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癔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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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日頭正烈,磐石鎮的青石板路被照得泛白反光。

  已在州衙那查過吳家祖籍的趙臨二人沿路走進鎮子。

  不過二人並未直接去吳家,而是尋了間臨街的客棧進去。

  客棧門臉不大,但招牌上的「老陳記」字跡已有些斑駁,證明這家客棧已在這鎮子開了多年。

  兩人要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樣簡單的菜式。

  等菜的間隙,趙臨叫住正擦拭鄰桌的店小二,排出幾枚銅錢在桌上。

  小二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銅錢,堆著笑湊過來:

  「客官有什麼吩咐?」

  「跟你打聽點事兒。」

  趙臨語氣平和,像是隨口閒聊:

  「聽說銅石街有戶吳姓人家,小哥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營生的嗎?」

  一聽「吳家」,小二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左右瞥了一眼,壓低聲音道:

  「客官是外鄉來的?吳家是鎮裡的鄉紳,家裡田地多著呢,不過他家最近也出了怪事。」

  「也?」趙臨挑了挑眉,追問道:

  「什麼意思?他家出了怪事,鎮上還有其他人家也出了怪事?」

  小二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

  「吳家的人,近來一到半夜就跟中了邪似的,趴在地上學狗爬,眼睛冒綠光,見著活雞活鴨就撲上去生咬!」

  「除了吳家,鎮子邊上的范老頭家也出了這事,最可怕的是,范老頭一家最近不怎麼出來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范老頭?」趙臨眉頭皺起:「這戶人沒去報官嗎?」

  「不知道啊,聽說一開始還去找了巡檢司的差人,但後面就沒動靜了。」小二搖頭道。

  趙臨沉吟片刻,將此事記下後又問道:

  「那除了這些怪事,鎮裡最近可有什麼不太平,比如屍體被盜,或是墓穴被挖之事?」

  小二聞言想了想,搖頭道:

  「盜屍掘墓?沒聽說過,咱們鎮子這些年都沒這類事,看義莊和守墓的人也還算盡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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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完,廚房便傳來喊聲。

  小二告罪一聲,轉身去端菜。

  一旁的陸東則湊過來道:

  「臨哥,沒有盜屍掘墓的事,那應該不是吳家的人搗鬼引起的。」

  「嗯,不過此事還牽涉到另一戶,而且去了鎮裡的巡檢司卻沒去琅琊州里報官,待會先去巡檢司看看。」

  二人說話間,小二已端著幾盤菜上來。

  趙臨夾了一筷子剛端上來的青菜,再次喊住小二道:

  「聽說你們鎮子附近有個叫『迷魂窟』的地方?」

  「迷魂窟?!」


  「客官!那地方可去不得!靠近都靠近不得!」

  頓了頓後,他左右看了看繼續道:

  「鎮子的西邊深山裡,進去的人就沒見出來過!老輩人都說裡頭有吃人的妖怪,你們可別往那邊去。」

  說完,他胡亂擦了擦桌子便退了下去。

  而趙臨兩人匆匆吃完飯,結完帳問過巡檢司的所在後,便徑直趕往巡檢司。

  巡檢司在鎮子的中心,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門口掛著半舊的牌子,裡頭冷冷清清。

  接待他們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差役,正就著茶水打盹。

  聽聞是來打聽范老頭家的事,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嘆了口氣:

  「你們是外鄉人吧?范老頭···唉,早些時候是來報過官,說他家裡人夜裡犯癔症,像畜生一樣在地上爬。」

  老差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搖搖頭道:

  「可這事太邪性了,不是咱們巡檢司能管的。我當時就勸他去州城報官,或者找懂行的人看看。」

  「他當時應了,可後來就沒下文了。我們也去他家門口看過幾次,門關得死死的,喊也沒人應。」

  「裡頭有時候有點動靜,但聽著怪瘮人的。我們人手少,又不敢···」

  他含糊了一下,沒往下說,但臉上的忌憚顯而易見。

  趙臨和陸東對視一眼,而後趙臨問道:

  「范家住在何處?」

  老差役指了指西邊:「鎮子邊上,靠近菜地那片,最破舊的那幾間土坯房就是。」

  「你們要去?」他欲言又止,最終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去看看。」趙臨也不多解釋,拱手道謝後,與陸東轉身離去。

  按照那老差役的指路,兩人很快尋到鎮子西邊那片低矮的土坯房。

  陸東上前拍了拍門板,拍門聲在寂靜的正午傳得頗遠:

  「有人嗎?巡檢司的,開門!」

  裡頭一片死寂,連狗叫聲都沒有。

  等了片刻,依舊毫無回應。

  又叫了片刻後,陸東回頭看向趙臨,趙臨沒說話,只是對陸東點了點頭。

  陸東會意,退後兩步,猛地發力一腳踹在門板上!

  「砰!」

  本就腐朽的門閂應聲斷裂,木門向內彈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霉味,血腥味和某種野獸巢穴般臊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光線下,屋內的景象讓見慣陰邪的趙臨和陸東都瞳孔微縮。

  只見不大的堂屋裡,或坐或躺著五六個人,有老有少,衣衫襤褸,形容枯槁。

  他們眼神空洞茫然,對破門而入的巨響似乎反應遲鈍,過了好幾息,才像驚醒一般,遲緩地轉動眼珠看過來。

  每個人嘴角,下巴,甚至胸前衣襟上,都沾染著暗紅髮黑的血污和木屑,眼神里滿是飢餓與一種近乎獸類的麻木。

  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瘦得顴骨突出的老頭最先回過神來,他聲音嘶啞乾裂,帶著些許哭腔:

  「是巡檢司的大人嗎?救,救救我們。」

  趙臨壓下心頭的震驚,沉聲開口道:

  「我們是州城來的,受巡檢司所託來看看情況,你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范老頭聞言,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卻沒什麼力氣,只能癱坐在地上。

  指著滿屋狼藉,那些被啃咬出深深牙印的桌腿,椅角,甚至門框,斷斷續續地哭訴:

  「大人,我們一家人也不知道造了什麼孽啊!」

  「一到晚上,天黑了,就像,就像魂被勾走了!什麼都不知道了,就覺著餓,瘋了一樣的餓!見著什麼啃什麼!」

  「雞鴨沒了,糧食也吃光了,後來···」

  他顫抖著指著那些家具:

  「就啃這些木頭,控制不住的啃!嘴裡,牙齒都爛了,可到了白天又清醒過來,想起夜裡幹了什麼。」

  「我們又怕又餓,吃了這些東西肚子也疼,偏生又不敢出門,怕出去被人當是邪祟抓了,也怕自己傷人,也就這麼,這麼熬著啊!」

  說到這,他已是泣不成聲。

  他身後一個同樣滿嘴血污的年輕婦人,也嚶嚶地哭了起來,露出嘴裡潰爛的牙齦和殘缺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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