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求籤
宋知恩走進白馬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張從關無衣攤位上撕下來的紙屑，她習慣性地在緊張的時候要找點東西握著，在宿舍里是抱枕，在課堂上是一支筆，在剛才那個算命的攤位上是自己的帆布包帶子，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自己扣下來的幾片小紙屑。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揉吧揉吧成了一個小球，塞進防曬衫的口袋裡。
觀里和外面的溫差很大，高大的銀杏樹在庭院裡投下大片大片的濃蔭，香爐里升起的青煙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打著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讓人昏昏欲睡的檀香味。
大殿門口掛著一排紅色的祈福牌，密密麻麻的，每一塊上面都寫著某個人的心愿，風一吹，牌子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木頭敲擊聲，仿佛無數人在同時低聲許願。
宋知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那排祈福牌上游移。
那些牌子上寫滿了字，有人求平安，有人求高中，有人求良緣…
她想起室友之前說白馬觀的姻緣簽很靈，說她表姐就是在這裡求了一支上上籤，回去之後第三天就遇到了現在的姐夫。當時她還笑著說她迷信，但昨天岳凱發消息說訂好了來南城的高鐵票之後，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拿起手機給室友發了條消息：
「你說的那個白馬觀，地址發我一下。」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跨過門檻，走進大殿。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和燭火的光在跳動，照得那些鍍金的神像面目模糊。她走到蒲團前面，學著旁邊一個中年女人的樣子跪下來，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她在心裡默念了很久，倒是沒有什麼固定的禱詞，只是把這段時間所有的期待、不安、忐忑、甜蜜都一股腦倒了出來，像是打了一個只有神能接通的電話，又像是跟一個專屬樹洞傾訴。
她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旁邊那個中年女人什麼時候站起來的，已經走了多久她都不知道。
然後她去求了一支簽。簽筒比想像中沉得多，她搖了很久才搖出一支。
竹籤落地的時候翻了個面，她彎腰去撿，看到上面寫著一行小字：中平簽。
中平——不好不壞，不上不下。
介於希望和失望之間的某種模糊地帶。
她拿著簽文去找解簽的道士，那是個清瘦的老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
他接過簽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宋知恩的臉，然後捋了捋鬍子。
「姑娘，問什麼？」
「姻緣」宋知恩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是期待和靦腆，似乎比在大殿裡跪著默念許願時更虔誠。
老道士又低頭看了一眼簽文，然後慢悠悠地念了出來：「月照花林皆似霰，雲中誰寄錦書來。這簽的意思呢，你等的那個消息會來的，但來的是不是你要的那個消息，就不一定了。」
宋知恩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什麼意思？不太好嗎？」
她問，聲音里多了一絲急切。
老道士搖搖頭：「非也非也，是不確定。月照花林，看著很美，但花林里有沒有藏著什麼東西，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你是看不清的。雲中誰寄錦書來，是說你等的那個人會來，但他帶來的錦書是好是壞，你只能等到了才知道。簽是中平的，說明結局不壞，但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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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簽文還給宋知恩，又補了一句，語氣很溫和，像是在對自己的孫女說話，「姑娘，姻緣這個東西，急不得。該來的會來，不該來的，你求也求不來。倒是你自己，你問姻緣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宋知恩接過簽文，沒有說話。
她心裡想的是什麼？
她想的是，如果這次網戀不成功，她可能就再也不相信愛情了。她把半年的情感全部押在了一個沒見過面的人身上，她太需要一個人來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按道理來說她是宋家的獨女，父親是南城排得上號的房地產商，從小到大她什麼都不缺，不缺錢，不缺衣服，不缺限量款的聯名帆布鞋。
但她缺一樣東西：一個人全心全意的偏愛陪伴。
缺一個不是因為她的家世才喜歡她的人。那些追她的男生，她分不清他們看的是她，還是她爸的錢。岳凱不一樣，至少在她看來不一樣。
在網上認識她的時候不知道她家是做什麼的，他說喜歡她是因為她聲音好聽、性格溫柔。
他不問她家有多少錢，不問她的母親和父親情況，只是每天給她發早安晚安，偶爾寫一些不算押韻的情詩。
這讓她覺得這個人喜歡的是她，不是她的背景。
但她心裡也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每次在她最上頭的時候突然冒出來，問她：如果他來了，發現你是宋家的女兒，他還會跟以前一樣嗎？
或者，如果他不來，如果他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那你怎麼辦？
她把簽文疊好放進包里，走出大殿。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看到周小舟正站在銀杏樹下等她，帆布包上的徽章在樹影里一閃一閃的。
周小舟的臉上的神情比剛才輕鬆了許多，眼圈還微微泛著紅，但嘴角是微微自然上翹的。
「算完了？」宋知恩走過去挽住她的胳膊，
「怎麼樣？那個大師看著年紀不大，但說話挺靠譜的吧？我覺得她說話有一種很奇怪的信服力，她完全沒有忽悠人的感覺，是真的在幫你分析問題誒。」
周小舟點了點頭：「挺好的。她跟我說了一些……我一直在想但不敢承認的事。現在舒服多了。」
她沒有多說自己的事，只是側頭看著宋知恩，
「你呢？你求籤求到啥簽啦？」
「不好不壞吧，」宋知恩從包里掏出簽文給周小舟看，「說我來的是消息，但不一定是好消息。你說她給我說的那些話，再加上這個簽，是不是說明我這次面基真的有風險？」
周小舟接過簽文看了看，反問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有問題，你會怎麼辦？」
宋知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一件很小的事：「那就分手唄。反正還沒見過面，就當玩了個文字遊戲。」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挽著周小舟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周小舟沒有戳破她，只是把簽文還給她：「走吧，下山。你不是說下午還要去那家網紅甜品店打卡？我陪你去。」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他要是真的敢忽悠你，我幫你罵他。我最近正在練習怎麼跟人吵架，剛才那個大師說，人要學會把話說出來，不然會憋壞的。」
宋知恩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兩個人並肩往山門走去，和來時相比，宋知恩的步伐輕快了一些。
也許是因為把那些埋在心裡的不安說出口之後，那些不安就不再是她一個人獨自承擔的秘密心事了。
中平簽。不是最好，也不壞呀。
月照花林，看不清的地方就先不看。
雲中錦書，來了再說嘛…
檀香和小攤美食的香氣交互著，人間煙火和神明香火攪在一起，誰也分不清誰。關無衣坐在攤位上遠遠地看著她們倆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用眼神在面前幾個光斑上刷刷寫著什麼——她正在用系統檢索宋知恩提到的那個名字和信息關鍵詞：岳凱，建材生意，南城。
希望這些關鍵詞足夠她篩出一份初步的背景報告。
如果查不出來，那就肯定是假的身份，除了要編個合理的說辭嚴肅阻止宋知恩的面基，怕不是還要同時跟葉知秋說一聲，萬一真的…
總而言之，她得在宋知恩跟那個「網戀男友」見面前，把真相挖出來。
觀里和外面的溫差很大，高大的銀杏樹在庭院裡投下大片大片的濃蔭，香爐里升起的青煙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打著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讓人昏昏欲睡的檀香味。
大殿門口掛著一排紅色的祈福牌，密密麻麻的，每一塊上面都寫著某個人的心愿，風一吹，牌子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木頭敲擊聲，仿佛無數人在同時低聲許願。
宋知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那排祈福牌上游移。
那些牌子上寫滿了字，有人求平安，有人求高中，有人求良緣…
她想起室友之前說白馬觀的姻緣簽很靈，說她表姐就是在這裡求了一支上上籤，回去之後第三天就遇到了現在的姐夫。當時她還笑著說她迷信，但昨天岳凱發消息說訂好了來南城的高鐵票之後，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拿起手機給室友發了條消息：
「你說的那個白馬觀，地址發我一下。」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跨過門檻，走進大殿。殿內光線昏暗，只有長明燈和燭火的光在跳動，照得那些鍍金的神像面目模糊。她走到蒲團前面，學著旁邊一個中年女人的樣子跪下來，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她在心裡默念了很久，倒是沒有什麼固定的禱詞，只是把這段時間所有的期待、不安、忐忑、甜蜜都一股腦倒了出來，像是打了一個只有神能接通的電話，又像是跟一個專屬樹洞傾訴。
她不知道自己念了多久，旁邊那個中年女人什麼時候站起來的，已經走了多久她都不知道。
然後她去求了一支簽。簽筒比想像中沉得多，她搖了很久才搖出一支。
竹籤落地的時候翻了個面，她彎腰去撿，看到上面寫著一行小字：中平簽。
中平——不好不壞，不上不下。
介於希望和失望之間的某種模糊地帶。
她拿著簽文去找解簽的道士，那是個清瘦的老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
他接過簽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宋知恩的臉，然後捋了捋鬍子。
「姑娘，問什麼？」
「姻緣」宋知恩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是期待和靦腆，似乎比在大殿裡跪著默念許願時更虔誠。
老道士又低頭看了一眼簽文，然後慢悠悠地念了出來：「月照花林皆似霰，雲中誰寄錦書來。這簽的意思呢，你等的那個消息會來的，但來的是不是你要的那個消息，就不一定了。」
宋知恩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什麼意思？不太好嗎？」
她問，聲音里多了一絲急切。
老道士搖搖頭：「非也非也，是不確定。月照花林，看著很美，但花林里有沒有藏著什麼東西，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你是看不清的。雲中誰寄錦書來，是說你等的那個人會來，但他帶來的錦書是好是壞，你只能等到了才知道。簽是中平的，說明結局不壞，但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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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網上認識她的時候不知道她家是做什麼的，他說喜歡她是因為她聲音好聽、性格溫柔。
他不問她家有多少錢，不問她的母親和父親情況，只是每天給她發早安晚安，偶爾寫一些不算押韻的情詩。
這讓她覺得這個人喜歡的是她，不是她的背景。
但她心裡也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每次在她最上頭的時候突然冒出來，問她：如果他來了，發現你是宋家的女兒，他還會跟以前一樣嗎？
或者，如果他不來，如果他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那你怎麼辦？
她把簽文疊好放進包里，走出大殿。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看到周小舟正站在銀杏樹下等她，帆布包上的徽章在樹影里一閃一閃的。
周小舟的臉上的神情比剛才輕鬆了許多，眼圈還微微泛著紅，但嘴角是微微自然上翹的。
「算完了？」宋知恩走過去挽住她的胳膊，
「怎麼樣？那個大師看著年紀不大，但說話挺靠譜的吧？我覺得她說話有一種很奇怪的信服力，她完全沒有忽悠人的感覺，是真的在幫你分析問題誒。」
周小舟點了點頭：「挺好的。她跟我說了一些……我一直在想但不敢承認的事。現在舒服多了。」
她沒有多說自己的事，只是側頭看著宋知恩，
「你呢？你求籤求到啥簽啦？」
「不好不壞吧，」宋知恩從包里掏出簽文給周小舟看，「說我來的是消息，但不一定是好消息。你說她給我說的那些話，再加上這個簽，是不是說明我這次面基真的有風險？」
周小舟接過簽文看了看，反問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有問題，你會怎麼辦？」
宋知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一件很小的事：「那就分手唄。反正還沒見過面，就當玩了個文字遊戲。」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挽著周小舟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周小舟沒有戳破她，只是把簽文還給她：「走吧，下山。你不是說下午還要去那家網紅甜品店打卡？我陪你去。」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他要是真的敢忽悠你，我幫你罵他。我最近正在練習怎麼跟人吵架，剛才那個大師說，人要學會把話說出來，不然會憋壞的。」
宋知恩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兩個人並肩往山門走去，和來時相比，宋知恩的步伐輕快了一些。
也許是因為把那些埋在心裡的不安說出口之後，那些不安就不再是她一個人獨自承擔的秘密心事了。
中平簽。不是最好，也不壞呀。
月照花林，看不清的地方就先不看。
雲中錦書，來了再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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