長老瞳孔一縮,倉促間掐訣,身前立刻浮起九重狐影,每一道都披著相似的氣息,真假難辨,彷佛同時有九個他從不同方向退走。

  這手段若換了別人,多半真會被晃住。

  可惜他遇到的是何平安。

  混沌金焱驟然從掌心爆開,火勢並不大,卻像一面無形的照妖鏡,九道狐影剛一碰上,便紛紛發出尖銳的裂響。狐火本就是幻術里最講究「借勢」的玩意兒,遇上能夠直接焚滅虛妄本源的混沌金焱,簡直像拿泡沫板去擋滾水,擋得住才有鬼。

  「還玩分身?」何平安一聲冷笑,「你這套路,放在戲文里都嫌老。」

  他掌風一翻,混沌金焱順勢捲成一道火輪,轟然掃過。

  九道狐影頃刻間崩碎,連帶著院中的殘陣也被燒得連根都不剩。

  那一瞬間,整個山莊外表看起來仍舊破敗,內里卻已經徹底塌了架,像一個裝了滿肚子花活的騙子,終於被當眾掀了底褲。

  天狐長老踉蹌後退,胸口被火勁擦過,頓時焦黑一片。他捂著傷處,眼裡先是驚怒,繼而竟慢慢浮起一絲扭曲的快意。

  「你殺了我,也沒用。」他喘息著,聲音沙啞,卻越說越急,像是終於等到一個能把秘密吐出去的機會,「騎龍武聖,你以為你拿到氣運鼎,就能護住大玄?做夢!」

  何平安目光一凝。

  「你說什麼?」

  天狐長老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山莊裡顯得刺耳又瘋狂,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狐狸,寧願把嗓子笑裂,也要把牙咬在最後一口氣上。

  「我說,你拿到了氣運鼎也沒用!」他厲聲道,「歸墟已經醒了!妖帝只是它的看門狗!」

  這句話一出,山風彷佛都停了一瞬。

  護龍衛眾人齊齊變色,連統領都眼神驟沉,右手下意識按住了刀柄。歸墟二字,在當下的局勢里,絕不是輕飄飄一個名號。那是埋在舊史與禁忌里的深淵,是連許多老修士都不願多提的東西。

  天狐長老此刻把這兩個字喊出來,不像是臨死前的胡言亂語,倒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命,把真相往外砸。

  何平安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看著天狐長老,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天狐長老卻像終於抓住了某種勝利的錯覺,笑得越發癲狂:「你以為妖帝真是幕後主使?呵,狗而已!守門的狗!真正醒來的,是歸墟!那些妖族、佛域叛徒、甚至你們人族裡的一些蠢貨,全都只是它的棋子,是它用來試門的爪子!」

  他每說一句,身上的氣息就強一分,那股瘋意越漲越高,像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索性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你們查官書局,查蒙學,查寺廟,查天狐,查李茂……你們查得再多又有什麼用?等歸墟真臨,你們連哭都來不及!」

  他說到這裡,竟又笑了起來,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彷佛已經看見大玄傾覆,百城焚盡,所有人都跪在深淵邊上,跟著他一起發抖。

  若換個場景,這種反派發言多半像臨終演講,甚至有點舞台感;可此刻從他嘴裡說出來,只讓人覺得像一條瘋狗在斷氣前拼命吠叫,吵得人頭疼。

  護龍衛里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死到臨頭還搞劇透,真當自己是話本里最後才死的老大。」

  其中一人卻看出了不對勁,大喊道:「他要自……」

  爆字還沒出口,何平安一步踏前,掌心金焰盡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得像山嶽壓落的勁意。沒有多餘動作,沒有花哨招式,只有一掌,平平按下。

  這一掌落下時,空氣都像被硬生生折斷。

  天狐長老臉上的狂笑還沒來得及收住,神魂便被那股恐怖掌勁當場震散。先是護體妖元崩碎,再是識海寸裂,最後連那一絲企圖借秘法遁逃的殘魂,都在何平安掌下化作星屑,四散湮滅。

  院中風聲重新響起。

  天狐長老屍身轟然倒地,眼睛還睜著,似乎死也不甘心。

  他沒想到,遇上何平安,他居然連自爆都做不到。

  可他那點不甘心,在何平安眼裡,已經不值一提。

  火還在燒,混沌金焱順著殘留的陣腳一路蔓延,把院中的密室、帳冊、符籙、假名冊,一樣樣燒成灰燼。

  那些藏在牆縫地磚里的印記、血契、暗碼,也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等護龍衛衝進去清查時,整個山莊除了焦味,幾乎不剩什麼有用的東西。

  何平安站在原地,望著那具屍身,眉眼間沒有勝利的輕鬆,只有一種更深的陰沉。

  因為他知道,天狐長老最後那句話,未必全是瘋話。

  瘋子的話里,往往最不缺真東西。

  尤其是在他提到「歸墟」這兩個字時,那種扭曲到近乎篤定的神情,不像臨死恫嚇,倒像是早已確認了某種結果。

  一個將死之人若只是想嚇人,通常會說得更模糊、更虛;可他偏偏說得太具體,具體到像真的見過,聽過,甚至參與過。

  這就麻煩了。

  麻煩就麻煩在,世界上最討厭的事情,不是對手強,而是對手在死前還給你留了一道沒解開的題。

  「收隊。」何平安終於開口,聲音比來時更冷,「把這裡徹底封了,所有痕跡帶回玄陽。再派人查山下村鎮,凡是近三個月接觸過此處的人,一個不漏。」

  統領肅然應下。

  何平安轉身往山下走,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沉得很。

  山風吹過他的衣袖,拂起一角暗紋,像一抹壓著怒意的影子。遠處玄陽城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城牆在晨光里顯得安靜而尋常,彷佛今日不過是普通的一天,彷佛昨日官書局被封、李茂被擒、天狐長老伏誅都只是茶樓里的一段閒談。

  可何平安知道,事情沒有結束。

  不但沒有結束,反而像是被這一掌震開了一道更深的裂口。

  歸墟醒了。

  妖帝只是看門狗。

  這八個字像一根冰冷的釘子,牢牢釘進他的心裡。

  他面色陰沉地望著前方,腳下的山路越走越直,像一條通向更深處的線。

  玄陽城就在眼前,可他卻第一次覺得,那座城像被某種無形的黑影罩住了邊角,明明燈火未滅,卻已經隱隱透出一股山雨欲來的沉悶。

  有人在暗處布局很久了。

  而他剛剛,只是把其中一隻狐狸打死。

  真正的東西,還在後面。

  何平安抬眸,眼底寒意如霜。

  「歸墟麼……」

  他低聲念了一遍,像是在記住一個名字,也像是在給未來的敵人提前下判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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