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救人之火,度世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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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通通真宮,吳曄和趙元奴分開。

  她離開的時候,步履還有幾分迷離,但心情完全不同。

  相公二字,並沒有改變趙元奴的處境,她不可能成為吳曄的正妻,這點她明白的。

  可是吳曄認了這兩個字,相當於從內部認定了對方的身份。

  也就是說,吳曄給了她一份,跟別的妾不同的安全感。

  至少在她為吳曄誕下子嗣之前,她不用為自己哪天被當成物品送人(當然她也不相信吳曄會這麼做)而提心弔膽。

  吳曄心情也不錯,至少在趙元奴這件事上,他已經消除隱患。

  以趙元奴的手段,一旦沒有了親情的枷鎖,她玩童仲敏,那是輕輕鬆鬆,所以吳曄也不去管這件事了。他的中心,很快放到蜂窩煤上來。

  棉花的事,是明後年才能看到結果的。

  可是蜂窩煤如果應用得好,今年他就能讓一大批人活下來。

  燃料,對於窮人而言,是一種奢侈品。

  但只要吳曄能將燃料的價格打下來,就會有一大批本來會被凍死的人,也許能活到春天。

  清晨,他起身。

  今天是戊日,戊不朝真。

  所以通真宮上下今天也得空閒。

  可是練趙玄明都放假了,吳曄是沒想到的。

  他已經習慣了有姬妾和弟子伺候著,今天什麼鬼影子都沒有。

  吳曄出了門,找個弟子打聽之後,就明白了。

  今天是蜂窩煤干透得日子,所有的弟子都去看熱鬧和當苦力去了。

  通真宮在火火回歸之後,氛圍變得有些許不同。

  吳曄和趙元奴在管著通真宮的時候,大家屬於各就其位,穩定,秩序。

  可是火火這個神霄大師兄不同,她性格跳脫,熱情,連帶著宮觀的氛圍,也多了一種歡快……就比如,她把大家都抓過去當苦力。

  吳曄到了地方的時候,卻見眾人樂嗬嗬的,一起玩泥巴。

  火火從來都是一個謹慎的冒險主義者。

  在蜂窩煤出現的那一刻,她通過自己對物理學的理解,已經知道吳曄這個蜂窩煤的方法,在法理上沒有問題。

  這個蜂窩煤,沒有任何技術含量。

  所以從發現它好用到它流行起來,一定會非常快。

  這從好的角度來說,就是技術的普及,對於普羅大眾一定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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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曄交出這門技術的時候,是沒打算將它當成一個秘方去經營。

  所以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趁著碎煤便宜的時候,多買一些呢。

  所以咱通真宮的神霄大師兄大手一揮,批了經費,又買了幾十車的煤渣。

  加上請人挖的黏泥,火火將神霄宮能幹活的勞動力都拉來造蜂窩煤了。

  於是吳曄就能看到,上到趙玄明這種老頭道士,下到玄鈞這種道童,都在那裡活泥巴。

  大家一起勞動,還十分開心,說說笑笑。

  這就是神霄祖庭的氛圍,一種類似於家的感覺。

  火火等五小沒有家,在吳曄收留他們之後,他們才有了家。

  所以宮觀對於他們而言,也是家。

  那些師兄弟們,就是家人……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人認知,她身上才有一種能夠感動和影響其他人的氣質,這份氣質,連吳曄也沒有。「兄弟們,開爐了!」

  那些陰乾的蜂窩煤,放在專門的地方。

  火火在打開之前,還特意來了一場很有儀式感的開「爐」儀式。

  「鼓掌!」

  最小的道童玄鈞,可是大師兄的小迷弟,帶頭鼓掌。

  大傢伙平日裡各忙各的,今日圖的就是一個熱鬧。

  於是乎,在大夥的掌聲中,那些被吳曄陰乾好的蜂窩煤,被抬出來一部分。

  然後,吳曄針對蜂窩煤特意找人燒制的火爐,也早就準備好了。

  火火蹲在鐵爐前,手裡捏著一根火撚子,嘴裡念叨著:

  「各路神仙莫怪,弟子今日開爐,借個火氣,回頭給你們上香。」

  玄鈞站在她身後,激動得小臉通紅,兩隻手攥成拳頭,恨不得替她吹那口氣。

  火火把火撚子湊進爐膛底部的進風口,那裡塞著幾根細柴和引火用的刨花,又澆了些燈油。火苗「騰」地躥起來,舔著蜂窩煤的底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那爐膛里新壓出來的煤坯子。

  起初沒什麼動靜,只有刨花燃燒的劈啪聲。

  火火又用火鉗捅了捅進風口,讓風進去。

  漸漸地,那蜂窩煤的孔洞裡開始冒出淡青色的煙,細絲絲地往上飄。

  煙不大,不像濕柴那樣黑滾滾嗆人,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焦香味。

  玄鈞吸了吸鼻子,小聲道:

  「師兄,這煙怎麼不嗆?」

  火火正蹲著,盯著那孔洞:

  「還沒到火候呢,再等等。」她話音剛落,蜂窩煤的一處孔洞裡,忽然冒出一點橘紅的火光。接著,第二孔、第三孔,像接龍似的,整整齊齊的十二個孔洞,一個接一個亮了起來。

  仿佛有人在那圓柱體的煤餅里點了一盞燈,光從孔洞裡齊齊透出來,紅彤彤的,像一朵綻放的火焰花。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玄鈞第一個叫出聲:

  「著了著了!全著了!像個燈籠!」

  他這一嗓子,所有人都回過神,紛紛往前湊。

  那蜂窩煤被點著後,沒有明火躥出,只是孔洞裡穩穩地燃著紅亮的炭火,像一隻只紅眼睛,安靜而均勻地散發著熱意。

  火火伸手在爐口上方試了試,嘿了一聲:

  「這熱氣,來得還真快。」

  她說著,又用火鉗夾起另一塊晾乾的蜂窩煤,小心翼翼地架在那塊正在燃燒的煤上面,兩塊煤的孔眼對準,像疊羅漢一樣疊在一起。

  上層的煤受了熱,也慢慢開始泛紅,從孔洞裡透出光來。片刻之後,兩層煤都燒得穩穩噹噹,紅亮的光從孔洞中透出來,像一座小小的火焰宮殿。

  「這就……燒起來了?」

  岳飛站在一旁,有些難以置信。

  在他印象里,燒火是一件費勁的事,要靠人蹲在灶前添柴、吹風、撥灰,稍不留神火就滅了。可眼前這塊煤,不用人管,自己就燒得穩穩噹噹,孔洞裡的火光均勻,沒有黑煙,只有熱浪一陣一陣撲過來。

  他伸手在爐壁外靠近了一下,那熱意已經很有分量了。

  趙玄明捋著鬍子,圍著爐子轉了兩圈:

  「怪了,這煤怎的燒得這麼勻?我那炕上的柴火,燒著燒著就偏,非得人拿火箸子撥。」

  火火得意地揚起下巴:「這就是師父的厲害處了!那十二個孔,進風均勻,火力就走得齊整。這叫科學!」

  她說「科學」二字時,咬字重重的,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得意。

  科學這個名詞,其實吳曄早就傳開了。

  可是想要讓科學融入老百姓的生活,任重道遠。

  「上面疊那塊,也燒著了!」

  一個弟子指著爐子驚呼。

  眾人看過去,那塊疊在上面的蜂窩煤果然也被引燃了,孔洞裡透出紅亮的光,與底下的煤連成一體。兩層煤一起燒,熱浪比方才更盛,站在近處的弟子臉上都映出紅撲撲的暖意。

  吳曄從人群後面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銅壺,往爐口上一放:

  「試試燒水。」

  水壺很快發出細小的滋啦聲。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壺嘴開始冒白汽,隨後水聲漸響,咕嘟咕嘟翻滾起來那個速度比尋常柴灶慢不了多少,甚至因為火力均勻,水沸得更平穩。

  火火拎起銅壺,倒了碗熱水,雙手捧著遞給吳曄:

  「師父你看這水色,清亮亮的,沒有灰。」

  吳曄接過,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點了點頭:

  「水面沒浮灰,煙氣也不熏人。」

  眾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玄鈞蹲在爐子邊,出神地看著那十二個紅彤彤的孔洞,忽然冒出一句:

  「師父,這個煤……以後冬天就不冷了……」

  一句話,把熱鬧的院子裡忽然按靜了一瞬。

  其他道士也意識到,這火焰背後的意義。他們中的許多人,其實並不缺乏燃料,能當道士的,家裡條件至少也是小康。

  可是不缺,不代表他們不知道其中的意義。

  神霄道從來不培養高高在上的道士,而是濟度眾生,行走人間的知識傳播者。

  「咱們以前也沒受過凍,師父什麼時候虧待過咱們?」火火先給了那啥一個腦瓜崩,

  吳曄突然開口:

  「這煤如果定價,能定多少?」

  「師父,煤末子的價,一車不過百八十文。摻上三成泥,一車能做出三百塊左右。平攤下來,一塊煤的本錢不到半文錢。

  再加上運費、人工、模具損耗,滿打滿算,一塊煤的成本也就兩文上下。」

  火火回答道:

  「城中一捆柴賣多少錢,你們知道麼?一捆細柴要三十文,粗柴四十文,冬天漲到五六十文。這麼一比,這塊煤若賣三文……不,賣四文一塊,窮苦人家也買得起。

  一塊煤能燒一整天,這一天一家人的熱水、熱飯,全有了。就算一天用四塊,也才十六文,比燒柴便宜六成不止。」

  話音落地,院子裡又是一陣安靜。

  這個帳,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懂。

  正因為聽得懂,他們才說不出話。

  這個時代,冬天凍死人的消息,每年都有。

  汴京城裡有富戶燒炭燒柴,街角卻常有凍餓而死的無名屍體。

  眼前這團火焰,雖然熱力十足,卻不是灼人之火,而是救人之火,度世之火。

  從此,汴梁城可以少死一些人了!

  「來人,給貧道更衣……」

  吳曄開口道。

  「帶上一些蜂窩煤,咱們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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