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善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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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間隙里。

  陸瑾伺機而動,一心二用:

  一面繃緊神經,如同最警覺的獵豹,捕捉著李善的一舉一動,預判著隨時可能到來的攻擊;

  另一面則在腦海深處飛速盤算,將自己此刻所有的依仗,一張張底牌重新攤開、審視。

  「首先,是出發前那405點功勳換來的家當......」

  陸瑾快速清點儲物袋的餘存。

  大部分符籙、丹藥已在連番惡戰中消耗殆盡,所剩寥寥。

  但重點不在此。

  最關鍵的兩樣——那枚能以透支精血換取短暫爆發的燃血丹,以及能對凝液境高手產生威脅、藏於袖管機括內的袖裡藏劍,早已被他取出,此刻就緊貼著他的皮膚。

  不到萬不得已之際,他是不會露出這兩張用於搏命的底牌。

  除此之外,還有兩件強大的外物。

  一件是從甲字寶庫公孫老者口中得知來歷不凡、硬度堪比靈兵的鎮妖磚。

  另一件,則是從羅教妖女手中奪來的戰利品,那朵空間秘寶蛻生白蓮內的一面羅剎鏡。

  這面銅鏡雖然需要羅教法門煉化,才能使用。

  陸瑾雖無法使用,但其材質同樣堅硬,故而也準備將其當作一面玄階靈兵盾牌抵禦敵人的攻擊。

  但僅憑這些外物夠嗎?

  陸瑾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無:

  「根本不夠!」

  即便李善在剛才那一番與雙妖的激鬥中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已近強弩之末。

  但陸瑾冷靜地評估,僅憑這些外物和自身練氣境的修為,想要逆伐一位凝液境強者,勝算恐怕連一成都沒有,甚至更低!

  畢竟橫亘在他面前的,是境界的鴻溝,是質的差距。

  練氣境,引天地靈氣淬鍊己身,積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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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凝液境,靈氣化液,真元渾厚磅礴,舉手投足間蘊含的威能遠超前者數倍。

  更何況,李善非是一般凝液境。

  他是凝液境三重天的修為,是大梁鎮魔司經驗豐富、戰功赫赫的總旗官!

  以他的資歷,對鎮魔司的功法、武學、乃至陸瑾慣用的戰鬥風格,都了如指掌。

  在這種絕對力量與絕對信息差的碾壓下。

  陸瑾倘若用功法與武學去抗衡對方,就如同初生的雛鳥,妄圖挑戰翱翔九天的雄鷹。

  死亡的結局似乎早已註定。

  在這令人絕望的境地中下,真正的的變數,其實是深藏於他體內的煉妖壺與其修煉不久的窮奇寶術。

  關於煉妖壺,陸瑾的思緒瞬間回溯到他初臨此界的那個生死關頭。

  前身瀕死之際,正是穿越媒介的煉妖壺激活護主的能力,將凝液境的虎妖和叛徒孫縣令絞殺。

  但如今,他雖然與這件上古神器初步建立連結,但卻沒有掌握其殺伐之能。

  這張底牌能否再一次在生死關頭奏效呢?

  能否對抗李善這樣的強敵?

  陸瑾心中全無把握。

  他不能將生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這未知的定數之上。

  那麼,剩下的,便只有修行至今的窮奇寶術。

  昨夜,他幫助景岡縣令范辭對抗匪首段狼與紀呂。

  斬殺紀呂后,意外激活體內那枚窮奇之卵,掌握第一門窮奇神通【黑煞化罡】,並化險為夷!

  在此神通運轉之下,源自窮奇本源的黑煞之氣會瞬間扭曲他周身的空間,形成一個短暫的、近乎絕對的防禦領域。

  一切近身的物理攻擊,都將被這扭曲的罡煞之力偏轉、吞噬。

  昨夜陸瑾便是施展此神通,輕易化解匪首段狼的撲殺。

  但這保命神通自然也有施展限制。

  根據昨夜施展的經歷,以他目前對窮奇寶術初窺門徑的修煉程度來推測,最多只能使用兩次【黑煞化罡】。

  「只有兩次機會。」

  念及於此,陸瑾於心中沉吟。

  「生或死,就看這兩次【黑煞化罡】能否用在刀刃上了。」

  眼下每一次呼吸,都在為接下來那決定性的瞬間積蓄力量。

  就在陸瑾一邊提防李善,一邊分心進行這兩次「無敵」機會的推演與等待時。

  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圍終於被打破。

  只見一直靜立的李善,竟緩緩垂下眼帘。

  他的目光不再是初見時的瘋狂殺意,反而透出一種複雜難明的平靜。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變得十分低沉,像是許久未曾說話,又像是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

  「你問我,為何執意要殺你,陸瑾?」

  他微微一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陸瑾,望向遙遠而模糊的過去。

  「關於這個問題,我先給你講個故事吧。」

  「一個從很久以前開始的故事。」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以第三者的口吻,開始他接下來的講述:

  「四十五年前,在一個兵荒馬亂的年月里。」

  「有一座山,山上盤踞著一窩兇悍的盜匪。」

  「匪寨的二當家,曾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

  「但在一次下山,他劫掠一個村莊,擄走一個女人,一個樣貌出眾的良家女子。」

  李善的聲音開始變得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陳年舊事。

  「誰也沒想到,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不知用何種手段,將曾經那個滿手血腥的匪寨二當家感化,讓其放下屠刀。」

  「後來,這個二當家,做了一個讓整個山寨都難以置信的決定。」

  「他帶著那個女人,逃離了山寨。」

  「他拋下了二當家的地位,拋下了多年積累的財帛,也拋下了他那個視他為臂膀、視他為親弟的大當家哥哥。」

  「他們逃到一個偏僻的小鎮,隱姓埋名,過上普通人的日子。」

  「一年後,他們便有了一個兒子。」

  「二當家給兒子取名,單字善。」

  「這個善字,承載他對未來的全部期望。」

  「他希望他的兒子,這輩子乾乾淨淨,行善積德,做個頂天立地的正派人,匡扶正義。」

  「他要用兒子的『善』,洗刷自己前半生的『惡』。」

  「之後,歲月似乎就這樣平靜地流淌下去。」

  「少年一天天長大,在父親嚴厲卻充滿期許的目光中,習文練武,那顆『善』的種子,似乎真的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那時的少年,十分憧憬著父親口中那個『匡扶正義』的理想世界。」

  「但直到一件事的發生,徹底改變了少年的心境。」

  這時,李善的語調開始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如同平靜湖面下的暗流。

  「在少年十六歲成年的那一年,曾經那伙山寨盜匪路過這座小鎮。」

  「原來,當初在少年的父親,匪寨的二當家離開後,這伙盜匪勢力日漸衰敗。」

  「近年來,更是在官兵的追剿下,東躲西藏。」

  「當流竄在這座小鎮時,原本那個意氣風發、如今已顯老態的大當家在街市上,一眼就認出了他曾經視為親弟的二當家。」

  「昔日的兄弟重逢,沒有涕淚橫流,只有唏噓與感慨。」

  「大當家看著二當家如今安穩的生活,看著看著跟在他身邊、已經長大的侄兒,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羨慕。」

  「於是,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姿態,懇求二當家重歸山寨。」

  「他說,『沒有你,山寨散了,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

  「他說,『我們是可是曾經歃血為盟的兄弟,只要你我聯手,定能東山再起!」

  「少年的父親,看著多年不見、風霜滿面的大哥,聽著他描繪的宏圖,面上露出久別重逢的激動,爽快地答應。」

  「他在少年面前拍著胸脯保證,要幫大哥重振聲威。」

  「然而。」

  李善的話鋒陡然一轉:

  「在他的心裡,卻醞釀著更深的算計。」

  「他早已不是當年的二當家了,他現在是兒子善的父親。」

  「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再將他拖回那骯髒的泥潭,更不允許任何人,威脅到他兒子善的未來!」

  「哪怕是曾經歃血為盟的大哥也不行!」

  「但這些,是當時的少年不知道的。」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對那個即將滿十六歲的少年來說,充滿了新奇與矛盾。」

  「他認識了這位突然出現的『伯伯』。」

  「伯伯對他這個侄兒極好,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伯伯不像父親那樣嚴厲刻板,他見多識廣,豪爽風趣,會給他講江湖上的奇聞異事,會教他許多父親不會的、精妙而實用的武學技巧。」

  「少年人天性慕強,他對這位本領高強、豪氣干雲的伯伯,心中充滿了親近與敬佩。」

  李善的講述在這裡停頓了一下。

  陸瑾注意到他的呼吸似乎變得沉重了幾分,握著刀柄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終於,到了少年十六歲生辰那天。」

  「父親為他舉行了『成年禮』,破天荒地允許他飲酒。」

  「那天,整個小院都很熱鬧,包括那些跟隨大當家伯伯、如今成了客人的匪徒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少年覺得,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了。」

  「他只知道自己有了一個令人敬佩的伯伯,父親似乎也真正變得和善起來了。」

  「然而,就在酒宴氣氛最酣暢、所有人都放下了最後一絲戒備的時候。」

  李善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個口口聲聲要教他善的父親,那個他敬若神明的父親,親手在酒菜里下了劇毒。」

  「那毒,猛烈無比,發作極快!」

  「上一刻還在推杯換盞的伯伯和那些客人,下一刻就捂著肚子,口吐黑血,痛苦地蜷縮在地。」

  「他們驚愕、憤怒、不解地瞪著父親,瞪著他們曾經信任的二當家!」

  「少年也懵了,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這些和藹的伯伯叔叔都是罪惡滔天的匪徒。」

  「他驚恐地看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看著平日裡慈愛的父親臉上那陌生而冷酷的表情,看著他那剛剛還被他視為英雄的伯伯,在劇痛中最後向他投來的一絲複雜的憐憫眼神。」

  「就在這些伯伯叔叔們因中毒而喪失反抗力、痛苦掙扎之際。」

  「早已埋伏在外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湧入。」

  「冰冷的刀鋒毫不留情地落下,收割著那些在少年記憶中無比鮮活的生命。」

  「殺戮,就在少年眼前上演。」

  「他渾身冰冷,動彈不得,大腦一片空白。」

  「當塵埃落定,血腥味瀰漫整個庭院。」

  「他的父親,那個滿手沾滿鮮血的父親,一把將他推到領頭的軍官面前。」

  「父親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表情,指著地上大當家和那些匪徒的屍體,用一種斬釘截鐵、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擔的解脫語氣大聲道:

  『大人,這支盜匪匪首及其黨羽,皆由我兒李善設計誘殺!』」

  「那一刻,少年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他看著父親,看著那張沾著血污卻洋溢著喜悅的臉,只覺得無比陌生。」

  「後來父親告訴他,這份剿匪功績便是他送給少年十六歲成年禮。」

  「靠著這份成年禮,再加上他本就不錯的武學根骨與資質,名為李善的少年順利進入大梁鎮魔司。」

  「與普通的鎮魔衛不同,他得到了上級的器重與最好的培養。」

  「自那過去多年,李善不斷地修煉,然後不斷地斬殺妖魔。」

  「他如父親期望那般,成了同輩中的翹楚,得到同僚的敬畏,上司的嘉許,百姓的稱頌。」

  「如今,他已是司內舉足輕重的總旗官李善。」

  「那個名字裡帶著善,被父親寄予厚望要匡扶正義的李善!」

  「可是,他卻做出了一個令常人無法理解的決定。」

  「與妖魔勾連,殘殺同僚,屠戮百姓。」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語氣悠長地再度開口:

  「陸瑾,你聽了這個故事後,有何感想呢?」

  「現在,你告訴我!」

  「你覺得李善後來為何要放棄當下優渥的待遇,要與妖魔勾連?為何要殘殺昔日同袍?為何要屠戮那些他曾發誓要保護的黎民百姓呢?」

  他的聲音不斷拔高,每一個質問仿佛都如魔音灌入陸瑾耳中:

  「難道說,他是與那景岡縣上任孫縣令一般,是恨自身平庸的天資嗎?」

  「是因為他卡在凝液境三重天多年,遲遲無法突破而生出的心魔嗎?」

  「回答我,陸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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