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能不能溶,得讓證據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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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入團隊的推車剛停在搶救室門口,老人的兒子又打來電話。

  電話那頭全是車流聲。

  「醫生,我在高速口了,我媽也在哭。你們先救,字我都簽,我都同意。」

  陳硯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搶救床旁邊的小桌上。

  「李先生,你先聽清楚。」

  他說話不快,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你父親現在考慮急性缺血性腦卒中。」

  陳硯指尖壓在檢查單上。

  「頭顱CT暫時沒有看到明確出血,血管檢查提示左側大腦中動脈分支堵塞可能。」

  他抬眼看向電話。

  「現在要評估靜脈溶栓,也要看有沒有介入取栓必要。」

  電話那頭一下亂了。

  「溶栓是不是打藥?取栓是不是要開刀?會不會把人治壞?」

  護工站在牆角,手裡的養老院記錄單被她攥出一圈濕印。

  搶救室里沒人笑。

  這種問題,急診聽得太多了。

  家屬怕不治出事,也怕一治出事。

  陳硯看了一眼監護儀。

  血壓一百七十六九十四。

  心率八十七。

  氧飽九十七。

  數值不像搶救室里最嚇人的那種。

  可老人右手仍然搭在床邊,像被誰抽走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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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水漬已經擦掉,右側鼻唇溝還是淺。

  林野把剛出來的檢驗單一張張夾好,遞給陳硯。

  「血小板正常。凝血還沒見明顯異常。血糖六點四。」

  林野把第二張單子往前推。

  「心電圖沒有急性心梗表現。護工剛從養老院值班護士那裡問到,最近沒有手術,沒有外傷出血記錄。」

  他又翻到用藥那頁。

  「長期吃降壓藥和阿司匹林,沒查到華法林、利伐沙班、阿哌沙班。」

  陳硯接過去,手指在阿司匹林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單用阿司匹林不是絕對禁忌。繼續確認出血史。」

  秦海已經把電子病歷里的時間節點打開。

  六點十分最後正常。

  七點左右發現嗜睡、言語不清。

  七點四十二到急診。

  七點四十八啟動卒中綠色通道。

  八點零六頭顱CT完成。

  八點十三血管檢查提示堵塞可能。

  每一行時間後面都跟著名字。

  誰問的。

  誰記錄的。

  誰通知的。

  劉振華站在旁邊,沒催,也沒插話。

  他只低頭看那幾行時間。

  看完以後,他把筆帽扣上。

  「這份記錄先留著,後面別補回憶版。現在怎麼做,按神經內科意見。」

  陳硯撥通了神經內科主任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兩聲。

  一個帶著睡意的男聲傳出來。

  「陳硯?」

  「主任,急診時間窗內缺血性腦卒中,七十六歲男性。」

  陳硯看著電子病歷報。

  「最後正常六點十分,到院七點四十二,右側肢體無力,言語含糊。」

  陳硯翻到影像報告。

  「CT未見明確出血,血管檢查提示左側大腦中動脈分支閉塞可能。」

  他停了一秒。

  「血壓一百七十六九十四,血糖正常,凝血暫無明顯禁忌,家屬電話可聯繫,正在錄音告知。」

  那邊的睡意沒了。

  「評分多少?」

  陳硯看向林野。

  林野把評估表推過去。

  「言語障礙,兩分;右上肢無力三分,右下肢一分,面癱一分。」

  林野聲音很穩。

  「意識能喚醒,理解欠佳。初評八分。」

  陳硯重複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不像小事。」

  他停了一下。

  「先準備靜脈溶栓知情告知。介入團隊不要撤,看片子。」

  主任的聲音徹底清醒了。

  「如果近端大血管閉塞證據不夠,先溶栓後嚴密觀察。」

  電話那頭傳來翻身下床的聲音。

  「如果症狀加重或者後續影像支持,再走取栓評估。血壓盯住,超過線就先處理。」

  陳硯應了一聲。

  「明白。」

  主任又補了一句。

  「別讓養老院把時間說糊。最後正常時間寫六點十分,後面每個電話誰接的都記。」

  秦海抬眼。

  「正在記。」

  電話掛斷。

  搶救室里的空氣沒有松。

  反而更緊。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難的不是叫來主任。

  是把決定落到病人身上。

  陳硯重新拿起手機。

  「李先生,我現在給你解釋風險。」

  他把聲音放慢。

  「靜脈溶栓是通過藥物儘量溶開血栓,目的是減少癱瘓和失語風險。」

  陳硯停了半秒。

  「但它有出血風險,包括腦出血,嚴重時可能危及生命。」

  電話那頭沒有插話。

  陳硯繼續說:「不開這個藥,也可能錯過時間窗,留下更重後遺症。」

  電話那頭只剩急促呼吸。

  「醫生,那你說怎麼辦?」

  陳硯沒有替家屬說「必須」。

  「從目前檢查和時間看,有溶栓評估機會。」

  陳硯看向記錄單。

  「最終我們按規範執行,過程中繼續監測血壓、意識、肢體力量和出血風險。」

  陳硯把筆遞給趙護士。

  「你如果同意,我們記錄電話授權,等你到院後補簽書面知情。」

  家屬啞了好一會兒。

  「我同意。」

  陳硯追問:「你確認是患者兒子李志強?」

  「確認。」

  「身份證後四位?」

  對方報了出來。

  趙護士在記錄單上寫下時間。

  八點二十七。

  電話授權。

  錄音保存。

  秦海把簽字板遞給旁邊的護工。

  「你不是家屬,不簽治療決定。」

  秦海點了點簽字板。

  「你簽陪同信息和病史來源,證明這些時間和藥史是誰提供的。」

  護工愣了一下,眼眶馬上紅了。

  「我、我以為都要我簽。」

  「該你簽的簽,不該你簽的別亂簽。」秦海聲音硬,「急診最怕糊。」

  趙護士一邊抽藥一邊接話:「糊了最後都算醫生和護士的。」

  劉振華看了她一眼。

  趙護士立刻低頭。

  「我說實話。」

  「記上。」劉振華把記錄本往胸前一抱,「這也是流程問題。」

  緊張里終於漏出一點笑。

  只漏了一下。

  藥物核對開始後,搶救室又安靜下來。

  陳硯報醫囑。

  趙護士複述。

  另一名護士核對姓名、年齡、體重、劑量和用藥時間。

  林野站在床尾,盯著老人右手。

  老人似乎知道大家在為他忙。

  他左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

  右手還是沒力。

  溶栓藥推入靜脈通路時,牆上的鐘剛跳到八點三十三。

  沒有掌聲。

  沒有誰說「穩了」。

  只有監護儀一聲一聲響。

  陳硯把椅子拉到床邊。

  「十五分鐘一次複查神經體徵。血壓超過範圍立刻叫我。」

  陳硯把椅子往床邊又拉近一點。

  「頭痛、嘔吐、意識變差,馬上停藥複評。」

  林野點頭,把記錄表翻到新一頁。

  十五分鐘。

  右上肢仍不能抗重力。

  言語含糊。

  血壓一百七十二九十二。

  三十分鐘。

  老人眼皮動得更頻。

  陳硯彎下腰。

  「李大爺,聽得見嗎?抬左手。」

  左手抬起。

  「抬右手。」

  右手先是手指蜷了一下。

  然後腕部離開床單一點。

  很低。

  低到旁邊護工差點沒看出來。

  可林野看見了。

  陳硯也看見了。

  趙護士把筆尖按在記錄單上。

  「右手能動一點了?」

  陳硯沒有誇大。

  「寫:較前略改善,仍不能抗重力。」

  護工捂住嘴,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動了,他剛才真的動了。」

  陳硯抬手制止她靠近。

  「先別激動,還沒過危險期。」

  老人喉嚨里滾出幾個模糊的音。

  聽不清。

  但比剛進來時那團含混的氣聲,多了一點字的邊。

  電話又響。

  李志強在那邊問:「醫生,我爸怎麼樣?」

  秦海看了一眼陳硯。

  陳硯拿起電話。

  「已經開始靜脈溶栓。現在右手較前有輕微活動,語言仍不清楚,還要繼續觀察。」

  陳硯看了一眼門外。

  「你到院後不要先哭,也不要圍著病人問話,先找護士補手續,再聽我們交代。」

  電話那頭連聲說好。

  掛斷後,趙護士小聲嘀咕:「這句應該也寫清單上。」

  秦海問:「寫什麼?」

  趙護士一邊換輸液貼,一邊說:「家屬到院先別哭,先找護士。」

  孫志強從門口進來,正好聽見。

  「那主任們能不能也寫一條?接到林野電話先別罵,先看證據。」

  搶救室里幾個人終於笑出聲。

  笑聲很短。

  因為老人突然皺了一下眉。

  林野立刻低頭。

  「頭痛嗎?」

  老人嘴唇動了動。

  「不……」

  這一個字很慢,很破。

  卻清楚得讓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陳硯馬上複查瞳孔、意識和肢體。

  「繼續盯。不要因為一個字就放鬆。」

  劉振華站在門口,低頭看手機。

  主任群已經醒了一片。

  唐振東發了一串省略號。

  沈若梅問:【又是誰被叫了?】

  陳硯回:【神經內科。腦卒中,剛溶。】

  梁秀蘭:【那張清單又要厚了?】

  秦海拿過手機,只回了一句。

  【不厚也得寫。今晚差點被「中暑」兩個字耽誤。】

  林野沒有看群。

  他在護士站牆前重新拿了一張便簽。

  看見什麼:突然口齒不清、一側肢體沒力、血糖正常。

  先別做什麼:別當中暑,別灌偏方,別等睡醒。

  叫誰:神經內科,卒中綠色通道,CT室優先。

  寫到最後一行時,系統提示亮起。

  【第五夜關鍵高危進入有效救治流程。】

  【院內死亡:0。】

  【零死亡急診周進度:5/7。】

  林野把便簽貼到清單下面。

  紙還沒粘牢,邊角翹起來一點。

  趙護士路過,順手按了一下。

  「貼緊點。」

  她說。

  「別讓人再從這條縫裡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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