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諾蘭(海鬼號·前甲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0月31日黃昏

  疤臉諾蘭磨了一下午刀。

  那是一把剔骨刀,不長,一尺上下,刀背厚,刀刃薄,刃口往外鼓著,好刀的刃是直的,只有磨廢了的刀才鼓。

  這把刀他磨了六年,磨到刃口鼓出來,鼓成一個小小的肚子。

  他磨刀有規矩。

  第一,磨刀石要濕。石頭幹了會吃鋼,吃一口鋼,刃上就多一個豁。

  第二,只能往前推。推過去,抬起來,回到起點,再推。不能來回滾。來回滾的刀,刃是圓的,圓刃切不斷筋。

  第三,磨到什麼時候算好,不看刃,看手。他把拇指橫著搭在刃上,輕輕往邊上蹭,蹭到手上有一種黏住的感覺,就停。那種感覺叫「咬」。咬手的刀能斷筋,不咬手的刀只能割肉。

  他今天磨到第三十七下,手上的感覺來了。

  諾蘭今年四十一。

  他臉上的疤是二十三歲那年留下的。那年在金冠港,一條南冕的巡邏艇靠上來查船,他當時是水手,站在最前面。南冕人先動的手,用的是一把帶鉤的魚刀,從眉毛一直劃到下巴。

  劃完以後那人的刀卡在他顴骨里,拔不出來。那人鬆了手,跳回自己的船上跑了。

  諾蘭站在原地,用手把自己的臉按住,按了很久。血從指頭縫裡往外冒,冒到甲板上,冒出一大攤。

  船上的人說他運氣好,再往上半寸,那隻眼就沒了。

  他自己的看法不一樣。他覺得那隻眼要是沒了,也許還好一點。那樣他就不必看著後來那些事了。

  他想起戴爾。

  戴爾比他小十九歲。

  他二十八歲那年,戴爾九歲。

  那時候他們的爹已經死了三年,娘一個人在巷子裡替人洗衣服,洗一件一個銅子,一天洗十件。十銅子買半塊黑麵包,剩下的攢著。諾蘭在碼頭上扛包,一天十個銅子。戴爾九歲,替人跑腿,一天三個。

  三個人掙的錢加起來,一天二十三個銅子。

  二十三銅子是什麼概念?一枚銀幣是二十銅子。一家人干一天,掙一枚銀幣,餘三銅子。

  那年冬天,戴爾說想去當兵。

  諾蘭打了他一巴掌。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當兵的死得快。」他說。

  「當兵的給飯吃。」戴爾說。

  「當兵的不給飯,」諾蘭說,「當兵的給你一件衣裳,一件衣裳穿三年,穿完你還是你。」

  戴爾沒聽。四年後他還是去了。十三歲,簽的是海軍,派到鐵羽號上,三號炮位。

  他走的那天,諾蘭去碼頭送他。他想說點什麼,想了一路,到最後只說了一句:

  「別死。」

  戴爾笑了,說:「哥,炮位上死不了。炮位在船中間,炮彈先炸的是船頭。」

  鐵羽號沉的時候,戴爾十九歲。

  那是一百二十個人的船。沉在霧島。

  撈上來十一個。

  諾蘭把手裡的刀舉起來,對著西邊的光看。

  刃上有一道亮線,從刀根一直到刀尖。那道線很細,細得像一根頭髮。他把刀轉了一下,那道線跟著轉,轉到某個角度就不見了,再轉一點又出來。

  這是好刀才有的東西。

  他想的是海事署那封信。

  那封信他揣了三年。

  三年前他從海事署門口領回來的。那天他排了四個日刻的隊,排到的時候天快黑了。窗口裡的人是個年輕人,眼皮都不抬,把一張紙推出來。

  諾蘭拿起來看。

  紙很短,只有五行:

  「安布羅斯王國海事署。撫恤裁定第肆仟貳佰叄拾號。」

  「姓名:戴爾·諾蘭。年十九。服役:皇家海軍鐵羽號。職:三號炮位。」

  「事由:霧島海戰,陣亡。」

  「裁定:經查,該員於戰鬥中擅離職守,臨陣脫逃。依《海軍撫恤條例》第九條,不予撫恤。」

  「裁定日:十月九日。印章:海事署撫恤司。」

  諾蘭看了三遍。

  他先看到的是「不予撫恤」。他不認得「撫恤」兩個字,他問旁邊排隊的人那是什麼。那人說,撫恤就是國家給死人的錢。

  然後他看到了「臨陣脫逃」。

  這四個字他認得。

  那天他在海事署門口站了很久。

  一直站到第二天早上。

  他把那張紙舉著,見人就給人看。

  「你看這一行。」他說,「臨陣脫逃。他十九歲,三號炮位。三號炮位在船中間,他要往哪兒逃?跳海嗎?他不會水。」

  有人看了一眼,走了。

  有人說:「那是紙,不是錢。」

  有人說:「你兄弟逃了,你還在這兒站什麼?」

  有個穿得乾淨些的停下來,看了很久,看完說了一句:「這上面有印。有印就是真的。」

  諾蘭說:「印是真的,事是假的。」

  那人說:「小子,印真就夠了。事不事的,沒人問。」

  他娘是從那年冬天開始不說話的。那個冬天特別冷,巷子裡的水管凍裂了三根。

  沒哭,沒喊,沒把東西砸了。他娘一樣也沒有。他娘只是不說話了,從早到晚不說話,做飯,洗衣,縫補,做完了坐在門口,看著巷子。

  那個冬天還沒過完,她就把晾衣服的繩解下來了。她打了個結,掛在房樑上。

  腳尖離地三寸。

  諾蘭是收工回來的。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先看見的是那雙腳。那雙腳離地三寸,腳尖朝下,鞋是乾淨的,她出門前特意擦的。

  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出去,走到巷子口,把那張紙拿出來,撕了。

  撕完他又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撿了一夜,撿回去了大半。第二天他用麵糊把那張紙重新粘起來,粘好了,折成方塊,塞進懷裡。

  從那天起他再沒給人看過。

  他妹妹那年十四歲。

  娘沒了以後,家裡連鍋都賣了。諾蘭在船上,一年有八個月不在家。剩下四個月他掙的錢,不夠兩個人吃飯。

  他把妹妹送進了濟貧院。

  送進去那天,她說:「哥,我在這兒等你。」

  他說:「等半年。」

  那是三年前的事。

  上個月,濟貧院來人了。來的人只說了一句:熱病。她死的時候十七歲。

  諾蘭沒有去領。他沒去。他那天在船上喝酒,喝了一夜。喝到天亮,他把酒碗砸了,砸完用碎片在手臂上劃了一道,劃得很深,深到能看見白的東西。

  那道疤現在還在。

  刀在他的手心裡,刃口咬著他的拇指。

  「疤臉。」

  身後有人。

  諾蘭沒有回頭。

  「疤臉,別弄了。」

  是湯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圍裙上全是油,手裡拎著一隻空桶。

  諾蘭還是沒回頭。

  「你來幹什麼?」

  「我來跟你說話。」

  「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有。」湯姆說,「你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沒跟人說過話。」

  湯姆把桶放下,在諾蘭旁邊蹲下來。

  他的腿不能蹲,蹲下去要往一邊歪。他歪著,一隻手撐在地上。

  「你磨了一下午刀。」湯姆說。

  「刀鈍了。」

  「你的刀昨天還切得動骨頭。」

  「刀是每天都得磨的。」

  「刀是每天都得磨的,」湯姆說,「人不是。」

  諾蘭的手停住了。

  湯姆看著他。

  「你要幹什麼,我知道。」湯姆說。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懷裡那封信。」湯姆說,「去年冬天在黑礁,你喝多了,攤在桌上給全船的人看。誰也沒看清,我看清了。」

  諾蘭的臉動了一下。

  那道疤從眉毛拉到下巴,動的時候整張臉都跟著歪。

  「你看清了什麼?」

  「我看清了'臨陣脫逃'四個字。」湯姆說。

  諾蘭轉過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三天沒睡好,加上一下午盯著刃口看,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你看清了,」他說,「那你也看清了上頭那個名字。」

  「看清了。」

  「戴爾·諾蘭。」

  「嗯。」

  「三號炮位。」諾蘭說,「霧島海戰。鐵羽號。那場仗的艦長姓索恩。」

  湯姆沒有說話。

  「愛德華·索恩。」諾蘭說,「他下的令。他讓船往淺灘上開。一百二十個人,撈上來十一個。我兄弟沒在裡頭。」

  「沒在裡頭?」

  「撈上來的十一個人里沒有他。」諾蘭說,「他連屍首都沒有。」

  諾蘭把刀舉起來,刃口朝上,對著最後一點天光。

  「我兄弟死了,國家說他是逃兵。我娘上了吊,我妹死在濟貧院。這些事,都是因為那場仗。」他說,「那場仗是誰的令?是他的。」

  他把刀放下。

  「他死了。他上了斷頭台,腦袋釘在柱子上釘七天。我去看過,第四天去的。那天天也下雨。烏鴉已經落在上面了,把他的一隻眼睛啄走了,剩下的那隻還睜著,看著下面的人。」

  「那你還要怎麼樣?」

  「他死了,他兒子在船上。」諾蘭說,「名冊第三十九號。」

  湯姆的手在地上撐緊了一點。

  「你要殺他。」

  「我要殺他。」

  「為什麼?」

  「因為他姓索恩。」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諾蘭說,「血是要還的。他爹欠的,他還。」

  湯姆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諾蘭又轉過頭去,重新舉起刀來對著光。

  然後湯姆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把一樣很重的東西從地上搬起來。

  「你兄弟死的時候,」他說,「索恩上校在做什麼,你真的知道嗎?」

  諾蘭的手停了。

  刀停在半空,刃口上那道亮線也停了。

  「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湯姆說,「我只是問你: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他是艦長。」

  「艦長在船上做什麼,你知道嗎?」

  「下令。」

  「下令,」湯姆說,「那他下的什麼令?」

  諾蘭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他下的什麼令。」湯姆說,「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自己兄弟死了,國家說是逃兵,你娘上了吊,你妹死了。這四件事你都知道,你一件都沒有查過。」

  「我要怎麼查?」

  「你問過那十一個人嗎?」

  諾蘭愣住了。

  那十一個人。

  鐵羽號沉沒以後撈上來十一個。這十一個人他知道名字,三年前他一個一個打聽過,打聽完記在一個本子上,本子後來丟了。

  他沒有去找過其中任何一個。

  其實,不是不想。是他每次想到要去問,就先想到了問出來以後該怎麼辦。要是他們說「你兄弟是逃兵」,那他就得認。認了,他娘那根繩就白掛了。

  要是他們說「你兄弟不是逃兵」……

  那他這三年算什麼?

  「我沒問。」諾蘭說。

  「你沒問。」

  「我不敢問。」

  「你不敢問,」湯姆說,「你現在要殺一個人。」

  刀在諾蘭手裡,一動不動。

  西邊的光快沒了。天從橙紅變成灰,灰裡頭摻一點紫。海面上起了一層霧,薄薄的一層,貼著水走。

  「我磨了一下午刀。」諾蘭說。

  「我知道。」

  「我磨了三十七下。」

  「我知道。」

  「三十七下,」諾蘭說,「我磨到第二十八下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會動手了。」

  湯姆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磨?」

  「因為我不知道除了磨刀還能幹什麼。」

  甲板上有人在跑。

  好幾個,從船頭往船尾跑,跑得很急。有人在喊:

  「桅頂……桅頂傳話下來了……」

  「掛旗!換旗!」

  「前帆收兩格!左滿舵!」

  諾蘭站起來。

  他把刀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擦掉刃口上那一點點水汽。

  戰鬥警報敲響了。

  三短一長。這是海鬼號的規矩:三短是備炮,一長是所有人上戰位。

  諾蘭站在前甲板上,沒有動。

  他看著湯姆。

  湯姆也站著,一隻手撐著桶。

  「疤臉。」湯姆說。

  「嗯。」

  「你要是今晚死了……」

  「我知道。」諾蘭說。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

  信折了很多次,摺痕處已經磨白了,白得快要斷了。他用兩隻手把它捋平,捋不動,就那麼攥著。

  他把信遞過去。

  湯姆沒有接。

  「你給我幹什麼?」

  「你替我拿著。」諾蘭說。

  「我不要。」

  「你拿著。」

  「疤臉……」

  「湯姆,」諾蘭說,「這封信我揣了三年。三年裡我給過很多人看,誰也沒看。只有你看清了。」

  他把信往湯姆手裡塞。

  「要是我今晚死了,」他說,「你把它交給那個小子。」

  湯姆的手抖了一下。

  「別交給別人。」

  諾蘭說完就走了。

  他往船頭走,一瘸一拐的不是他,是湯姆,諾蘭走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後面追他。

  他走到前甲板最前面,站在那兒,看著前面那片灰。

  前面什麼也沒有。

  天已經黑了,霧起來了。風從西北來,穩,不急。那條船在霧裡,看不見,但它在。

  諾蘭把剔骨刀插回腰帶上。

  他又摸了一下懷裡,空的。信不在了。

  他的手在懷裡停了一下,然後抽出來,抓住船舷。

  湯姆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封信。

  他看著諾蘭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把信翻過來,看那五行字。

  他不認得多少字,但他認得那四個字,臨陣脫逃,因為他在自己兄弟的回執上見過一模一樣的四個字。

  他兄弟叫老莫。死在一根斷掉的桅索下面。回執上寫的是:意外身故,不予撫恤。

  湯姆這輩子沒跟人說過老莫。

  他把信折好,塞進圍裙里,塞在最裡面那個口袋。

  然後他一瘸一拐地往廚艙走。

  走到艙梯口的時候他停住了。他沒有下去。他站在那兒,從圍裙里又把那封信掏出來,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塞回去以後他站在原地,手按在圍裙上,按在那封信上。

  遠處,桅頂上那個瘦子正下令換旗,前帆落下來,一面從來沒在這條船上掛過的白藍旗升上去。

  天徹底黑了。

  「要是我今晚死了,你把它交給那個小子。」

  湯姆站在黑里,手一直按著圍裙。

  倒計時:二十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