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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坐在古老的木檐下,江老闆穿著當地的寬鬆服飾,單腳曲撐,左手搭著膝蓋,另一隻手端著熱茶,悠哉的嘆了口氣。

  沒錯。

  他已經從危機重重的舊金山來到了正處於一年四季風光最好的北海道,並且倒完了時差。

  歷史的仇恨拋開不談,小日子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旅遊地,明明彈丸之地,可每個地區都有每個地區的特色。

  從舊金山飛到北海道,哪怕私人飛機無需周轉,也得花費十個小時,這絕對是一場漫長的旅途,好在意外沒有發生,有女神的陪同,甚至連氣流顛簸都沒遇上,從起飛到降落都異常順利。

  「劍出鞘恩怨了誰笑

  我只求今朝擁你入懷抱

  紅塵客棧風似刀

  驟雨落宿命敲……」

  江老闆哼著歌,與此同時嘬了口茶,東瀛他很熟悉,但北海道他還是第一次來,抬眼往遠處望,連綿起伏的丘陵覆著斑駁殘雪,大片素白之間,一點點露出黑褐色凍土,雪原一路向遠方延伸,盡頭立著羊蹄山,峰頂積雪終年不褪,靜立在澄澈的淺藍天光下,清寂又遼闊。

  愜意之餘,江老闆拍著膝蓋,情之所至,繼續哼唱:

  「任武林誰領風騷

  我卻只為你折腰

  你回眸多嬌我淚中帶笑

  酒招旗風中蕭蕭

  劍出鞘恩怨了——」

  唱得好呀。

  檐外,腳步聲傳來。

  長短不一的冰棱如同異形鏡片,倒映出純淨而絢爛的銀色長髮,她的發色與景色相融,衝擊力更上一個台階。

  「你怎麼還沒走。」

  辛西婭停在門外,在江老闆的視角里,就仿佛大自然形成的畫卷被注入了靈魂,越發讓人心曠神怡,如果她不出聲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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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沒向你道聲謝謝。」

  江老闆收拾起輕佻的姿勢,盤腿坐直。

  去拉斯維加斯,自然不可能,但人家不遠萬里送他來東瀛,在某種程度上等同於救命之恩,放在古代,是需要以身相許滴。

  「你簽的新協議,比一萬句感謝,更有分量。」

  在江老闆的「強烈」要求下,舊協議作廢,八折泡湯,雙方按照市場價重新達成約定。

  為了展示神州人的慷慨,江老闆犧牲了難以估量的利潤,可到頭來,竟然並沒有換來感動、欽佩,或者高山仰止,仿佛似乎透著一絲絲譏誚?

  「一碼歸一碼,合作歸合作,謝謝還是要說的。」

  江老闆繼續展示風度。

  然後辛西婭沉默了,空氣也安靜了。

  江老闆仰著頭,疑惑的看著她。

  「你不是要說謝謝嗎。」

  人家開口。

  「……」

  江老闆哭笑不得,嘴角僵硬牽扯,然後道了句:「謝謝。」

  「不用客氣。」

  還是懂禮貌的。

  「再見。」

  告別、或者說送客之後,辛西婭轉身。

  「你要去哪?」

  江辰立即喊。

  那道身形一頓,銀髮飄搖,其實按道理,人家沒必要回應,可不知為何,或許看在合作夥伴的份上,辛西婭給了一點面子,「滑雪。」

  她有一個特點,要麼不說話,要麼基本上不會撒謊,和薇拉背道而馳。

  江辰挑了挑眉,有點意外,「你喜歡滑雪?」

  不然呢?

  以為人家只是為了當「護花使者」啊?

  只要是人,都會有興趣愛好,譬如道姑妹妹那樣的神仙人物,就喜歡零食追劇。

  其實就算沒有他,人家每年也會到東瀛來度假。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一定要勇敢的表達自己的想法,江老闆著實學會了。

  辛西婭側身回眸,幾秒後,微微頷首。

  看。

  你不試一試,怎麼知道結果?

  北海道的雪場,只有一個字,白,白得晃眼,午後的日光鋪在連綿雪坡上,看上去就像起伏不定的巨大棉被,蓬鬆又柔軟。

  雪場人不多,稀稀拉拉的遊客散在遠一點的中級道,相比之下這片平緩的初級道就要清靜些,或許這就是被選擇的原因。

  站在纜車出口的平地,辛西婭抬手把護目鏡推至頭頂。

  米白滑雪服純淨高潔,襯得她氣質更加出塵脫俗,眉眼依舊是慣有的寧靜淡漠,她垂著手,隨意活動了一下手腕,低頭檢查雪板卡扣,不需要旁人陪護,一看就是常年玩雪的高手。

  而反觀身邊舔著臉纏著跟來的男人,一身黑色滑雪服,與人家的顏色形成鮮明反差,肩背挺拔,立在漫天風雪裡,仿佛巍峨的山嶽。

  「你先,還是我先。」

  辛西婭開口,沒有發覺任何異樣。

  江老闆目光掠過長長的雪坡,臉上的從容讓人根本想像不到,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踩雪板,第一次站在雪道頂端。

  是的。

  他壓根不會滑雪。

  滑雪是高級運動,需要錢和精力,而正好,他的前半生缺錢,後半生缺時間。

  不是他刻意欺騙人家,要是他說自己是個新手,人家會帶他來嗎?

  肯定不會。

  「你先滑吧,我跟著你。」

  雖然沒滑過,但應該和滑板滑冰差不多,再加上自己的運動天賦,挑戰這種初級道,應該問題不大,江老闆永遠保持樂觀。

  見他語調如此篤定自然,人家當然不疑有他,辛西婭不再多言,微微屈膝壓低重心,雙手輕握碳纖維雪杖,身形輕輕一送,立即順著雪道穩穩滑了出去。

  米白色身影破開綿軟積雪,轉彎、壓刃、控速,每一個動作都乾淨流暢。細碎雪沫被帶起,在日光里輕輕揚起,又緩緩落回雪白的坡面。她靈動而飄逸,就像雪場上舞動的精靈,一路順暢滑到半坡,才慢慢收板停下,轉頭安靜等待。

  風輕輕吹過來,卷著雪粒擦過肩頭。

  坡頂只剩江老闆一人。

  心裡安慰是一碼事,可實際操作是另一碼事,別看人家輕輕鬆鬆遊刃有餘,但輪到自己,江老闆發現雙腳下的雪板過於牢固,很難自由活動,積雪看著鬆軟,實則異常滑溜,稍微重心偏移些,整個人就左右搖晃,連站穩都得費力。

  來的路上,他偷偷查詢了滑雪教程,可臨時抱佛腳終歸無用之功,就像大學裡考試,上了考場就忘得一乾二淨。

  纜車已經駛離坡頂,身後是空蕩蕩的站台,身前是長長的下坡雪道,底下辛西婭正安靜看著他。

  他沒有退路,也沒有反悔的餘地。

  只能硬撐。

  江老闆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麼一點點的侷促,刻意模仿剛才人家的姿勢,微微屈膝,身體輕輕往前傾,打算慢慢勻速滑下去。

  可滑雪要是這麼容易,就不叫高級運動了。

  他膝蓋剛一彎,重心瞬間失衡,腳下雪板不受控制的猛地往前竄了一截。

  速度來得猝不及防。

  風驟然撲在臉上,兩側雪景飛速倒退,失重感瞬間裹住全身,江老闆頓時沒法淡定了,下意識想要穩住,可腦子知道該怎麼做,但身體不會。

  高速上的老司機碰到意外尚且會大腦空白,更何況他一個頭次踏足滑雪場徹頭徹尾的新兵蛋子。

  控速、剎車、轉向……這些都知道,可問題是,該怎麼控速、怎麼剎車、怎麼調整方向?

  慌亂之下,他犯了所有新手最致命的錯——身體本能往後仰。

  下一秒。

  整個人徹底失衡。

  「噗通」一聲。

  這個高深難測的男人就那麼毫無形象的直直摔坐在厚厚的積雪裡。

  大片蓬鬆白雪被他砸得飛濺起來,落在他的後背、領口、發梢,瞬間沾滿一身白。

  雪很軟,摔得不疼,卻足夠狼狽。

  雪道瞬間安靜下來。

  風停了,雪靜了,只剩某人僵坐在原地,保持著一個極其笨拙滑稽的姿勢。

  坡下半坡的辛西婭看得一清二楚,可以清晰窺見,那雙不為世俗所波動的眼眸里在看見某人的「精彩表演」後,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饒是她定力再強,也無法想像,一個能夠操控世界局勢的男人,能夠被初級道絆倒。

  現實與想像的巨大落差,導致她陷入放空狀態,忘記了去「救人」。

  自信可以,但不能自負。

  某人就得到了教育,不是任何事情你覺得自己可以會,就能夠會的。

  這一屁股,將他之前所有的偽裝摔得支離破碎。

  隔著一片茫茫白雪,他看見了坡底辛西婭望過來的目光。

  ——清淡、安靜,沒有嘲諷,沒有嘲笑,可偏偏就是這樣「空洞」的眼神,讓江老闆素來穩如磐石的心態亂了節拍。

  就算是臉皮再厚的人,也會有尷尬窘迫的時候。

  他僵了兩秒,打算強行挽尊。

  沒事,就是小小的打滑失誤。

  他抬手隨意拍了拍肩上的雪,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伸手去撐雪杖想起身。

  可問題又來了。

  雪板太長,固定得太死,雪地又滑,根本找不到借力的點。

  他單手撐地,試圖撐起身體,腳下雪板卻不受控制地往兩邊一滑,重心再次歪掉。

  剛抬起半個身子,整個人又不受控制地往側面一歪。

  第二次摔得更徹底。

  側身砸進積雪裡,半邊肩膀直接埋進雪裡,袖口、衣領灌滿細碎雪沫,連耳後都沾了白。

  接連兩次翻車。

  徹底昭示了真相。

  他是真的一點不會啊!

  這特麼要是相親的話,可謂是丟人丟到家了。

  意識到不是任何挑戰都可以靠意志克服後,兩次摔倒的江老闆乾脆停了動作,沉默坐在雪裡,似乎是有些累了,想歇歇。

  坡底的辛西婭終於動了。

  她腳下輕輕一動,雪板便順滑往前,短短几秒就滑到某人面前幾米位置,穩穩停住。

  「你不會滑雪?」

  清冷的嗓音被風送進滿身是雪的江老闆耳朵里。

  很直白的一句話。

  沒有調侃,沒有笑話,只是單純的疑問。

  事已至止,裝腔作勢沒有了意義,努力嘗試但宣告失敗的江老闆沒有進行無謂的鬥爭,老實接受了現實,「嗯,不會。」

  末了,他還帶著淡淡的無奈,補充了句,「比我想像的難。」

  「……」

  辛西婭不易察覺的抿了抿唇角,風雪掩映下的臉蛋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你不會,來幹什麼?」

  江辰抬眼看她,「我要是說我不會,你就不會讓我來了。」

  看似答非所問,實則,不僅這個問題,把對方接下來很大概率會問的第二個問題都給回答了。

  辛西婭看著他。

  看著滿身白雪,坐在雪道中央,狼狽又老實的男人。

  沉默中,誰也不知道她那個充斥著生意利益人性博弈的腦袋裡想些什麼。

  「沒事,你去滑吧,我坐會。」

  某人若無其事。

  辛西婭還是沒笑,微微伸出戴著白色滑雪手套的手,指尖乾淨纖細:「起來,我教你。」

  看著伸來的手,江老闆一愣,然後不可置信的抬頭。

  那隻手很堅定,一動不動。

  停頓片刻後,某人如夢初醒,沒裝叉,立馬抬手搭上。

  隔著一層柔軟的面料,觸感微涼。

  辛西婭輕輕一拽,就把狼狽的男人從雪地里拉了起來。

  可是雙腳剛一站直,腳下雪板又開始滑動,身體本能搖晃,差點第三次摔倒。

  下意識的,某人往對方靠了半步,堪堪穩住身形。

  兩人距離瞬間拉近。

  風從雪原盡頭漫過來,卷著細碎雪沫,輕輕拂過兩人發梢,周遭萬籟俱寂,整片雪場人影稀疏,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們二人。

  這要是拍張照片,意境肯定拉滿。

  「不要緊張。膝蓋微屈,重心往前壓,身體別後仰,你剛才摔跤就是因為重心靠後。」

  高手也是從新手過渡而來,對於對方的笨拙,辛西婭給予了寬容的理解,她聲音很輕,語速很慢,一點點糾正某人的姿勢,仿佛耐心的教導員,與以往的她,判若兩人。

  江辰依言照做,刻意彎腰屈膝,努力把重心往前放,他的自信也不是空穴來風,以他的身體素質以及領悟力,其實缺的只是經驗而已,有了高手在旁指導,他立馬便變得像模像樣了。

  「嗒。」

  碳纖維雪杖敲在他的屁股上,力度不重,但卻讓聚精會神的江老闆身體一僵,同時血液莫名發熱。

  「臀部翹得太高了,不是跳水,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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