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湯姆（海鬼號·廚艙）
10月29日
跛腳湯姆一天切三回菜刀。
早上切鹹肉，中午切硬餅，晚上切不知道是肉還是魚的東西。
刀是短的，刃口卷了三個口，磨不了了，磨一次薄一分，再磨就要斷。他用一塊粗石對付它，每天磨三下，不多不少。
他切東西的時候右腿不能站直。
那條腿是十二年前廢的。是在一條叫「灰隼」的船上廢的。
那天風不大，他們在換前桅的橫桁，繩扣鬆了，桁落下來，砸在他右腿上。骨頭從皮里戳出來，白生生的一截。
船上沒有大夫，船長讓人拿燒酒澆，澆完拿一柄鑿子把那截骨頭塞回去，縫了七針。
他活下來了，活下來之後膝蓋以下就沒了知覺，腿也短了兩寸。
後來有船醫看過一次，說這腿早該鋸了。
他說不鋸。
不鋸的結果是他保住了腿，也保住了一條能走路的腿，代價是他這輩子走路的樣子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他把最後一塊鹹肉丟進鍋里。
鍋里冒出一股白氣。船上四十張嘴靠這口鍋活著，鍋要是涼了，人就散了。
鍋是他的。
這條船上所有東西都不是他的，只有這口鍋是他的，雖然不是他買的，但他用了七年。用了七年的東西就是自己的，哪怕是船東的，哪怕是搶來的。這就是海上的規矩。
他管這口鍋，也管這口鍋前面那塊地方。誰想從鍋里多舀一勺，得先過他的刀。
今天早上有人試了。
「錫罐。」
那個被叫錫罐的老水手縮了縮脖子。他身上有一股去不掉的酒氣，那種從裡頭往外滲的酒氣，純純泡在酒里。他年輕時在一個酒桶里泡過三天，人沒死，腦子泡壞了。
「我就嘗一口。」
「你嘗過七回。」
「我就……」
湯姆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刀沒插穩，晃了兩下。
錫罐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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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上回靠黑礁，」湯姆說，「你嘗了三勺，被疤臉吊在桅上抽了十鞭。你忘啦？」
「沒忘。」
「那你還來。」
錫罐把手收回去，走了。走到艙梯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鍋，那眼神跟狗一樣。
湯姆看著他，忽然有點心軟。他拿起勺子，從鍋里舀了半勺湯，倒進錫罐自己的碗裡。
「喝完滾。」
錫罐捧著碗走了，一邊走一邊喝，燙得直吸氣。
四十張嘴。
一天兩桶水，四十磅鹹肉，二十磅硬餅。
這是湯姆每天要餵的數。水不用他管，水在水艙里，有專人看著。他管的是肉和餅。
四十磅鹹肉。一磅十六兩，四十磅是六百四十兩。分到四十個人頭上，一人十六兩。
十六兩聽著多，切開來只有巴掌大一塊，還得剔掉上面那層綠毛。
綠毛刮不掉，颳了就只剩骨頭，所以不刮，煮。煮的時候綠毛會浮起來，用勺子撇掉。
撇不乾淨的那些，吃了拉肚子。拉肚子的人第二天還得吃。
硬餅二十磅。
硬餅里長蟲。
所有的餅都這樣。面在岸上裝桶的時候就帶著蟲卵，裝上去，封起來，走七天，蟲就孵出來了。餅掰開，裡面是白的，白裡頭有黑的，黑的在動。
水手們有兩種吃法。
第一種：閉著眼嚼，嚼完咽下去，不問。
第二種：掰開，用指甲把蟲一條一條摳出來，摳一條，彈到地上，摳完再吃。摳一條要用三息，一塊餅里少的三四條，多的十幾條。摳完這塊餅要兩砂息。
湯姆是第二種。
「你摳它幹什麼？」有人問他，「摳不摳都進肚子。」
「摳了，蟲在我手上。」湯姆說，「不摳，蟲在我嘴裡。這兩樣不一樣。」
那人說我聽不懂。
湯姆說我也沒指望你聽懂。
他一邊摳餅，一邊跟身邊的人說話。
跟他說話的人是那個三十九號。
那小子蹲在廚艙門口，也在摳餅。他摳得很慢，一條一條，摳出來，放在膝蓋上排成一排，排了七條。
他摳的時候不說話，也不看別人，眼睛只盯著餅。
湯姆看了他一會兒。
「你不嫌噁心？」
「不嫌。」
那小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繩巷的事？」
「這條船上誰不知道？」湯姆說，「你上船那天，疤臉就說了。他說他從你手上聞見血味。我說你胡說，血是腥的，不是臭的。他說他聞的是另一種。」
「另一種是什麼？」
湯姆把一條蟲彈到地上。
「另一種就是一個人手上沾過血以後留下的那點東西。」他說，「不是血，洗不掉。我見過很多人身上有。」
他抬眼看了那小子一下。
「你沒有。」
那小子沒接話。
「繩巷那七個人，」湯姆說，「你一個都沒殺。你打斷了他們的腿，你把一個人的手釘穿在木箱上，你還放了一個活的回去報信。殺過人的人不這麼幹。」
「那我這麼幹，算什麼？」
「你這麼幹，」湯姆說，「是想殺、但還沒殺過的人幹的事。」
那小子不說話了。
湯姆等了一會兒，看他還在摳。
「你摳到第幾條了？」
「九條。」
「這餅不錯。」湯姆說，「昨天的那塊有十四條。」
廚艙里只有他們兩個。
鍋在冒氣，火在底下燒，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晃在艙壁上，一晃一晃。
湯姆把最後一塊餅掰完，把蟲排好，數了數：十一條。他把它們一條一條彈進火里，蟲子進火的時候有一聲很小的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嗑瓜子。
「你要是嫌噁心得吃不下，」他說，「我這兒有樣東西。」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艙角，從一個塞在麻袋堆里的木桶里倒了一點出來，裝在一隻小罐里。
桶不大，一隻手能抱過來，塞得很緊。他拔開塞子的時候，那股酸氣衝上來，沖得他眯了一下眼。
是醋。
「嘗嘗。」
那小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住了。
「這是醋。」
「這是好醋。」湯姆說，「我在金冠港買的，這一小桶十二枚銀幣。倒出來的這一罐，值兩枚。」
「兩枚銀幣買一罐醋？」
「船上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金子。」湯姆說，「金子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治壞血，不能洗傷口。那一桶醋能救十條命。船上有人牙齦腫到把牙頂掉，有人傷口發黑，有人四肢發軟站不起來，這些人不能吃藥，藥太貴。吃醋。一天一勺，吃七天，人就活了。」
他把罐子收回去，塞好，塞得很緊。
「這條船上只有我知道這桶藏在哪兒。」
「為什麼告訴我？」
湯姆沒回答。
他把罐子塞回圍裙底下，拍了拍。
鍋里的水開了。
湯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鍋邊，用一根長柄勺攪。攪了三圈，撇掉上面那層浮沫。
「我跟你說個事。」他說。
「你說。」
「你知道船長為什麼非得帶那批貨？」
那小子沒抬頭。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告訴你。」湯姆說，「兩年前，霍克欠了黑礁賞金公會四百枚。」
「四百枚？」
「四百。月息三成。」
湯姆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一下。
「三成是什麼意思，你懂嗎？第一個月不還，欠五百二。第二個月不還，欠六百七十六。第三個月，八百七十九。他拖了七個月。」
「七個月是多少？」
「兩千五百枚。」
那小子的手停住了。
「他怎麼還的？」
「他沒還。」湯姆說，「他換了種還法。」
「賞金公會不是善堂。公會放錢，只有一條規矩：錢要連著人。你還不上錢，你就給公會幹活。幹什麼活，公會說了算。」
「他幹了什麼？」
「他開始替人帶貨。」湯姆說，「從王港帶出去，送到黑礁，一趟三十支槍，後來越帶越多。公會不問他帶什麼，公會只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帶回來多少。他每回港，公會從他身上抽一筆，剩下的讓他續命。」
「那不還是……」
「那不還是欠著。」湯姆說，「對。他欠到今天。」
湯姆把火壓小了一點。
「這兩年他跑了六趟。六趟，兩百多支槍，從王港運到黑礁。公會抽了他六筆，他現在還欠四百三十枚。」
「他兩年跑了六趟，還是欠四百三十？」
「他這兩年交出去的錢，夠買兩條這樣的船。」湯姆說，「利滾利，滾到最後，餘額從四百變成四百三。這就是公會。」
廚艙里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火在響。
「所以那批貨不能丟。」湯姆說，「丟一趟，公會就把他掛在黑礁的石柱子上。賞金公會的石柱子你見過嗎？」
那小子搖頭。
「我沒見過。我聽人說過。」湯姆說，「石柱子在公會門口，兩根。人綁上去，不上來。什麼時候下來，看公會什麼時候高興。最長的一個掛了九天。」
他把勺子掛回鉤上。
「所以你在王港掀那個箱子的時候，」他說，「船長沒殺你，不是因為他捨不得你。」
「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他算了一下，」湯姆說，「殺了你，貨還是得送。不殺你，貨還是得送。這兩樣一樣，他就懶得殺。」
那小子坐在那兒，很久沒動。
湯姆看了他一眼。
「你怕了？」
「不怕。」
「你該怕。」
「我算過一筆帳。」那小子說，「跳海游回去，四條路都堵死了。留下來，至少還有一條。」
「哪一條？」
「船到港。」
湯姆笑了。
「船到港你就活了？」他說，「小子，船到港那天，才是最要命的一天。」
「為什麼？」
「因為到港那天，所有人都要算帳。」湯姆說，「船東要算，公會要算，關稅官要算，船上的四十個人也要算。那一天，誰手裡有東西，誰就活。誰手裡空著，誰就……」
他沒說完。
他把火徹底壓了，鍋里的水不響了。
兩個人蹲在廚艙里。
火滅了，只剩下一點紅。
湯姆從圍裙里摸出一塊硬餅，掰了一半，遞過去。
「吃。」
那小子接了。
湯姆看著他吃。他吃得慢，一口嚼很久，嚼完才咽。他左手虎口那塊痂又裂了，血幹了，在虎口上結了一層黑。
「你手上那道口子，」湯姆說，「幾天了？」
「十來天。」
「十來天沒好？」
「好不了。」
「為什麼？」
那小子沒回答。
湯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那隻手翻過來。
虎口上那道口子裂著，邊緣灰白，白裡頭是紅的，那是一塊皮膚被磨掉以後，還沒長好就又被磨開的樣子。
磨它的是纜繩，是舵柄，是桅杆，是每天爬八丈爬下來的那些木頭。
「你天天爬桅？」
「嗯。」
「爬上去幹什麼？」
「系一根繩。」
「系上去幹什麼？」
「第二天解下來。」
湯姆鬆開手。
他沒說話。
他在廚艙里蹲了很久，看著那點快要滅的火。
「我跟你講個事。」他最後說。
「你說。」
「疤臉為什麼恨你。」
那小子抬起頭。
「我知道，」他說，「他兄弟死在霧島。」
「你知道他兄弟叫什麼？」
「戴爾。」
「你知道他死在哪兒？」
「三號炮位。」
湯姆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的？」
那小子沒有回答。
湯姆也沒有追問。他蹲在那兒，用一根小棍撥了撥火，撥出幾點火星，火星飛上去，在黑暗裡滅了。
「疤臉懷裡有一封信。」他說。
「什麼信？」
「海事署的回執。」湯姆說，「上面寫著：戴爾·諾蘭，十九歲，鐵羽號三號炮位，臨陣脫逃，不予撫恤。」
廚艙里安靜得能聽見船外面的水聲。
「不予撫恤是什麼意思，」湯姆說，「就是國家不認這個人。不認他當過兵，不認他打過仗，不認他死在海上。他娘一分錢拿不到。」
「就為這一行字……」
「就為這一行字，」湯姆說，「他娘上了吊。用一根晾衣服的繩。他妹進了濟貧院，進去的時候十四歲，第三年死了。」
湯姆把小棍丟進火里。
「信是他自己從海事署領回來的。那天他排了四個時辰的隊，領到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沒走，他把那張紙舉著，見人就給人看，從天黑一直站到第二天早上。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人說那是紙，不是錢。有人說你兄弟逃了，你還在這兒站什麼。有個穿得乾淨些的停下來，看了很久，看完說了一句：這上面有印，有印就是真的。疤臉跟他說印是真的、事是假的；那人說印真就夠了，事不事的，沒人問。」
火在小棍上燒起來，燒得很慢。
「他白死了兩次。」湯姆說，「第一次死在海里。第二次死在法庭上，不，連法庭都沒有，就一張紙。「
那小子一直沒說話。
湯姆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火。他的臉在火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他那個樣子不像在難過，也不像在生氣。
那個樣子湯姆見過。
他見過很多人聽別人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轉過臉去不看。這個小子不是這三種。他是第四種：他把一件事聽進去了，然後在心裡把它擺好，擺在某個地方，擺得整整齊齊，等著將來要用。
湯姆不喜歡這個樣子。
他不喜歡，是因為他自己這輩子從來沒學會這樣。他這輩子聽過很多死人的事，聽完就過去了，第二天照樣切他的鹹肉。這個小子把死人的事擺起來存著。
存著是要用的。
「你幹活的時候不說話。」湯姆忽然說。
「嗯。」
「這是我說你的唯一一句好話。」湯姆說，「這條船上三十九個人，三十八個幹活的時候都在說話。說話的人心裡是虛的，他不說話就覺得自己不存在。你不說話，是因為你不需要。」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鍋邊，把鍋蓋蓋上。
「幹活的時候不說話的人，」他說，「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將軍。」
「我是哪個？」
「我不知道。」湯姆說，「我賭一把。」
夜裡。
海鬼號在黑水裡走。
尾艙里那三十九個人的鼾聲起來了，一個接一個，像鋸子鋸木頭。
湯姆睡不著。
他腿疼。天一黑就疼，從膝蓋往下，一跳一跳，像有人在裡面拿針扎。他躺在那兒，把手壓在膝蓋上，壓著能好一點。
他躺了很久，腿疼得實在睡不著，就撐起來，一瘸一拐地去撒尿。
撒完回來，他剛要躺下，忽然聽見有人在說夢話。
說話的聲音，很小，含含糊糊，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湯姆撐起來，側著頭聽。
聲音是從最里側那個鋪位來的。那個鋪位緊貼污水溝，是全船最壞的位子。
「……三號炮位……」
湯姆的手停在膝蓋上。
他聽了一會兒。
那聲音沒再出來。
他躺回去，把手壓回膝蓋上。
他躺在那兒睜著眼。
艙里黑，什麼也看不見。污水溝在腳邊晃，一晃一晃，晃出一點水聲。
他想的是疤臉懷裡那封信。
那封信他見過。去年冬天在黑礁，疤臉喝多了，把信攤在桌上給全船的人看。
全船的人都喝多了，誰也沒看清，看完就划拳去了。
湯姆看清了。他認字不多，但那一行字他認得，「臨陣脫逃」四個字，是他在自己兄弟的回執上見過的。
他兄弟不叫戴爾。他兄弟叫老莫。死在一條不知道什麼名字的船上，死於一根斷掉的桅索。
回執上寫的是：意外身故，不予撫恤。
湯姆這輩子沒跟人說過老莫的事。
現在他躺在黑里，忽然想說。
他側過身，朝著最里側那個鋪位的方向。
那邊沒有聲音了。那小子睡熟了，睡得很沉，連鼾都不打，這是爬了一天桅的人才有的睡法，睡下去像死了一樣。
湯姆張了張嘴。
然後他把嘴閉上了。
他躺回去，把手壓在膝蓋上，看著黑。腿一跳一跳地疼。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沒出聲，「小子，你要是回不來，我替你數。」
數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數他妹妹那三十幾瓶藥，也許是數疤臉他娘上吊那根繩，也許是數一個他這輩子從沒跟人說過的、叫老莫的人。
艙底的水在腳邊晃。遠處，鍋里的最後一點熱氣已經涼了。
倒計時：三十。
跛腳湯姆一天切三回菜刀。
早上切鹹肉，中午切硬餅，晚上切不知道是肉還是魚的東西。
刀是短的，刃口卷了三個口，磨不了了，磨一次薄一分，再磨就要斷。他用一塊粗石對付它，每天磨三下，不多不少。
他切東西的時候右腿不能站直。
那條腿是十二年前廢的。是在一條叫「灰隼」的船上廢的。
那天風不大，他們在換前桅的橫桁，繩扣鬆了，桁落下來，砸在他右腿上。骨頭從皮里戳出來，白生生的一截。
船上沒有大夫，船長讓人拿燒酒澆，澆完拿一柄鑿子把那截骨頭塞回去，縫了七針。
他活下來了，活下來之後膝蓋以下就沒了知覺，腿也短了兩寸。
後來有船醫看過一次，說這腿早該鋸了。
他說不鋸。
不鋸的結果是他保住了腿，也保住了一條能走路的腿，代價是他這輩子走路的樣子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他把最後一塊鹹肉丟進鍋里。
鍋里冒出一股白氣。船上四十張嘴靠這口鍋活著，鍋要是涼了，人就散了。
鍋是他的。
這條船上所有東西都不是他的，只有這口鍋是他的，雖然不是他買的，但他用了七年。用了七年的東西就是自己的，哪怕是船東的，哪怕是搶來的。這就是海上的規矩。
他管這口鍋，也管這口鍋前面那塊地方。誰想從鍋里多舀一勺，得先過他的刀。
今天早上有人試了。
「錫罐。」
那個被叫錫罐的老水手縮了縮脖子。他身上有一股去不掉的酒氣，那種從裡頭往外滲的酒氣，純純泡在酒里。他年輕時在一個酒桶里泡過三天，人沒死，腦子泡壞了。
「我就嘗一口。」
「你嘗過七回。」
「我就……」
湯姆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刀沒插穩，晃了兩下。
錫罐的手停在半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記得上回靠黑礁，」湯姆說，「你嘗了三勺，被疤臉吊在桅上抽了十鞭。你忘啦？」
「沒忘。」
「那你還來。」
錫罐把手收回去，走了。走到艙梯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鍋，那眼神跟狗一樣。
湯姆看著他，忽然有點心軟。他拿起勺子，從鍋里舀了半勺湯，倒進錫罐自己的碗裡。
「喝完滾。」
錫罐捧著碗走了，一邊走一邊喝，燙得直吸氣。
四十張嘴。
一天兩桶水，四十磅鹹肉，二十磅硬餅。
這是湯姆每天要餵的數。水不用他管，水在水艙里，有專人看著。他管的是肉和餅。
四十磅鹹肉。一磅十六兩，四十磅是六百四十兩。分到四十個人頭上，一人十六兩。
十六兩聽著多，切開來只有巴掌大一塊，還得剔掉上面那層綠毛。
綠毛刮不掉，颳了就只剩骨頭，所以不刮，煮。煮的時候綠毛會浮起來，用勺子撇掉。
撇不乾淨的那些，吃了拉肚子。拉肚子的人第二天還得吃。
硬餅二十磅。
硬餅里長蟲。
所有的餅都這樣。面在岸上裝桶的時候就帶著蟲卵，裝上去，封起來，走七天，蟲就孵出來了。餅掰開，裡面是白的，白裡頭有黑的，黑的在動。
水手們有兩種吃法。
第一種：閉著眼嚼，嚼完咽下去，不問。
第二種：掰開，用指甲把蟲一條一條摳出來，摳一條，彈到地上，摳完再吃。摳一條要用三息，一塊餅里少的三四條，多的十幾條。摳完這塊餅要兩砂息。
湯姆是第二種。
「你摳它幹什麼？」有人問他，「摳不摳都進肚子。」
「摳了，蟲在我手上。」湯姆說，「不摳，蟲在我嘴裡。這兩樣不一樣。」
那人說我聽不懂。
湯姆說我也沒指望你聽懂。
他一邊摳餅，一邊跟身邊的人說話。
跟他說話的人是那個三十九號。
那小子蹲在廚艙門口，也在摳餅。他摳得很慢，一條一條，摳出來，放在膝蓋上排成一排，排了七條。
他摳的時候不說話，也不看別人，眼睛只盯著餅。
湯姆看了他一會兒。
「你不嫌噁心？」
「不嫌。」
那小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繩巷的事？」
「這條船上誰不知道？」湯姆說，「你上船那天，疤臉就說了。他說他從你手上聞見血味。我說你胡說，血是腥的，不是臭的。他說他聞的是另一種。」
「另一種是什麼？」
湯姆把一條蟲彈到地上。
「另一種就是一個人手上沾過血以後留下的那點東西。」他說，「不是血，洗不掉。我見過很多人身上有。」
他抬眼看了那小子一下。
「你沒有。」
那小子沒接話。
「繩巷那七個人，」湯姆說，「你一個都沒殺。你打斷了他們的腿，你把一個人的手釘穿在木箱上，你還放了一個活的回去報信。殺過人的人不這麼幹。」
「那我這麼幹，算什麼？」
「你這麼幹，」湯姆說，「是想殺、但還沒殺過的人幹的事。」
那小子不說話了。
湯姆等了一會兒，看他還在摳。
「你摳到第幾條了？」
「九條。」
「這餅不錯。」湯姆說，「昨天的那塊有十四條。」
廚艙里只有他們兩個。
鍋在冒氣，火在底下燒，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晃在艙壁上，一晃一晃。
湯姆把最後一塊餅掰完，把蟲排好，數了數：十一條。他把它們一條一條彈進火里，蟲子進火的時候有一聲很小的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嗑瓜子。
「你要是嫌噁心得吃不下，」他說，「我這兒有樣東西。」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艙角，從一個塞在麻袋堆里的木桶里倒了一點出來，裝在一隻小罐里。
桶不大，一隻手能抱過來，塞得很緊。他拔開塞子的時候，那股酸氣衝上來，沖得他眯了一下眼。
是醋。
「嘗嘗。」
那小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停住了。
「這是醋。」
「這是好醋。」湯姆說，「我在金冠港買的，這一小桶十二枚銀幣。倒出來的這一罐，值兩枚。」
「兩枚銀幣買一罐醋？」
「船上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金子。」湯姆說，「金子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治壞血，不能洗傷口。那一桶醋能救十條命。船上有人牙齦腫到把牙頂掉，有人傷口發黑，有人四肢發軟站不起來，這些人不能吃藥，藥太貴。吃醋。一天一勺，吃七天，人就活了。」
他把罐子收回去，塞好，塞得很緊。
「這條船上只有我知道這桶藏在哪兒。」
「為什麼告訴我？」
湯姆沒回答。
他把罐子塞回圍裙底下，拍了拍。
鍋里的水開了。
湯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鍋邊，用一根長柄勺攪。攪了三圈，撇掉上面那層浮沫。
「我跟你說個事。」他說。
「你說。」
「你知道船長為什麼非得帶那批貨？」
那小子沒抬頭。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告訴你。」湯姆說，「兩年前，霍克欠了黑礁賞金公會四百枚。」
「四百枚？」
「四百。月息三成。」
湯姆把勺子在鍋沿上磕了一下。
「三成是什麼意思，你懂嗎？第一個月不還，欠五百二。第二個月不還，欠六百七十六。第三個月，八百七十九。他拖了七個月。」
「七個月是多少？」
「兩千五百枚。」
那小子的手停住了。
「他怎麼還的？」
「他沒還。」湯姆說，「他換了種還法。」
「賞金公會不是善堂。公會放錢，只有一條規矩：錢要連著人。你還不上錢，你就給公會幹活。幹什麼活，公會說了算。」
「他幹了什麼？」
「他開始替人帶貨。」湯姆說，「從王港帶出去，送到黑礁，一趟三十支槍，後來越帶越多。公會不問他帶什麼，公會只問他什麼時候回來、帶回來多少。他每回港，公會從他身上抽一筆，剩下的讓他續命。」
「那不還是……」
「那不還是欠著。」湯姆說，「對。他欠到今天。」
湯姆把火壓小了一點。
「這兩年他跑了六趟。六趟，兩百多支槍，從王港運到黑礁。公會抽了他六筆，他現在還欠四百三十枚。」
「他兩年跑了六趟，還是欠四百三十？」
「他這兩年交出去的錢，夠買兩條這樣的船。」湯姆說，「利滾利，滾到最後，餘額從四百變成四百三。這就是公會。」
廚艙里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火在響。
「所以那批貨不能丟。」湯姆說，「丟一趟，公會就把他掛在黑礁的石柱子上。賞金公會的石柱子你見過嗎？」
那小子搖頭。
「我沒見過。我聽人說過。」湯姆說，「石柱子在公會門口，兩根。人綁上去，不上來。什麼時候下來，看公會什麼時候高興。最長的一個掛了九天。」
他把勺子掛回鉤上。
「所以你在王港掀那個箱子的時候，」他說，「船長沒殺你，不是因為他捨不得你。」
「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他算了一下，」湯姆說，「殺了你，貨還是得送。不殺你，貨還是得送。這兩樣一樣，他就懶得殺。」
那小子坐在那兒，很久沒動。
湯姆看了他一眼。
「你怕了？」
「不怕。」
「你該怕。」
「我算過一筆帳。」那小子說，「跳海游回去，四條路都堵死了。留下來，至少還有一條。」
「哪一條？」
「船到港。」
湯姆笑了。
「船到港你就活了？」他說，「小子，船到港那天，才是最要命的一天。」
「為什麼？」
「因為到港那天，所有人都要算帳。」湯姆說，「船東要算，公會要算，關稅官要算，船上的四十個人也要算。那一天，誰手裡有東西，誰就活。誰手裡空著，誰就……」
他沒說完。
他把火徹底壓了，鍋里的水不響了。
兩個人蹲在廚艙里。
火滅了，只剩下一點紅。
湯姆從圍裙里摸出一塊硬餅，掰了一半，遞過去。
「吃。」
那小子接了。
湯姆看著他吃。他吃得慢，一口嚼很久，嚼完才咽。他左手虎口那塊痂又裂了，血幹了，在虎口上結了一層黑。
「你手上那道口子，」湯姆說，「幾天了？」
「十來天。」
「十來天沒好？」
「好不了。」
「為什麼？」
那小子沒回答。
湯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那隻手翻過來。
虎口上那道口子裂著，邊緣灰白，白裡頭是紅的，那是一塊皮膚被磨掉以後，還沒長好就又被磨開的樣子。
磨它的是纜繩，是舵柄，是桅杆，是每天爬八丈爬下來的那些木頭。
「你天天爬桅？」
「嗯。」
「爬上去幹什麼？」
「系一根繩。」
「系上去幹什麼？」
「第二天解下來。」
湯姆鬆開手。
他沒說話。
他在廚艙里蹲了很久，看著那點快要滅的火。
「我跟你講個事。」他最後說。
「你說。」
「疤臉為什麼恨你。」
那小子抬起頭。
「我知道，」他說，「他兄弟死在霧島。」
「你知道他兄弟叫什麼？」
「戴爾。」
「你知道他死在哪兒？」
「三號炮位。」
湯姆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的？」
那小子沒有回答。
湯姆也沒有追問。他蹲在那兒，用一根小棍撥了撥火，撥出幾點火星，火星飛上去，在黑暗裡滅了。
「疤臉懷裡有一封信。」他說。
「什麼信？」
「海事署的回執。」湯姆說，「上面寫著：戴爾·諾蘭，十九歲，鐵羽號三號炮位，臨陣脫逃，不予撫恤。」
廚艙里安靜得能聽見船外面的水聲。
「不予撫恤是什麼意思，」湯姆說，「就是國家不認這個人。不認他當過兵，不認他打過仗，不認他死在海上。他娘一分錢拿不到。」
「就為這一行字……」
「就為這一行字，」湯姆說，「他娘上了吊。用一根晾衣服的繩。他妹進了濟貧院，進去的時候十四歲，第三年死了。」
湯姆把小棍丟進火里。
「信是他自己從海事署領回來的。那天他排了四個時辰的隊，領到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沒走，他把那張紙舉著，見人就給人看，從天黑一直站到第二天早上。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人說那是紙，不是錢。有人說你兄弟逃了，你還在這兒站什麼。有個穿得乾淨些的停下來，看了很久，看完說了一句：這上面有印，有印就是真的。疤臉跟他說印是真的、事是假的；那人說印真就夠了，事不事的，沒人問。」
火在小棍上燒起來，燒得很慢。
「他白死了兩次。」湯姆說，「第一次死在海里。第二次死在法庭上，不，連法庭都沒有，就一張紙。「
那小子一直沒說話。
湯姆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火。他的臉在火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他那個樣子不像在難過，也不像在生氣。
那個樣子湯姆見過。
他見過很多人聽別人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有人哭，有人罵，有人轉過臉去不看。這個小子不是這三種。他是第四種：他把一件事聽進去了，然後在心裡把它擺好，擺在某個地方，擺得整整齊齊，等著將來要用。
湯姆不喜歡這個樣子。
他不喜歡，是因為他自己這輩子從來沒學會這樣。他這輩子聽過很多死人的事，聽完就過去了，第二天照樣切他的鹹肉。這個小子把死人的事擺起來存著。
存著是要用的。
「你幹活的時候不說話。」湯姆忽然說。
「嗯。」
「這是我說你的唯一一句好話。」湯姆說，「這條船上三十九個人，三十八個幹活的時候都在說話。說話的人心裡是虛的，他不說話就覺得自己不存在。你不說話，是因為你不需要。」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鍋邊，把鍋蓋蓋上。
「幹活的時候不說話的人，」他說，「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將軍。」
「我是哪個？」
「我不知道。」湯姆說，「我賭一把。」
夜裡。
海鬼號在黑水裡走。
尾艙里那三十九個人的鼾聲起來了，一個接一個，像鋸子鋸木頭。
湯姆睡不著。
他腿疼。天一黑就疼，從膝蓋往下，一跳一跳，像有人在裡面拿針扎。他躺在那兒，把手壓在膝蓋上，壓著能好一點。
他躺了很久，腿疼得實在睡不著，就撐起來，一瘸一拐地去撒尿。
撒完回來，他剛要躺下，忽然聽見有人在說夢話。
說話的聲音，很小，含含糊糊，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湯姆撐起來，側著頭聽。
聲音是從最里側那個鋪位來的。那個鋪位緊貼污水溝，是全船最壞的位子。
「……三號炮位……」
湯姆的手停在膝蓋上。
他聽了一會兒。
那聲音沒再出來。
他躺回去，把手壓回膝蓋上。
他躺在那兒睜著眼。
艙里黑，什麼也看不見。污水溝在腳邊晃，一晃一晃，晃出一點水聲。
他想的是疤臉懷裡那封信。
那封信他見過。去年冬天在黑礁，疤臉喝多了，把信攤在桌上給全船的人看。
全船的人都喝多了，誰也沒看清，看完就划拳去了。
湯姆看清了。他認字不多，但那一行字他認得，「臨陣脫逃」四個字，是他在自己兄弟的回執上見過的。
他兄弟不叫戴爾。他兄弟叫老莫。死在一條不知道什麼名字的船上，死於一根斷掉的桅索。
回執上寫的是：意外身故，不予撫恤。
湯姆這輩子沒跟人說過老莫的事。
現在他躺在黑里，忽然想說。
他側過身，朝著最里側那個鋪位的方向。
那邊沒有聲音了。那小子睡熟了，睡得很沉，連鼾都不打，這是爬了一天桅的人才有的睡法，睡下去像死了一樣。
湯姆張了張嘴。
然後他把嘴閉上了。
他躺回去，把手壓在膝蓋上，看著黑。腿一跳一跳地疼。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沒出聲，「小子，你要是回不來，我替你數。」
數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數他妹妹那三十幾瓶藥，也許是數疤臉他娘上吊那根繩，也許是數一個他這輩子從沒跟人說過的、叫老莫的人。
艙底的水在腳邊晃。遠處，鍋里的最後一點熱氣已經涼了。
倒計時：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