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大賢良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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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大賢良師

  噠!

  在見到泥胎的瞬間,方誓便已飛身疾退。

  袖掩口鼻,身形如箭般向街口射去然而已經晚了。

  那股檀香氣味已經鑽進了他的鼻腔,順著呼吸探入他的肺腑,纏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雙腳驟然停留在原地,膝蓋開始不由自主的彎曲。

  方誓死死抵抗,膝蓋仍在一點一點的往下沉,拼命催動法力,想要將雙腿灌滿,但法力剛一湧入雙腿,便像是流入了無底深淵,消散得無影無蹤。

  詭異的規則是絕對的。

  至少在他聽聞過的鍊氣階段,從無例外。

  除非將它們殺傷,否則絕無可能中止。

  可他分明進的不是荒廢屋舍,也沒有想要去看,偏偏這泥胎就出現在他的前方。

  不行,絕對不能這樣下去。

  方誓這些天巡鎮,早就發現了一件事。

  那式脫胎於《淵雲訣》的霜落塵歸,對於怨偶有著極強的殺傷力,遠勝鎮祟司配發的碎甲錐。

  是以他從不像孫和那樣依賴那柄通體烏沉的錐子。

  並且,霜落塵歸的威力並不止於怨偶。

  鎮祟司中其他散修,偶也有人身懷獨門法術,卻往往只對某一類詭異奏效。

  有的專克陰寒之物,有的能焚濁氣凝成的軀殼,看似依賴五行相剋、陰陽相生的機理,細究起來又似乎迥乎不同。

  只有那柄碎甲錐,對絕大多數詭異都能造成傷害,是以被三盤觀定為鎮祟司的制式法器,人手一柄。

  可即便如此,方誓的霜落塵歸仍舊在碎甲錐之上。

  不止威力更甚,而且對所有詭異都能奏效,不像碎甲錐那樣對某些詭異只能勉強造成損傷,更不似其他散修的獨門法術那般挑三揀四。

  方誓也不清楚到底是何等緣故。

  他隱隱猜測,這些詭異本是真君隕落所引發的,是朝露口中「天地道紊,災殃隨生」的具現,那麼源自朝露真解的法門,或許天生便對它們有著克制之力。

  這念頭無憑無據,但幾次擊殺下來,霜落塵歸確實從不曾讓他失望過。

  這泥胎不吃碎甲錐,不懼符籙,不畏法力那麼,霜落塵歸呢?

  方誓不再猶豫。

  他將所有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那片幽暗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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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意如冰泉奔涌,自心淵直貫指尖,一道凜冽的白光在他指尖炸開。

  「六出」

  吟詩非是裝腔作勢,而是為了更順暢的調用心神。

  修士自身有精、氣、神三寶,最強大的法術自當統合了精氣神方能施展。

  吟詩可以將「神」意灌注於法術之中,詩句出口的過程便是蓄力的過程。

  若當真到了間不容髮的險境,他自會捨棄吟詩,直接以意馭法。

  但現在,膝蓋尚未觸地,他還有時間。

  就在方誓即將跪落、那道白光即將脫手而出的剎那—

  一道黃色的火球從旁掠出,拖著熾熱的尾焰,越過方誓的身側,狠狠砸在那尊泥胎上。

  轟的一聲,火光炸裂。

  那尊雙目緊閉的泥像在火焰中猛然一顫,周身裂紋驟然擴大,檀香氣味被焦臭的焚風吞沒,碎片伴隨著火星四散飛濺。

  方誓來不及細想這一記火球為何能擊碎碎甲錐都無可奈何的泥胎,因為他的左手忽然被一隻纖纖細手給抓住了。

  「走!」

  一道清脆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語速極快,道:「那大賢良師只是暫時被逼退,碎片還會重聚,趁現在跟我逃!」

  大賢良師?是這泥胎的名號?

  方誓沒有猶豫。

  他從來不是那種非要拼命的人,既然有人出手相救,他便不介意逃跑。

  方誓借著那隻手的力道轉身就跑,衝出幾步後下意識的抬眼看向那救了自己的恩人然後他的瞳孔猛的一縮。

  那是一尊怨偶。

  通體素白,白泥塑成的身軀在雨幕中泛著幽幽的冷光,輪廓纖瘦,體態輕盈,從身形看,約莫是個及笄之齡的少女。

  方誓下意識的低頭,看向扣在自己左腕上的那隻手。

  五指纖長,骨節勻亭,每一片指甲都修得圓潤光滑,連指節處的紋路都纖毫畢現同樣是白泥塑成,卻精緻得如同真人的手。

  方誓下意識便要調動霜落塵歸的力量,將眼前這尊怨偶一併轟碎。

  他這些天在鎮祟司殺了少說五隻怨偶,對這種白泥塑成的怪物再熟悉不過—沒有神智,沒有情感,只會循著執念害人。

  不管她方才說了什麼,怨偶就是怨偶。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動手,一股比先前更濃、更沉的檀香氣味便從前方街口翻湧而來。

  方誓猛的抬頭,只見前方街道的雨幕中,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兩尊泥胎—同樣的雙目緊閉,同樣的裂紋遍布,同樣的檀香四溢。

  他瞳孔一縮,再一看泥胎的數量已從兩尊變成了四尊。

  再一看,四尊變成了八尊,整整齊齊的排列在前方的大道上,將那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不好!」

  那少女的聲音驟然拔高,透出一股不加掩飾的慌懼,道,「大賢良師竟然動了真怒這怎麼可能?我不過是毀了他一具化身,往常絕不會這般興師動眾的!」

  往常?

  方誓心中猛的一凜。

  她說「往常」她與大賢良師交手,不止一次?

  就在他遲疑的這一瞬,那少女忽然鬆開扣在他左腕上的手,探手往腰間白泥一摸,不知從何處掏出厚厚一沓黃色符紙。

  纖指一揚,符籙在空中化作數團熾烈的黃色火球,拖著尾焰轟向前方那八尊泥胎。

  火光接連炸開,泥屑四濺。

  然而那些碎片剛一落地,便開始微微顫動,碎片中又有檀香溢出,竟又要重新聚合。

  少女的動作卻更快,她又掏出一張截然不同的符籙,通體血紅,符紋泛著黑色的光。

  她將那血符往地上一拍,清叱一聲:「鎮!」

  血符落地之處,一圈深紅色的光紋驟然擴散開來,將那滿地泥胎碎片籠罩其中。

  那些碎片被紅光一照,聚合之勢瞬間停止。

  「走!」

  少女重新一把扣住方誓的手腕,拽著他便往火光尚未熄滅的街口狂奔。

  兩人的身形在雨幕中拖出兩道模糊的殘影,轉瞬便衝出了那條被檀香浸透的街道。

  方誓一路沉默著,任她拽著跑。

  他指尖那道白光始終凝而不發,既沒有轟出去,也沒有收回來。

  他方才看得分明—這少女隨手一揚便是十幾張火符,威力之大,抵得上鍊氣中期。

  他若現在翻臉,打得過嗎?

  若偷襲呢?

  趁她拽著他狂奔、後背毫無防備之際,一記霜落塵歸轟過去,能不能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將她凍成冰屑?

  可這少女方才展露的身手太快了—從掏符到施符,動作行雲流水,能這般熟練的運用符籙的怨偶,真的會在逃跑時將後背完全交給一個陌生人嗎?

  她會不會早已暗中布下了什麼後手?

  會不會早就感知到了霜落塵歸的力量?


  這很重要。

  非常重要。

  遠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而是這隻怨偶本身太過古怪了。

  她方才說「往常」,說她毀過大賢良師的化身。

  這分明是多次交手才能積攢的經驗—怨偶怎麼會有經驗?怨偶怎麼會有記憶?怨偶怎麼會說話?

  鎮祟司里所有的記錄,所有的同僚,所有那些被怨偶殺死的人,他們所遭遇的怨偶,都只是無面、無聲、只會循著執念喚人名字的怪物。

  眼前這隻,與那些怨偶根本不是一個東西。

  那麼,她必然不會是怨偶。

  如此,她的規則是什麼?

  鎮祟司里許多散修,就是死在對於詭異規則的初見殺上——以為怨偶只會喚人名字,結果這隻怨偶會火符。以為泥胎只在荒宅中出現,結果它當街而立。

  經驗是靠不住的,老規矩放到新詭異身上,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條。

  若方誓按往常怨偶的規則去判定她,一記霜落歸塵轟過去,有沒有可能非但殺不了她,反而觸發了某種他尚不知曉的禁忌?

  比如,她其實不會主動攻擊他,除非他先動手?

  這是非常有必要確定的。

  萬一她的規則正是「不先受攻,便不反擊」,那他主動出手,豈不是正中死路?

  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這少女在做空城計。

  她需得他引到某個特定的地方,才能害他?

  抓住他的手腕讓他不敢攻擊,以為是那反擊的規則。

  這在兵法上叫虛實之道,讓他誤以為她有恃無恐,從而不敢輕舉妄動。

  可這樣的念頭在方誓腦中轉了一圈,總覺得太繞了。

  詭異這七日來在四鎮害了多少人命,哪一樁不是直來直去的?

  聞香即跪,六指即拖,怨偶不能回。

  規則簡單而粗暴,從沒有過彎彎繞繞的。

  可話說回來,詭異本就是真君隕落後才出現的新鮮事物,連三盤觀都是靠人命一條一條試出來的規律,誰敢說其中就沒有例外?

  這怨偶能說會道,能打能逃,本身就已經是例外中的例外了,再多一條與尋常怨偶不同的攻擊規則,又有什麼稀奇?

  方誓最終還是沒有動手。

  他將指尖那道白光緩緩壓回經絡深處,任那少女拽著他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子。

  先觀察。

  看她要帶他去哪裡,要做什麼。

  若她當真有害他之意,再拼死一搏也不遲。

  兩人一前一後衝出了齊園鎮鎮口的隗樹,雨絲小了很多,幾乎不再見到落雨,但天色也愈發黑暗。

  那少女鬆開方誓的手腕,彎下腰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身來,右手從腰間不知何處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方誓的目光落在那面鏡子上,瞳孔驟然一縮。

  鏡中映出少女那隻精緻如真人的白泥左手一五指之外,無名指與小指之間,赫然多出了第六根手指。

  那根手指與其餘五指一般無二,骨節分明,指甲圓潤,此刻正微微屈著,像是在朝鏡外的人打招呼。

  這是鏡妖!

  方誓指尖那道剛剛壓下去的白光險些又要炸開。

  鏡中見六指,三息內以法力震碎鏡面。

  可他還沒來得及動手,心中便又翻起一個更大的疑惑。

  怨偶加鏡妖,兩種詭異怎麼可能混在一起?

  更別提要是殺他,需要兩種詭異嗎?

  這個少女分明就可。

  方誓還沒想明白,鏡中那隻六指的手便緩緩轉了過來,掌心朝上,五指微屈,剩下那根多出的手指則直直指向少女,五指又勾了勾。

  少女不滿道:「小鏡子,都這麼熟了,回回還要討錢,你也太不講義氣了吧?」

  鏡妖不理她。

  那隻五指又勾了勾,勾得更快了。

  少女嘟囔著「好了好了給你給你」,從腰間摸出一枚東西,往鏡子裡一丟。

  那東西穿過鏡面時,盪起一圈極淡的漣漪,隨即落入了那隻六指的手掌中。

  方誓看得分明,那是一枚漆黑的晶石,稜角分明,表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澤,與他平日見到的瑩白碎靈截然不同。

  而晶石中蘊含的氣息似乎是那濁氣,宛若那碎靈中更精純的清氣。

  然而卻有種說不清的不同。

  鏡妖收下黑晶,那隻六指的手往鏡中縮了回去。

  隨即鏡面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巴掌大的銅鏡頓時暴漲,轉瞬間便化作了一扇一人高的鏡門,延伸到地上。

  鏡面波光粼粼,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好了,進來吧。」

  那少女伸手拽住方誓的衣袖,不由分說將他往鏡門裡一帶。

  方誓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便被拖入了那片鏡面之中。

  身後,那扇鏡門在他們進入的瞬間猛的一合,化作一道銀光消散在空氣中。

  從鏡門張開到方誓被拽進去,前後不過一呼一吸之間。

  他還沒來及做甚,便換了一片天地。

  「總算安全了。」

  方誓循聲望去,然後怔住了。

  少女臉上的白泥正在褪去不,不止是臉,她全身的白泥都在如潮水般退去。

  那些陶土般的質地從她的肌膚上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瑩白如玉的膚色。

  五官也從白泥下浮現出來,眉如遠黛,目似秋水,鼻樑挺秀,唇若點朱,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一頭烏黑的長髮從白泥下傾瀉而出,披散在肩頭。

  一件淺粉色的短襦,下配一條月白色的百迭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鵝黃色的絲絛,絲絛上掛著一隻小小的錦囊和幾個不知裝了什麼的繡袋。

  整個人看上去嬌俏靈動,活脫脫一個鄰家少女,哪還有半分怨偶的模樣。

  少女上下打量了方誓一眼,眉頭微微蹙起,道:「你是哪個鎮的?竟敢一個人闖過鴻溝,不要命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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