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餘暉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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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有人生怕自己錢多,主動申請朝廷收稅?這吳曄是不是瘋了?皇上給他的免稅恩典,他說不要就不要了?」

  證據正聽著同僚的話,卻陷入沉默中。

  他從不覺得吳曄是在犯傻,如果他真的傻,那他也不會成為這天下第一妖道。

  可是主動申請繳稅,這也太古怪了。

  要知道,大家辛苦打拚,拚命朝著前方擠,難道就不是為了特權嗎?

  吳曄這麼做,肯定有他的謀算,可是謀算是什麼呢?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鄭居中猛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吳曄的生意,不等於也是陛下的生意?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收的,就是皇帝的稅?

  鄭居中猛然一顫,他不知道趙佶有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


  「大人,還有陛下關於以工代賑的決定,還有平抑糧價的做法……」

  鄭居中雖然升起一點懷疑,但很快被其他的關注吸引了注意力。

  如今朝廷政務的重點,已經不在伎術官制度上,因為自從河北路水患之後,伎術官制度的推行,基本上已經是板上釘釘。

  在隨之而來的關於河北路水患後事的處理上,許多官員也維持摩拳擦掌。

  因為歷年以來,這背後的賑災錢糧,牽動是無數的利益再分配。

  大家都知道,隨著水患落幕,作為功臣的宗澤,也該落幕了。

  他是欽差,定是要另有安排,帶著榮光離去的同時,也將千瘡百孔,卻香氣十足的河北留給眾人。眾人還在想著,如何分掉戶部那兩百萬貫銀子的時候。

  宗澤繼續留任的消息,毫無疑問是非常打擊人的事。

  更何況,在非正式的消息上,吳有德被抬起來,成為皇商,

  開始在河北路的糧食商,擁有更多的話語權。

  這就是趙佶不信任他們,而要用例外的渠道,去斬斷他們伸向河北路的手。

  鄭居中看著,微微奇怪。

  他屬於那種雖然不是絕對的乾淨,但至少也算是還有良心的官員。

  河北路事後的亂象,他不是不想整頓,其實是無能為力。

  不過有人願意整頓,鄭居中是歡迎的。

  可是吳曄這般動作,在處世風格上,似乎和去河北路之前,有微妙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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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說,鄭居中總覺得,吳曄從河北路回來之後,他的手段,變得更加激進了。

  以前吳曄做同樣的事,一定會被自己貼好幾層包裝,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威脅。,

  可是如今的吳曄,似乎已經不再在意自己是否能藏得住這個問題。

  吳曄給皇帝的另外一個建議,就是從別的渠道去運糧,然後將糧食投放到河北的市場。

  這條路,分成兩個部分走。

  一部分變成以工代賑,將糧食化在工錢上,這樣可以省去一大部分的糧食。

  因為這批人有工作了,就不會去跟其他人爭奪賑災糧。

  朝廷這麼一安排,會省去許多銀子。

  另外一部分,以義糧的方式,由吳有德這個剛剛轉正的皇商出馬。

  運送糧食,在河北路砸場。

  雖然河北路如今糧食短缺的問題,主要是真的稀缺,其次才是無良商戶囤積糧食。

  可是這麼一做,必然也會減少了糧食一直在上漲的趨勢。

  但河北路的情況,其實還有更加深遠的影響。

  那就是黃河水患一來,大量的土地絕收,農民失地,沒了活路,只能逃荒。

  按照吳曄的皇朝三百年理論,其中說明了一個隱形的現象。

  那就是如果老百姓沒有了活路,也沒有討生活的辦法。

  那麼聚集在一起的老百姓,就會形成巨大的隱患,這種隱患足以讓朝廷頭疼一陣。

  而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就是就業。

  以工代賑,能解決一部分就業。

  可是還有大量的人,依然會被就業問題困擾。

  作為大宋的宰相,鄭居中也想解決這個問題,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宋朝這千瘡百孔的財政,讓他也無計可施。

  而且,他也不敢在這個問題上,插手太過。

  所謂斷然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他自己深諳官場的貓膩,對於某些人勢大,他也不敢亂來。

  曾幾何時,他也曾有一腔熱血,卻終歸敗給現實。

  可是,有些人卻從一而終,無論是青年之時,還是如今已經半截入土,卻一如從前。

  張商英就是這樣的人,哪怕他如今已經傳出要走的消息,依然熱血未涼,依然讓鄭居中這個政敵,心裡都暗暗佩服。

  而如今,張商英已經要走向他生命的盡頭。

  卻有另外一個人,似乎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展現著不一樣的熱血。

  鄭居中知道一個消息,但沒有證實。

  那就是吳曄打算將自己手裡最賺錢的幾門生意,開到那個現在幾乎沒有市場的災區去。

  不為其他,只為了能夠穩定地方上的就業,讓百姓有口飯吃。

  這樣的做法,放在他這種官僚上,簡直不可思議。

  因為商人逐利,不可能有商人會放著好地方不去,卻去了這種明顯會起到反作用的地方。

  可是吳曄偏偏做了,以公益之心,行商賈之事。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吳曄自請皇帝收稅的提議,這裡邊,未必沒有用稅收反哺地方的想法。

  一個妖道,卻有公義之心。

  鄭居中雖然覺得可笑,卻也依然在心中默默說了一句佩服。

  「你們聽說了嗎,張公自從跟皇帝交代了後事之後,出宮後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了,這幾天病情尤其嚴重,恐怕熬不了多久了……」

  「是啊,我家管事跟他府內有人是親戚,確實打聽到不少消息,此人這次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接下來,就便宜徐處仁了!」

  一同辦公的官僚,在聊起關於張商英的事情,自然而然也聊起他的現狀和後事。

  這位北宋最後的餘暉,終於也迎來了落幕的日子。

  百官提起他的時候,有幸災樂禍,也有唏噓。

  張商英在官場上,並不受大多數人的喜歡,因為他的較真,會傷害到大部分人的利益。

  可是,不管是他的朋友,還是他的敵人。

  對於這個老頭的人品,都是十分信任的。

  利益的事是利益的事。

  雖然身在黑暗,可誰不嚮往光明?

  張商英,就是他們曾經追求的那一道光。

  「老師,不行了!」

  通真宮,吳曄很快投入了對河北投資的規劃中,一時忙不過來。

  可李綱帶過來的消息,卻讓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想見見你!」

  李綱道出了他來到這裡的目的,果然是張商英想見他。

  吳曄點頭,沒有猶豫,轉身換了衣服,就跟著李綱出去。

  馬車在汴京的街道上穿行,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頭灰濛濛的天色。

  吳曄靠在車壁上,沒有說話,李綱坐在對面,也沒有開口。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沉默,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吳曄知道張商英的病情已經拖了很久。

  自那次在殿上與趙佶對談之後,這位老人便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精氣神,身體一日衰過一日。太醫院的太醫們輪流診脈,藥材一車一車送進府里,可所有人都明白,那不過是盡人事罷了。張商英自己也知道,他已在安排後事,遣散僕役,整理文稿,將家中的細帳一一交代給長子。這位老人走完了大半生的路,如今正坐在門檻上,平靜地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

  馬車在張府門前停下。

  門楣上的匾額已經有些褪色,朱漆剝落,露出灰白的木底。

  一個老僕迎上來,見了李綱和吳曄,也不多言,只是躬身引路。

  穿過兩進院子,老僕在一扇半掩的房門前停下,低聲道:

  「老爺說了,請兩位進去。」

  房門前,長老的子女兒孫,走在屋外站著。

  其中,還有幾位和尚……

  吳曄推門而入。

  屋裡光線昏暗,窗帷半掩,只從縫隙里透進來一縷黃昏的光。

  張商英靠在床榻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錦被,瘦削的臉頰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唯有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像是燭火將滅時最後跳動的焰光。

  他身旁放著一疊整理好的文稿,筆墨已經洗淨,書案上乾乾淨淨。

  「來了?」

  張商英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不虛弱。

  他抬了抬手,示意兩人坐下。

  吳曄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李綱站在他身後。

  張商英看了看李綱,又看了看吳曄,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兩個,一個銳氣正盛,一個深不見底。倒像是朝廷欠了你們的債。」

  吳曄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張商英也不寒暄,他直起身子,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吳曄臉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老夫這一輩子,見過的聰明人不少。可你是最奇怪的一個。」

  「您老過獎了。」吳曄道。

  「我不是誇你,我是看不透你。外人都說你是妖道,可你卻將老夫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拽回朝廷,讓我這輩子最後的一段時日,都在干著得罪人的事!」

  「你這狡猾的小子,躲在背後,都讓我給你背了鍋,遭了禍……」

  老人看似笑罵,態度中卻滿是讚許。

  此時,張商英看了李綱一眼,然後用十分正式的態度詢問吳曄。

  「你這妖道,心中所謀是什麼?」

  面對張老直球的提問,吳曄一時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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