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兵匪
暮春入夏，天清氣朗。
大日斜掛西天，壓著山脊，將田壟間的積水映成一片碎金。
寧箏赤著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里，身後拖著一架老舊的木犁。
犁鏵翻開的土，帶著濕漉漉的腥氣，順著她走過的路徑，筆直地延伸出去。
隔著百餘步，田埂上聚著幾個浣洗歸來的村婦，手裡端著木盆，目光卻都落在她身上，嘴裡的話也不避人。
「這寧丫頭，大病一場之後反倒像是活過來了，長開了不說，還不知哪來的一身牛勁，幹活真是一把好手。」
「可不是麼，昨兒我路過她家院子，見她一個人就把那石磨挪了地方，那磨盤少說也得五六百斤！兩個漢子不一定能整動，她一個人就干成了，臉不紅氣不喘！神了！」
「腚又大又圓，將來肯定好生養，不知道便宜哪家小子了。」
「你這話說的，她嫁，你家敢娶麼？」
「嘿！我這不是替她操心麼，孤零零一個姑娘家，往後總得有人照應，就是這命確實太硬了，剋死了親爹親媽不說，楊寡婦好心收養她，也沒熬過兩年就去了。」
聲音不大，隔著田地，常人定然是聽不分明，但寧箏卻是一字不落的聽到了耳中。
她腳步不停，眼帘微垂，一聲輕嘆。
穿越至此已有兩月了，起初那幾日，她都在昏沉中度過，像是困在一場醒不來的夢魘里。
等到高熱徹底退去，真切看見那破舊的土牆茅頂，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以及屬於少女的柔韌身軀，她才不得不承認。
那個拼了命的上學，才換來一個在寫字樓里拼命加班機會的牛馬，的確已經不在了。
如今的她，是寧箏。
一個父母早喪，被白泉村中的寡婦楊氏收養的孤女。
楊氏心善，待她如親女，奈何身子本就不好，撐了兩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人，守著幾畝薄田過活。
村裡的各色目光，跟此刻田壟上的村婦一般無二，她早已習慣了。
跟前世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生活節奏相比，眼前的日子，安寧得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會有諸多煩擾。
忙完了田裡的活，寧箏將犁車靠在地頭，去溪邊洗淨了腳上的泥，撿起鞋子，赤腳走了回去。
見她過來，幾個村婦熱絡地圍了上來。
「寧丫頭。」一個大娘拉住她的手，滿臉堆笑：「大娘給你說個媒怎樣？村東的鐵生，鎮上有兩個鋪面，還有個米莊，咱白泉村正經的大戶人家，嫁過去不會虧待你。」
話落，旁邊立刻有人打岔：「鐵生長得那般模樣，配寧箏，那不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不成不成。依我看，還是二樹不錯，家裡沒人拖累，還讀過書，自個兒也能掙錢，多好。」
「二樹那性子悶得跟個葫蘆似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你讓寧箏嫁過去一塊兒當啞巴？」
「就你家兒子那個熊樣，還看不上人家二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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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說話呢？！」
幾個婦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話題從寧箏的婚事一路扯到各家兒女長短，大有吵起來的架勢。
寧箏站在中間，有些難以維持嘴角的笑意，一一搖頭婉拒：
「勞嬸子們費心，我年歲尚小，暫時不考慮這些事。」
「不小了，這兩年就該說人家了……」
寧箏隨口應付，找了個由頭脫了身，走回自家院裡。
一株老槐樹，立在院中，枝葉蔥鬱，似是掩住了半邊天。
她關好門，在門檻上坐下來，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了一物。
一面古鏡，巴掌大小，古銅色的鏡身鏽跡斑駁，邊緣有幾處磕碰的凹痕。
鏡面已徹底碎裂，鏡盤上也是遍布裂紋，好似是被某種巨力擊碎。
這面鏡子，是她前世從一處老鋪子上得來的。
鋪子的主人是個老太太，頭髮雪白，說話慢悠悠的，有時前言不搭後語，瞧著像是上了年紀，腦子不太靈光。
那天他路過，一眼就看見了擱在角落裡的這面鏡子，沾滿灰塵，毫不起眼，但很合眼緣。
問了價，那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很是古怪，而後便說這面鏡子不是輕易能買的，裡面有天大的因果。
最終，老太太沒收錢，直接把鏡子送給了他。
第二天她被公雞打鳴叫醒，躺在了這間土屋的床上。
當時這面古鏡，就貼在她的心口。
如果說，她穿越時空至此，與這面鏡子無關，寧箏打死也不信。
當時她的第一念頭，便是天下果然沒有白來的便宜。
萬般皆有因果。
初來幾天，她重病臥床，半夢半醒，吃飯都成問題。
但每到午夜，萬籟俱寂之時，她都能感到一縷涼絲絲的氣息，自這古鏡里溢出來。
好似山間溪泉，清涼甘冽，那氣息順著體內遊走一圈，便消失無影。
次日醒來，她只覺得渾身通泰，神清氣爽，兩個月下來，身體一日比一日強健起來，氣力與日俱增。
起初只是能多擔一桶水，直至半個月前，她試了試院中的老石磨。
這是從前楊氏磨豆腐用的，少說有六七百斤，那時她已能勉強將其單手舉起。
眼下又過去了半個月，現下那六百斤的石磨在她手中，已經談不上吃力，這等蛻變，堪稱駭人。
而且她隱約覺得，這股氣力還在往上長，似是沒有盡頭一樣，無論她怎麼試探，好似都探不到底。
這面古鏡的來頭，必然不同尋常，但如今，她也沒什麼頭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泉村肯定不能久留，人多眼雜，後續定然會有麻煩。
轉眼之間，大日西斜，夜色一寸寸地漫上來，將老槐樹的影子拉長，融進屋檐下的黑暗裡。
寧箏收了鏡，起身去灶間熱了鍋紅薯飯，就著一碟鹹菜吃完，洗了碗筷，便吹了油燈躺下。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院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驚鑼，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呼喊：
「馬匪來了！」
寧箏倏地睜開眼，猛然翻身坐起，來到院中，透過院牆縫隙往外看。
村口方向，火光晃動，馬蹄聲如悶雷滾動，由遠及近，好似千軍過境，踏得地面都在震顫。
小林中鳥雀騰飛，村中的狗瘋了似的狂吠不止。
幾隊黑影從村口湧入，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鐵色，有很明顯的血跡，顯然歷經過廝殺。
尋常馬匪是不會有甲冑的，這等鐵器，管控極嚴，能湊齊甲冑的，只能是……
兵！
寧箏面色微變，來至此地的兩月，她也偶有聽聞，外界不太平，兵荒馬亂，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波及到這裡。
亂世的兵，等於是披甲的匪。
大日斜掛西天，壓著山脊，將田壟間的積水映成一片碎金。
寧箏赤著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里，身後拖著一架老舊的木犁。
犁鏵翻開的土，帶著濕漉漉的腥氣，順著她走過的路徑，筆直地延伸出去。
隔著百餘步，田埂上聚著幾個浣洗歸來的村婦，手裡端著木盆，目光卻都落在她身上，嘴裡的話也不避人。
「這寧丫頭，大病一場之後反倒像是活過來了，長開了不說，還不知哪來的一身牛勁，幹活真是一把好手。」
「可不是麼，昨兒我路過她家院子，見她一個人就把那石磨挪了地方，那磨盤少說也得五六百斤！兩個漢子不一定能整動，她一個人就干成了，臉不紅氣不喘！神了！」
「腚又大又圓，將來肯定好生養，不知道便宜哪家小子了。」
「你這話說的，她嫁，你家敢娶麼？」
「嘿！我這不是替她操心麼，孤零零一個姑娘家，往後總得有人照應，就是這命確實太硬了，剋死了親爹親媽不說，楊寡婦好心收養她，也沒熬過兩年就去了。」
聲音不大，隔著田地，常人定然是聽不分明，但寧箏卻是一字不落的聽到了耳中。
她腳步不停，眼帘微垂，一聲輕嘆。
穿越至此已有兩月了，起初那幾日，她都在昏沉中度過，像是困在一場醒不來的夢魘里。
等到高熱徹底退去，真切看見那破舊的土牆茅頂，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以及屬於少女的柔韌身軀，她才不得不承認。
那個拼了命的上學，才換來一個在寫字樓里拼命加班機會的牛馬，的確已經不在了。
如今的她，是寧箏。
一個父母早喪，被白泉村中的寡婦楊氏收養的孤女。
楊氏心善，待她如親女，奈何身子本就不好，撐了兩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她一人，守著幾畝薄田過活。
村裡的各色目光，跟此刻田壟上的村婦一般無二，她早已習慣了。
跟前世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生活節奏相比，眼前的日子，安寧得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會有諸多煩擾。
忙完了田裡的活，寧箏將犁車靠在地頭，去溪邊洗淨了腳上的泥，撿起鞋子，赤腳走了回去。
見她過來，幾個村婦熱絡地圍了上來。
「寧丫頭。」一個大娘拉住她的手，滿臉堆笑：「大娘給你說個媒怎樣？村東的鐵生，鎮上有兩個鋪面，還有個米莊，咱白泉村正經的大戶人家，嫁過去不會虧待你。」
話落，旁邊立刻有人打岔：「鐵生長得那般模樣，配寧箏，那不是鮮花插在牛糞上了？不成不成。依我看，還是二樹不錯，家裡沒人拖累，還讀過書，自個兒也能掙錢，多好。」
「二樹那性子悶得跟個葫蘆似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你讓寧箏嫁過去一塊兒當啞巴？」
「就你家兒子那個熊樣，還看不上人家二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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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說話呢？！」
幾個婦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話題從寧箏的婚事一路扯到各家兒女長短，大有吵起來的架勢。
寧箏站在中間，有些難以維持嘴角的笑意，一一搖頭婉拒：
「勞嬸子們費心，我年歲尚小，暫時不考慮這些事。」
「不小了，這兩年就該說人家了……」
寧箏隨口應付，找了個由頭脫了身，走回自家院裡。
一株老槐樹，立在院中，枝葉蔥鬱，似是掩住了半邊天。
她關好門，在門檻上坐下來，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了一物。
一面古鏡，巴掌大小，古銅色的鏡身鏽跡斑駁，邊緣有幾處磕碰的凹痕。
鏡面已徹底碎裂，鏡盤上也是遍布裂紋，好似是被某種巨力擊碎。
這面鏡子，是她前世從一處老鋪子上得來的。
鋪子的主人是個老太太，頭髮雪白，說話慢悠悠的，有時前言不搭後語，瞧著像是上了年紀，腦子不太靈光。
那天他路過，一眼就看見了擱在角落裡的這面鏡子，沾滿灰塵，毫不起眼，但很合眼緣。
問了價，那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很是古怪，而後便說這面鏡子不是輕易能買的，裡面有天大的因果。
最終，老太太沒收錢，直接把鏡子送給了他。
第二天她被公雞打鳴叫醒，躺在了這間土屋的床上。
當時這面古鏡，就貼在她的心口。
如果說，她穿越時空至此，與這面鏡子無關，寧箏打死也不信。
當時她的第一念頭，便是天下果然沒有白來的便宜。
萬般皆有因果。
初來幾天，她重病臥床，半夢半醒，吃飯都成問題。
但每到午夜，萬籟俱寂之時，她都能感到一縷涼絲絲的氣息，自這古鏡里溢出來。
好似山間溪泉，清涼甘冽，那氣息順著體內遊走一圈，便消失無影。
次日醒來，她只覺得渾身通泰，神清氣爽，兩個月下來，身體一日比一日強健起來，氣力與日俱增。
起初只是能多擔一桶水，直至半個月前，她試了試院中的老石磨。
這是從前楊氏磨豆腐用的，少說有六七百斤，那時她已能勉強將其單手舉起。
眼下又過去了半個月，現下那六百斤的石磨在她手中，已經談不上吃力，這等蛻變，堪稱駭人。
而且她隱約覺得，這股氣力還在往上長，似是沒有盡頭一樣，無論她怎麼試探，好似都探不到底。
這面古鏡的來頭，必然不同尋常，但如今，她也沒什麼頭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白泉村肯定不能久留，人多眼雜，後續定然會有麻煩。
轉眼之間，大日西斜，夜色一寸寸地漫上來，將老槐樹的影子拉長，融進屋檐下的黑暗裡。
寧箏收了鏡，起身去灶間熱了鍋紅薯飯，就著一碟鹹菜吃完，洗了碗筷，便吹了油燈躺下。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院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驚鑼，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呼喊：
「馬匪來了！」
寧箏倏地睜開眼，猛然翻身坐起，來到院中，透過院牆縫隙往外看。
村口方向，火光晃動，馬蹄聲如悶雷滾動，由遠及近，好似千軍過境，踏得地面都在震顫。
小林中鳥雀騰飛，村中的狗瘋了似的狂吠不止。
幾隊黑影從村口湧入，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鐵色，有很明顯的血跡，顯然歷經過廝殺。
尋常馬匪是不會有甲冑的，這等鐵器，管控極嚴，能湊齊甲冑的，只能是……
兵！
寧箏面色微變，來至此地的兩月，她也偶有聽聞，外界不太平，兵荒馬亂，沒想到會這麼快就波及到這裡。
亂世的兵，等於是披甲的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