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北市之劫！
秦廣王頭一個開了口，嗓音渾厚如鍾：
"陛下，黑省那邊聖境厲鬼，龍境以上的戰力至少得出動兩位閻王才穩妥。臣願去黑省。"
楚江王緊跟著接話：
"臣也去。聖境厲鬼不是鬧著玩的，五官王一個人在前面頂著，咱們派援兵去得越快越好。
臣跟秦廣王一起去，兩個閻王聯手打一個聖境初期，雖然不至於碾壓，但至少能穩得住局面。"
宋帝王沉吟了一下，開口道：
"秦廣王和楚江王的提議有道理。
但如此一來，增損將軍那邊也需要人手，總不能讓他們三位將軍獨自面對。臣去北市如何？"
包拯那雙黑亮亮的眸子轉了轉，他微微搖了一下頭，聲音沉穩而有力：
"宋閻君去北市當然可以，但臣覺得還有更好的安排。
黑省那邊聖境厲鬼來勢洶洶，陛下派臣去支援五官王，臣雖非主攻之將，但閻羅殿望鄉台有回望千里之能，臣可以先行以望鄉台鎖定那頭厲鬼的命門弱點，替五官王爭取破局之機。"
畢元賓也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
"閻羅王的望鄉台確實是個奇招。
那臣便去北市吧，臣執掌枉死城多年，對付那些怨氣深重、毀滅性強的厲鬼還算有些心得。
增損將軍在前線拖住對方，臣帶陰兵從側面切入，兩面夾擊應該能快些解決問題。"
五人各抒己見，殿內一時議論聲此起彼伏。
秦廣王的粗嗓門和楚江王利落的短句交織在一起，包拯偶爾插兩句理性的分析，宋帝王不緊不慢地提出補充意見，畢元賓則在一旁默默聽著，偶爾點頭或搖頭。
葉北坐在案後，靜靜聽著五人你來我往的討論。
他沒有急著打斷，而是讓每個人都把話說完了，在心底各自權衡了一番，才抬手往下按了按。
五位閻王見葉北抬手，便都安靜下來。
葉北的目光從五人面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包拯和畢元賓身上，開口做了決定：
"閻羅王包拯去黑省支援五官王。
五官王在前頭拖住那頭聖境厲鬼，你去了之後先用望鄉台的能力尋找對方弱點，找到之後與五官王合力攻之。
若一擊不成便先保住五官王撤出戰場，再從長計議。
安全第一，不要冒進。"
包拯躬身應道：
"臣遵旨。"
葉北的目光轉向畢元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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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城王去北市，帶一千陰兵即刻出發。
增損將軍已經在那邊與厲鬼交手了，你到了之後先與他們會合，摸清對方底細再動手。
北市百姓多，打起來的時候儘量避開人口密集的區域，把戰場往城外引。"
畢元賓也拱手道：
"臣領命。"
秦廣王和楚江王對視了一眼，前者微微挑眉：
"陛下，那我倆呢？"
葉北擺了一下手：
"你們兩位留守地府。
北市的增損將軍那邊有卞城王去就夠了，黑省有五官王和閻羅王聯手也基本能穩住。
你們倆剛剛從三城回來，身上的傷和消耗都還沒完全恢復，先在地府養著。
萬一再有別的地方出事，也得有人能立刻頂上。"
秦廣王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楚江王雖然臉上有一絲"我也想出去打"的躍躍欲試，但聽葉北這麼說了便也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瓮聲瓮氣地嗯了一聲。
事情敲定之後，五人便沒有再多耽擱。
包拯和畢元賓率先出了殿門，一個往兵營方向去點兵，一個快步朝通往陽間的關口走去。
秦廣王和楚江王隨後也出了殿，各自回自己的殿宇去了，臨走前楚江王回頭沖葉北咧嘴笑了笑，說了句"陛下有事隨時喊我"，便大步走了。
他忍不住在心裡頭算了一筆帳——
五官王在黑省，閻羅王即將前往黑省，卞城王即將前往北市，剩下留在地府的還有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三位。
再加上那些判官和普通陰神，地府目前能動用的力量與幾個月前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他想到這裡，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嘴角那抹弧度雖然淺，卻是實打實的踏實。
六位閻王，六大判官，七百餘名普通判官，數萬陰兵，還有各處正在陸續重建的城隍廟和土地廟。
這些東西從無到有，從小到大，一點一點地攢起來，如今終於能在龍國各處同時出亂子的時候依然穩得住陣腳了。
"未來一切可期。"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確鑿無疑的篤定。
他伸手重新拿起案上那支硃筆，蘸了蘸墨，將面前攤開的第一本文書翻到了新的一頁。
殿外的長明燈跳了一下，光暈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平靜的面容映得輪廓分明。他低頭繼續批閱文書，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划過，節奏平穩而從容。
而地府的幾道關口之外，兩路兵馬已經分別踏入了通往陽間的甬道。
包拯走在前頭，身後的陰兵列隊整齊，步伐沉穩步履如風。
畢元賓帶著另一隊人馬從另一側關口出發，他瘦長的身影在幽暗的甬道中拉得很長，身後的甲冑碰撞聲如潮水般涌動著遠去。
正殿裡燈火通明，葉北在那一片暖光之中坐著，筆尖下的字寫了一個又一個，不疾不徐。
他知道今夜和接下來的幾天都不會太平，可他心裡頭那份底氣和幾個月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該來的總會來，該打的仗遲早要打，可至少地府如今已經不再是一個人硬扛的局面了。
那支硃筆在文書末尾落下了最後一個字，葉北擱下筆，抬頭望了一眼殿門外幽深的甬道，嘴角微微一動。
日子還長，路也還遠，可步子已經邁出去了。
剩下的，一步一步往前走便是。
......
北市的午後原本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
老街上的鋪子都開著門，賣乾貨的、賣香燭紙錢的、賣手工麵條的，生意雖然不算紅火可也不冷清。
巷口那棵大榕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手裡端著茶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旁邊蹲著兩隻花貓，眯著眼睛在曬日頭。
街尾的菜市場裡人聲鼎沸，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幾個孩子攥著零花錢在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面轉悠，眼睛亮晶晶地踮著腳尖。
就在這時候，天忽然黑了。
那黑法跟普通的陰天不同，是那種從地面往上翻湧的黑暗，像是大地裂開了一道縫，把地底最深處的陰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起初只是街面上蒙了一層灰濛濛的暗，可不過十幾息的工夫，那暗就濃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菜市場的頂棚發出吱嘎一聲響，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踩了一下，棚頂的鐵皮往下一凹又一彈，嘩啦掉下來一大片碎瓦。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榕樹底下那幾個老人。
其中一個拄著拐杖站起來，眯著眼往天上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沒喊，可握著拐杖的手抖得厲害，趕緊扯了扯旁邊還在發愣的老夥計，嘴唇哆嗦著說了句：
"走，進屋去。"
幾個人互相攙扶著往最近的鋪子裡跑。
可他們剛跑到半路，頭頂就砸下來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東西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像一塊翻倒的山崖直墜地面，落地的時候震得整條街的房屋都跟著跳了一下。
塵煙和碎石從落點向四面飛濺，最近的幾家店鋪的門窗玻璃嘩啦啦碎了一地。
等煙塵稍微散開一些，榕樹下的貓早就跑沒影了，那幾個老人也踉蹌著撲進了一家門面里，反手就把捲簾門拉了下來。
那條街的中央，站著一個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東西。
它身高將近三丈，通體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骨甲，骨甲的紋理如同魚鱗一般層層疊疊地覆蓋著全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森森的啞光。
它的頭顱形狀像放大了無數倍的蜥蜴，頭頂長著三根彎曲的犄角，中間的犄角最長，尖端帶著一抹暗紅，像是沾了血。
它的眼睛是一對豎瞳，瞳孔細如針尖，可那裡面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寒的紅光。
它的嘴占了整張面孔的一半還多，張開的時候上下顎幾乎能裂到耳根的位置，口中三排尖牙參差交錯，每一顆都有成人手掌那麼長。
它的名字叫"噬城"。
龍境後期。
噬城落地之後並沒有立刻動，它先微微俯下身子，將那對豎瞳湊近了地面上的某處。
那裡剛好有一個沒來得及跑掉的菜販子，正縮在一輛三輪車後面瑟瑟發抖，雙手抱著頭，後背貼著車輪，整個身子縮成了球狀。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對豎瞳早就鎖定了他。
噬城的口器緩緩張開，三排尖牙之間露出來的是一條暗紅色的長舌，舌尖分叉，像是蛇信。
它沒有彎腰，只是伸出右爪，那爪子有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帶著彎鉤狀的趾甲，像三把燒彎了的鐮刀。
爪子探到三輪車旁邊輕輕一撥，整輛車便翻了出去，在路面上滾了三四圈哐當一聲撞在了牆根上。
車後面那個菜販子暴露出來的一瞬間，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尖銳到變了調的慘叫，那聲音在空曠而黑暗的街道上傳出去極遠。
下一瞬那聲音就斷了。
噬城把他從地上撈起來，動作輕描淡寫得像是從盤子裡拿起一顆花生。
它將那人送入口中，合攏上下顎的一剎那，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傳了出來——
那是骨頭被碾碎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它的咀嚼動作很慢，三排牙齒上下碾磨著，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嘴角有暗色的液體滲出來，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坑。
街面上安靜了大概兩息的時間，然後那些還在遠處角落裡躲著的人們爆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恐哭喊。
有人當場就被嚇癱了，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爬都爬不起來。
有人拼命地往後縮可後背已經抵住了牆退無可退。
有人捂著嘴卻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了嗚嗚的哭聲。
幾個方才還在榕樹下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已經癱坐在地上捂住了臉不敢再看，有人埋頭蹲在牆角，整個人抖得像是篩糠。
噬城嚼完了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之後緩緩抬起了頭。
它的豎瞳掃過四周那些低矮的房屋和狹窄的巷口，像是在挑選下一個目標。
它的口器微微張開，吐出一團渾濁的氣霧，那氣霧在地面上擴散開來，把路邊的幾棵行道樹的葉子瞬間熏成了焦黃色。
而那條老街上，唯一還沒有亂了陣腳的是城隍廟方向。
林火旺是在噬城落地的那一瞬間就意識到出大事了的。
他當時正在廟後頭的小院裡收拾晾曬的香燭，忽然天暗下來的時候他手裡的香燭還沒放下，緊接著大地一震，他手裡的香燭啪嗒掉了一地。
他猛地轉身跑出院子，穿過正殿的過道跑到廟門口，正好看見了那頭灰白色骨甲巨獸落在街面上的那一幕。
他看見它撈起一個人送進嘴裡的那一幕。
他聽見那骨頭碎裂的聲音。
林火旺年過七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駝，可腿腳還利索。
他轉身就往廟裡跑，步子又快又急，膝蓋骨咯噔咯噔響。
他跑進正殿，衝到供奉增損將軍的供台前面，哆哆嗦嗦地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合什舉過頭頂，閉著眼大聲禱告起來。
他的聲音因為跑得太急而帶著喘，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把北市發生的情況快速地，儘可能完整地稟了上去。
他的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個人幾乎同時衝進了正殿，是林金、林玉、林石三兄弟。
三人是親兄弟，林家三代都在城隍廟裡做乩童，祖輩傳下來的本事。
三人衝到供台前面，看見林火旺正在禱告，沒有打斷他，也各自跪了下來，雙手合什閉目凝神。
林火旺禱告完畢睜開眼的時候，三兄弟也同時睜了眼。
林火旺轉過身來對著三個孫輩，聲音發顫卻語速極快：
"陛下，黑省那邊聖境厲鬼，龍境以上的戰力至少得出動兩位閻王才穩妥。臣願去黑省。"
楚江王緊跟著接話：
"臣也去。聖境厲鬼不是鬧著玩的，五官王一個人在前面頂著，咱們派援兵去得越快越好。
臣跟秦廣王一起去，兩個閻王聯手打一個聖境初期，雖然不至於碾壓，但至少能穩得住局面。"
宋帝王沉吟了一下，開口道：
"秦廣王和楚江王的提議有道理。
但如此一來，增損將軍那邊也需要人手，總不能讓他們三位將軍獨自面對。臣去北市如何？"
包拯那雙黑亮亮的眸子轉了轉，他微微搖了一下頭，聲音沉穩而有力：
"宋閻君去北市當然可以，但臣覺得還有更好的安排。
黑省那邊聖境厲鬼來勢洶洶，陛下派臣去支援五官王，臣雖非主攻之將，但閻羅殿望鄉台有回望千里之能，臣可以先行以望鄉台鎖定那頭厲鬼的命門弱點，替五官王爭取破局之機。"
畢元賓也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
"閻羅王的望鄉台確實是個奇招。
那臣便去北市吧，臣執掌枉死城多年，對付那些怨氣深重、毀滅性強的厲鬼還算有些心得。
增損將軍在前線拖住對方，臣帶陰兵從側面切入，兩面夾擊應該能快些解決問題。"
五人各抒己見，殿內一時議論聲此起彼伏。
秦廣王的粗嗓門和楚江王利落的短句交織在一起，包拯偶爾插兩句理性的分析，宋帝王不緊不慢地提出補充意見，畢元賓則在一旁默默聽著，偶爾點頭或搖頭。
葉北坐在案後，靜靜聽著五人你來我往的討論。
他沒有急著打斷，而是讓每個人都把話說完了，在心底各自權衡了一番，才抬手往下按了按。
五位閻王見葉北抬手，便都安靜下來。
葉北的目光從五人面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在包拯和畢元賓身上，開口做了決定：
"閻羅王包拯去黑省支援五官王。
五官王在前頭拖住那頭聖境厲鬼，你去了之後先用望鄉台的能力尋找對方弱點，找到之後與五官王合力攻之。
若一擊不成便先保住五官王撤出戰場，再從長計議。
安全第一，不要冒進。"
包拯躬身應道：
"臣遵旨。"
葉北的目光轉向畢元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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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城王去北市，帶一千陰兵即刻出發。
增損將軍已經在那邊與厲鬼交手了，你到了之後先與他們會合，摸清對方底細再動手。
北市百姓多，打起來的時候儘量避開人口密集的區域，把戰場往城外引。"
畢元賓也拱手道：
"臣領命。"
秦廣王和楚江王對視了一眼，前者微微挑眉：
"陛下，那我倆呢？"
葉北擺了一下手：
"你們兩位留守地府。
北市的增損將軍那邊有卞城王去就夠了，黑省有五官王和閻羅王聯手也基本能穩住。
你們倆剛剛從三城回來，身上的傷和消耗都還沒完全恢復，先在地府養著。
萬一再有別的地方出事，也得有人能立刻頂上。"
秦廣王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楚江王雖然臉上有一絲"我也想出去打"的躍躍欲試，但聽葉北這麼說了便也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瓮聲瓮氣地嗯了一聲。
事情敲定之後，五人便沒有再多耽擱。
包拯和畢元賓率先出了殿門，一個往兵營方向去點兵，一個快步朝通往陽間的關口走去。
秦廣王和楚江王隨後也出了殿，各自回自己的殿宇去了，臨走前楚江王回頭沖葉北咧嘴笑了笑，說了句"陛下有事隨時喊我"，便大步走了。
他忍不住在心裡頭算了一筆帳——
五官王在黑省，閻羅王即將前往黑省，卞城王即將前往北市，剩下留在地府的還有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三位。
再加上那些判官和普通陰神，地府目前能動用的力量與幾個月前相比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他想到這裡，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嘴角那抹弧度雖然淺，卻是實打實的踏實。
六位閻王，六大判官，七百餘名普通判官，數萬陰兵，還有各處正在陸續重建的城隍廟和土地廟。
這些東西從無到有，從小到大，一點一點地攢起來，如今終於能在龍國各處同時出亂子的時候依然穩得住陣腳了。
"未來一切可期。"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確鑿無疑的篤定。
他伸手重新拿起案上那支硃筆，蘸了蘸墨，將面前攤開的第一本文書翻到了新的一頁。
殿外的長明燈跳了一下，光暈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張平靜的面容映得輪廓分明。他低頭繼續批閱文書，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划過，節奏平穩而從容。
而地府的幾道關口之外，兩路兵馬已經分別踏入了通往陽間的甬道。
包拯走在前頭，身後的陰兵列隊整齊，步伐沉穩步履如風。
畢元賓帶著另一隊人馬從另一側關口出發，他瘦長的身影在幽暗的甬道中拉得很長，身後的甲冑碰撞聲如潮水般涌動著遠去。
正殿裡燈火通明，葉北在那一片暖光之中坐著，筆尖下的字寫了一個又一個，不疾不徐。
他知道今夜和接下來的幾天都不會太平，可他心裡頭那份底氣和幾個月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該來的總會來，該打的仗遲早要打，可至少地府如今已經不再是一個人硬扛的局面了。
那支硃筆在文書末尾落下了最後一個字，葉北擱下筆，抬頭望了一眼殿門外幽深的甬道，嘴角微微一動。
日子還長，路也還遠，可步子已經邁出去了。
剩下的，一步一步往前走便是。
......
北市的午後原本跟平日裡沒什麼兩樣。
老街上的鋪子都開著門，賣乾貨的、賣香燭紙錢的、賣手工麵條的，生意雖然不算紅火可也不冷清。
巷口那棵大榕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手裡端著茶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旁邊蹲著兩隻花貓，眯著眼睛在曬日頭。
街尾的菜市場裡人聲鼎沸，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幾個孩子攥著零花錢在賣糖葫蘆的攤子前面轉悠，眼睛亮晶晶地踮著腳尖。
就在這時候，天忽然黑了。
那黑法跟普通的陰天不同，是那種從地面往上翻湧的黑暗，像是大地裂開了一道縫，把地底最深處的陰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起初只是街面上蒙了一層灰濛濛的暗，可不過十幾息的工夫，那暗就濃得伸手不見五指了。
菜市場的頂棚發出吱嘎一聲響，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踩了一下，棚頂的鐵皮往下一凹又一彈，嘩啦掉下來一大片碎瓦。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榕樹底下那幾個老人。
其中一個拄著拐杖站起來，眯著眼往天上看了一眼，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沒喊，可握著拐杖的手抖得厲害，趕緊扯了扯旁邊還在發愣的老夥計，嘴唇哆嗦著說了句：
"走，進屋去。"
幾個人互相攙扶著往最近的鋪子裡跑。
可他們剛跑到半路，頭頂就砸下來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東西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像一塊翻倒的山崖直墜地面，落地的時候震得整條街的房屋都跟著跳了一下。
塵煙和碎石從落點向四面飛濺，最近的幾家店鋪的門窗玻璃嘩啦啦碎了一地。
等煙塵稍微散開一些，榕樹下的貓早就跑沒影了，那幾個老人也踉蹌著撲進了一家門面里，反手就把捲簾門拉了下來。
那條街的中央，站著一個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東西。
它身高將近三丈，通體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骨甲，骨甲的紋理如同魚鱗一般層層疊疊地覆蓋著全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森森的啞光。
它的頭顱形狀像放大了無數倍的蜥蜴，頭頂長著三根彎曲的犄角，中間的犄角最長，尖端帶著一抹暗紅，像是沾了血。
它的眼睛是一對豎瞳，瞳孔細如針尖，可那裡面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寒的紅光。
它的嘴占了整張面孔的一半還多，張開的時候上下顎幾乎能裂到耳根的位置，口中三排尖牙參差交錯，每一顆都有成人手掌那麼長。
它的名字叫"噬城"。
龍境後期。
噬城落地之後並沒有立刻動，它先微微俯下身子，將那對豎瞳湊近了地面上的某處。
那裡剛好有一個沒來得及跑掉的菜販子，正縮在一輛三輪車後面瑟瑟發抖，雙手抱著頭，後背貼著車輪，整個身子縮成了球狀。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對豎瞳早就鎖定了他。
噬城的口器緩緩張開，三排尖牙之間露出來的是一條暗紅色的長舌，舌尖分叉，像是蛇信。
它沒有彎腰，只是伸出右爪，那爪子有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帶著彎鉤狀的趾甲，像三把燒彎了的鐮刀。
爪子探到三輪車旁邊輕輕一撥，整輛車便翻了出去，在路面上滾了三四圈哐當一聲撞在了牆根上。
車後面那個菜販子暴露出來的一瞬間，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尖銳到變了調的慘叫，那聲音在空曠而黑暗的街道上傳出去極遠。
下一瞬那聲音就斷了。
噬城把他從地上撈起來，動作輕描淡寫得像是從盤子裡拿起一顆花生。
它將那人送入口中，合攏上下顎的一剎那，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傳了出來——
那是骨頭被碾碎的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它的咀嚼動作很慢，三排牙齒上下碾磨著，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嘴角有暗色的液體滲出來，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坑。
街面上安靜了大概兩息的時間，然後那些還在遠處角落裡躲著的人們爆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恐哭喊。
有人當場就被嚇癱了，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爬都爬不起來。
有人拼命地往後縮可後背已經抵住了牆退無可退。
有人捂著嘴卻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了嗚嗚的哭聲。
幾個方才還在榕樹下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已經癱坐在地上捂住了臉不敢再看，有人埋頭蹲在牆角，整個人抖得像是篩糠。
噬城嚼完了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之後緩緩抬起了頭。
它的豎瞳掃過四周那些低矮的房屋和狹窄的巷口，像是在挑選下一個目標。
它的口器微微張開，吐出一團渾濁的氣霧，那氣霧在地面上擴散開來，把路邊的幾棵行道樹的葉子瞬間熏成了焦黃色。
而那條老街上，唯一還沒有亂了陣腳的是城隍廟方向。
林火旺是在噬城落地的那一瞬間就意識到出大事了的。
他當時正在廟後頭的小院裡收拾晾曬的香燭，忽然天暗下來的時候他手裡的香燭還沒放下，緊接著大地一震，他手裡的香燭啪嗒掉了一地。
他猛地轉身跑出院子，穿過正殿的過道跑到廟門口，正好看見了那頭灰白色骨甲巨獸落在街面上的那一幕。
他看見它撈起一個人送進嘴裡的那一幕。
他聽見那骨頭碎裂的聲音。
林火旺年過七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駝，可腿腳還利索。
他轉身就往廟裡跑，步子又快又急，膝蓋骨咯噔咯噔響。
他跑進正殿，衝到供奉增損將軍的供台前面，哆哆嗦嗦地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雙手合什舉過頭頂，閉著眼大聲禱告起來。
他的聲音因為跑得太急而帶著喘，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把北市發生的情況快速地，儘可能完整地稟了上去。
他的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三個人幾乎同時衝進了正殿，是林金、林玉、林石三兄弟。
三人是親兄弟，林家三代都在城隍廟裡做乩童，祖輩傳下來的本事。
三人衝到供台前面，看見林火旺正在禱告，沒有打斷他，也各自跪了下來，雙手合什閉目凝神。
林火旺禱告完畢睜開眼的時候，三兄弟也同時睜了眼。
林火旺轉過身來對著三個孫輩，聲音發顫卻語速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