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威廉(聖憐濟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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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他就回到了魚骨碼頭。

  七號貨棧的鐵門還鎖著,門口已經蹲了一圈人。搬運工不排隊,他們只是蹲著,像一堆濕透的麻袋,等工頭莫爾叼著牙籤出來,用腳尖點人。點到誰,誰今天就有鹽扛;點不到,就蹲到天黑,再蹲回去。

  威廉蹲在最外圈。

  後腰那一棍腫起來了,昨晚他趴在灰崖上睡了半宿。左肩被鹽殺開的口子結了痂,一抬手就裂。他什麼也沒吃,嘴裡全是鐵鏽味,那是自己的血。

  凌晨五點的鐘敲響,莫爾出來了。

  牙籤從嘴角挪到另一邊,目光掃過一圈濕麻袋。掃到威廉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昨天拿了多少?」

  「三十七個。」

  「三十七個。」莫爾笑了一聲,「今天三十個。」

  「為什麼?」

  「因為你昨天跟我頂嘴。」莫爾說,「頂嘴的錢,從你工錢里扣。你要是不樂意,門外頭還有二十個人樂意。」

  威廉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又鬆開。

  「三十個。」

  他從人群里站起來的時候,有個瘦子趁機往他昨天的位置挪。

  威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瘦子立刻縮回去半步,其實不是怕他打架,是怕他身上的味道。三天沒換的短衫,鹽、汗、血,還有石灰坑帶回來的那股腥臭屍體味。

  他扛了半天。

  一百六十斤,三十趟,跳板濕,一步都不能錯。到午時他領了牌子,莫爾數出九個銅子,扔在地上。銅子滾進泥里,威廉蹲下去,一枚一枚摳出來。

  九個銅子。

  藥是一瓶三枚銀幣,六十個銅子。入院要五枚銀幣。他離那個數字,隔著一百多個銅子,和兩座他跨不過去的門。

  他先去了藥房。

  聖憐濟貧院的藥房在正門東側,白牆上開一個矮窗,窗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修士。威廉把九個銅子從窗口推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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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買藥。」

  「什麼藥?」

  「熱病藥。褐瓶子,苦的。」

  修士從眼鏡上方看他。「三枚銀幣一瓶。」

  「我知道。」威廉說,「我有九個銅子。先給我九枚銅子的量。」

  「藥不分零。」

  「那我賒。」威廉說,「我明天就還。我在碼頭上扛鹽,一天十四……」

  「濟貧院不賒藥。」修士把銅子從窗口推回來,「這是規矩。你要是不認識字,我可以念給你聽,牆上貼著。第七條:本院所有藥物,概不賒欠、概不賒送。」

  「第八條呢?」

  修士愣了一下,低頭看冊子。「第八條:凡本院認定無力償付者,可由本區執事酌情減免。」

  「那就減免。」

  「可以。」修士說,「你去找執事溫斯洛簽字。他在東翼。」

  威廉把銅子攥回掌心,繞過藥房,往東翼跑。

  東翼有一道灰門。

  門是新的,木料還白,銅鎖也是新的,鎖鼻上掛著一根拇指粗的鐵鏈。門楣上釘著一塊木牌,寫著三個字:熱病區。

  威廉伸手推,鐵鏈繃得咯吱響。

  「別推了。」

  說話的是個老修士,白袍拖到地上,被雨水浸濕了半截。他手裡拎著一串鑰匙,臉上沒什麼表情。


  「鎖了。」

  「什麼時候?」

  「上月十六。」老修士說,「上頭有令。」

  「什麼令?」

  「灰門封鎖令。」老修士把鑰匙串在指頭上繞,「熱病傳染。一個帶進來,一屋子帶出去。本院二十七個修士,死了六個。上頭說,再死下去,濟貧院就得關。」

  「那病人呢?」

  「不收了。」

  「裡面的呢?」

  「裡面的,」老修士頓了頓,「裡面的等。」

  威廉看著那道白木門。門縫裡透出一股味道,醋、尿、爛肉,還有一種膩味。他聞過一次,在母親死的那間屋子裡。

  「等多久?」

  「等死,或者等好。」老修士說,「熱病這東西,自己會挑。挑中的活,挑不中的死。老天爺的事。」

  「我有九個銅子。」

  「你有九十個也是一樣。」老修士終於正眼看他,「小子,門不是我鎖的。我連鑰匙都沒有。鑰匙在溫斯洛執事那兒,溫斯洛執事的鑰匙,是大主教給的。你要問,去問上帝。」

  老修士搖頭。

  「裡面沒有新人了,上月十六之後就沒有了……」

  他沒說完。

  威廉懂了。

  他後退兩步,抬頭看那塊木牌。三個字,筆畫很新,漆還沒幹透。

  「這門的錢是誰出的?」他問。

  「你說什麼?」

  「熱病區。」威廉說,「熱病區的錢從哪兒來?」

  老修士看了他一會兒,大概是覺得這小子問得太細。

  「海軍家屬互助會。」他說,「水手的寡婦、孩子,看病不要錢,靠的就是這筆捐。一個月十二枚銀幣,從海事署的帳上走。」

  「現在呢?」

  「現在停了。」

  「什麼時候停的?」

  老修士沉默了一下,把鑰匙串收進袖子裡。

  「上月。」他說,「上月十二。」

  威廉站在雨里,把這幾個數字連成一條線。

  兩年前,父親被判叛國。上月十二,海軍家屬互助會的捐停了。

  上月十六,熱病區的門被鎖上。

  中間隔了四天。

  四天,夠一紙文書從王港送到濟貧院,夠一扇門換一把新鎖,夠把一屋子等死的人,關在門裡面等。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辦一件事的人,從來不親手動手。他們只簽字。簽完字,手還是乾淨的。

  「你臉色不太好。」老修士說。

  威廉沒回答。他轉身往回跑,跑出濟貧院的門,跑過三條街,一直跑到秤砣街的盡頭。

  哈爾·布萊克上尉住在一棟兩層石頭房子裡。

  門是橡木的,包著鐵,門環擦得發亮。院牆裡種著一株修剪過的矮樹,葉子上掛著水珠。

  鐵羽號的老水手都認得這扇門,當年誰受了傷,誰家裡死了人,誰的孩子要上學,都來敲這扇門。父親說過,哈爾是那批人里最講義氣的一個,誰有難處,敲三下,門就開。

  威廉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把氣喘勻,把手上的血在褲子上擦了擦。

  他敲了三下。

  等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僕人的臉。

  「找誰?」

  「哈爾上尉。」

  「不在。」

  「我知道他在。」威廉說,「後院有煙火,二樓有人在走。」

  僕人想把門關上。威廉伸手撐住,一隻腳卡進門縫。

  「我父親是愛德華·索恩。」

  那幾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明鏡湖水。僕人的臉瞬間變了。

  「上尉吩咐過,」他說,「不見。」

  「我只要三十枚銀幣。」威廉說,「我妹妹病著。熱病。三十枚銀幣,我打欠條,按手印,一年之內還清。還不上的話,我來給你家扛一輩子貨。」

  「上尉吩咐過。」

  「或者給我一份活。」威廉說,「船上的活。我不挑。水手、廚子、掏艙底的,都行。我識星,我會打繩結,我上過桅……」

  門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把門關了。」

  「求你了。」威廉說。

  那扇門在他臉上關上了。

  他站在門外,肩膀抵著木頭,站了很久。雨順著頭髮往下淌。他抬起手,又敲了一次。

  這次敲得很響。

  「哈爾!」他喊,「哈爾·布萊克!你二十年前在灰礁灣的淺灘上,是我父親把你從水裡拖上來的!你斷了三根肋骨,他背著你走了四里地!」

  二樓的窗戶推開一條縫。

  哈爾·布萊克探出半張臉。胖了,頭髮少了,下巴上的肉垂著。他穿著一件緞面的睡袍,手裡端著一隻錫杯。

  「你給我聽著。」哈爾說,「我幫過你父親。我送過錢,送過糧,我去法庭上說過話,我說過三次話。三次。」

  「我只要三十……」

  「我說完了。」哈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講道理,「現在海事署的名單上有我。上頭查叛國案的餘黨,查到我頭上了。我花了八十枚銀幣,才把我的名字從那張紙上劃掉。八十枚。你知道我一年掙多少嗎?」

  「我知道。」

  「你不知道。」哈爾說,「你不知道被人半夜叫醒、被人從床上拖起來、被人問'你跟索恩最後一次見面說了什麼'是什麼滋味。我連我兒子在學校里說的話都不敢管了。我兒子,十四歲,被人堵在巷子裡打了一頓,我沒敢去告。」

  窗戶縫裡的那半張臉在抖。

  「你走吧。」哈爾說,「我求你走吧。」

  「哈爾……」

  「滾。」

  窗戶關上了。

  威廉還站在門口。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他想說父親不是叛國,想說霧島的燈閃了三下,想說有人戴著白手套坐在小艇上往南去了。

  可他一句也說不出口。因為他已經明白:這些話,哈爾全都知道。

  知道,才更怕。

  他轉過身,往院牆走。

  院牆不高,牆上插著碎玻璃。威廉把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撐住牆頭,翻了過去。

  落地的時候,狗叫了。

  兩條,從柴房後面衝出來,黃毛,肩到他腰那麼高,嘴裡的腥氣隔著雨都能聞見。是那種專門養來看院子的狗,不叫的狗,撲上來就咬。

  第一條咬住了他的左小腿。

  威廉一拳砸在狗鼻子上,狗鬆了口,退了半步,又撲上來。第二條從側面撞過來,把他撞翻在泥地里,牙咬進了他的右肩。他伸手去掐狗的喉嚨,摸到一手濕、熱、黏。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過他:別跟狗較勁,狗有四條腿,你有兩條。你要麼跑,要麼給它一樣東西。

  他把手臂塞進狗嘴裡。

  狗咬住了。咬得很深,牙齒磕在骨頭上,發出一聲響。

  他抽出另一隻手,摸到地上一塊石頭。

  第一下砸在狗的耳根上。第二下砸在同一個地方。第三下的時候,狗鬆了口,癱下去,抽搐。

  另一條還咬著他的腿。他把石頭換到右手,砸了四下。

  雨里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還是狗的。

  柴房的門開了,衝出三個僕人,手裡拿著棍子和鐵叉。

  「打死他!」有人在樓上喊,「往死里打!別讓他起來說話!」

  第一棍落在他背上。第二棍掃在腿彎。他跪下去,又爬起來,被一棍砸在太陽穴上,眼前黑了一瞬。

  他數到三。

  數到三,還是疼。

  那就站起來。

  他站起來了。

  第三棍砸下來的時候,他抓住了棍子,往自己這邊一拽。那人被拽得往前一撲,威廉一肘頂在他臉上。

  然後他被從後面抱住了。兩個人。第三個人用膝蓋頂在他後腰的舊傷上。

  那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他張開嘴,卻叫不出聲。

  他們拖著他往外走。拖過大門,拖過秤砣街,拖了兩條街,一直拖到街口的巡警所。

  巡警所里生著火。

  一個胖巡警坐在桌後啃雞腿,油順著手指往下淌。他抬頭看了一眼被拖進來的人,又低頭啃。

  「什麼事?」

  「賊。」一個僕人氣喘吁吁地說,「翻牆進上尉家院子,打死了兩條狗。」

  「狗?」

  「一條死了。一條快了。」

  胖巡警放下雞腿,走過來。他抓住威廉的頭髮,把臉抬起來。

  威廉的左眼已經腫得睜不開。血從額角流下來,糊住了半邊臉。

  胖巡警看了很久。

  「索恩家的?」

  沒人說話。

  胖巡警笑了一聲。

  「我見過你爹。」他說,「你爹上斷頭台那天我在場。挺硬氣,一句話沒喊。你要不要也硬氣一回?」

  威廉看著他。

  「把手伸出來。」

  威廉沒動。

  「我讓你把手伸出來。」

  兩個巡警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右手拽到桌上,攤開,掰直手指。

  胖巡警從桌下抽出一根包了皮的短棍。

  第一下砸在掌骨上。

  威廉咬住了舌頭,沒叫。

  第二下砸在無名指上。他聽見了一聲脆響。

  第三下砸下來的時候,他終於叫了。

  聲音很難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貓。

  「三根。」胖巡警數著,「左手還有一根沒斷。你要不要留一根,好給你妹妹煎藥?」

  威廉抬頭看他。血從嘴角往下淌。

  胖巡警愣了一下,大概是那眼神讓他不舒服。他把短棍扔回桌下,坐了回去。

  「關到天黑。」他說,「天黑放人。別打死在這兒,打死了我還得寫文書。」

  他們把他扔進後面那間屋子。

  地上是乾的稻草,很乾淨,比他家的床乾淨。他趴在稻草上,右手腫得像一隻發麵的饅頭。無名指歪著,彎成一個不該有的角度。

  他躺了很久,直到雨小了,直到天開始黑。

  放他出去的時候,那個胖巡警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話:

  「小子,我給你個忠告。你爹的事,別再提了。判過的人,就是死人。你替死人說話,就是把活人往死人堆里拖。」

  威廉沒說話。他從地上爬起來,把斷掉的手指用另一隻手掰回原位。

  那一聲,他自己聽見了。

  然後他往回走。

  他走回秤砣街,走回那棟兩層石頭房子,停在橡木門前。

  樓上還亮著燈。狗不叫,死了,另一條在柴房裡哼。僕人們都躲進去了,大概以為他不會再回來,挨過打的人,都往家跑。

  威廉在牆根下摸到一塊石頭。

  半塊青磚,壓在排水溝邊上,被人踩得溜光。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夠沉。

  他走到門前,舉起石頭,砸下去。

  第一下砸在門環上,銅環歪了。第二下砸在包鐵的門邊上,鐵片翹起來。第三下砸在門板正中,木頭裂開一道縫。

  他砸了很久。

  石頭砸鈍了,他用手掰那道裂縫,掰得指甲翻起來,掰得掌骨疼得像被重新砸了一遍。木頭一塊一塊往下掉,掉在腳邊的泥水裡。

  樓上有一扇窗推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沒有人出來。

  最後一腳踹上去的時候,那扇門從中間豁開了。

  包鐵的橡木門,父親說過,二十年來從沒對任何一個受過傷的老水手關過。

  現在它豁著,像一張被打爛的嘴。

  威廉站在門口,往裡看。門廳鋪著地磚,擦得很亮,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艘船。他認得那艘船,鐵羽號。

  畫框下面掛著一柄彎刀,刀鞘上的漆掉了大半,刀柄纏著舊麻繩。

  那是父親送哈爾的。二十年前,灰礁灣淺灘上,那柄刀砍斷過桅索,救過哈爾的命。

  威廉看著那柄刀看了很久。

  他沒有進去拿。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啐出一顆牙,還有一口黑血。血濺在那塊擦得發亮的地磚上。

  然後他轉過身,往瓦罐巷跑。

  天已經黑透了。雨又大了。

  他跑過鐵錨廣場,跑過魚骨碼頭,跑過一條又一條灌滿泥水的街。右手舉在胸前,無名指隨著腳步一顛一顛地疼。後腰那一棍腫得更高了,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他肚子裡擰。

  他在心裡數著剩下的時間。

  芬奇的三天,已經過去了一天。

  九個銅子,夠買半天的黑麵包。

  熱病區的門,鎖著。

  父親舊部的門,被他自己砸開了。

  他跑進瓦罐巷的時候,腳步已經不穩了。碎陶片劃破了鞋底,扎進腳掌,他感覺不到。

  巷子盡頭,那座斜頂樓底下,停著一輛板車。

  板車旁邊站著兩個人,穿灰色的粗布袍子,是濟貧院收屍的。他們戴著浸過醋的布口罩,手上戴著皮手套。板車上放著一卷草蓆。

  草蓆卷得很緊,兩頭用繩子扎著。

  雨水打在草蓆上。草蓆底下在滴水,從蓆子縫裡滲出來的,熱的,冒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氣。

  一個人還活著的時候,身體是熱的。死了三四個時辰,才會涼透。

  濟貧院的人收屍,從不等人涼。

  威廉停在原地。

  那捲草蓆的長度,是一個人。

  一個不高的人,一個很瘦並且病了很久的人。

  他的腳釘在泥里,一步也挪不動。

  「等等。」

  那兩個收屍的人抬起頭。

  威廉往前走。他走了三步,膝蓋一軟,跪進泥水裡,又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到板車邊。

  「等等……」

  他抓住草蓆的一頭,扯開繩子,把蓆子掀開。

  裡面裹著一張臉。

  一個女孩。七八歲,或者九歲。頭髮濕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眼睛閉著,嘴唇發青。胸口還有一點起伏,很淺,淺得看不出來,但還在。

  還在。

  她還熱著。

  威廉認得她。隔壁門洞裡那家的,叫小佩,整天光著腳在巷子裡跑,去年冬天偷過他家的一塊煤。

  幸好不是莉婭。

  他跪在泥水裡,抱著那捲草蓆,喘了很久。雨水混著血從他下巴上滴下去,滴在那女孩的臉上。

  一個收屍的開口了:

  「她娘簽了字。」那人說,「簽的是'自願入院'。其實沒有院,就是把人交給我們。交給我們,一天兩個銅子,管埋。」

  「她還活著。」威廉說。

  「活著也是一樣的。」那人把繩子撿起來,「熱病進了黑塊,就沒救了。她娘說,與其在家裡爛,不如抬走。抬走了,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能吃飯。」

  威廉看著那張小臉。

  「你們從哪兒抬來的?」

  「盡頭那座斜頂樓。」那人說,「對門那家。」

  他抬起手,指了指。

  威廉順著那隻手看過去。

  斜頂樓上,有一扇很小的窗。窗上釘著油布,油布後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跳動著。

  燈還亮著。

  他還來得及。

  威廉鬆開草蓆,從泥水裡爬起來,往那座樓跑。

  跑了兩步,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捲草蓆。

  收屍的人已經把繩子重新紮好了,把草蓆抬上板車,推著車往巷口走。

  車輪碾過碎陶片,咯吱,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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