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威廉（海鬼號）
一
跳板，濕。
昨天剛下過雨，木板上的青苔被三十九雙腳踩了一夜，踩成一層又滑又膩的綠膜。威廉從跳板這頭走到那頭，沒有扶欄杆。
走到中間的時候，腳下的板子晃了一下。他沒有停，也沒有加快，只是把重心壓低了半寸，走完剩下的三步。
腳落在甲板上的那一刻，他聽見了第一種聲音。
木頭。
一條船在泊位上不動的時候，纜繩、桅杆、船殼每一樣都在響，各響各的，誰也不合誰的拍。威廉站在甲板中央，站著不動，聽了三息。
然後他抬頭。
主桅從甲板一直插進灰色的天裡，八丈高。前桅六丈，後桅更矮。三根桅杆都是濕的，帆索垂著，一夜的雨水掛在繩上，把繩子泡得腫脹。
他往上看的時候，看見了第一樣東西。
前桅靠上的那根支索，從桅頂斜拉到舷邊的那根粗繩，在離桅頂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處顏色不對。別的地方是灰褐的，那一處偏白，發毛。
那是磨的。
顯然，繩被磨了不止一天。麻纖維一根一根翹起來。他數了數那一段的長度，大概有一掌寬。一掌寬的磨損，在滿帆吃風的時候，會在半個日刻內斷。
他往旁邊看，看第二樣東西。
船身。
海鬼號三桅，一百二十噸。
他站在甲板上，看船舷離水面的高度，左舷比右舷低。低得不多，一寸，也許一寸半。
但壓載不均的時候，一寸就夠了：上風一側吃水深，下風一側吃水淺，轉向的時候船會往外滑，滑出去的那一段，在海戰里就是一發舷炮的誤差。
他看完了。
然後他開口了。
「前桅支索磨了。」他說，「靠上一掌寬，得換。壓載也不對，左邊重，右邊輕。」
甲板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笑了。
三四個一起笑，笑得很短，笑完就不笑了，因為他們發現船上其他人沒跟著笑。
「你說什麼？」
說話的那個人從艉樓那邊走過來。
威廉認得他。或者說，他一看見那張臉就知道了是誰。
從眉毛到下巴一道疤，斜的，把半張臉都扯歪了。走路的時候左腳腳跟先著地，右腳整個腳掌拍下去，右腳上有舊傷，抬不起來。
疤臉諾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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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長。
諾蘭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雙手叉在腰上，往上看了一眼前桅，又低頭看了一眼船舷。
看完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威廉臉上。
「你剛才說什麼？」
「前桅支索磨了。」威廉說，「靠上一掌寬，得換。」
「有多久了？」
「不知道。」威廉說，「從磨損的樣子看，磨了至少三天。」
「三天。」諾蘭點點頭，「這條船在泊位上停了三天。你上船三步，看了一眼，就知道它磨了三天。」
「我看了三息。」
「三息。」
諾蘭回頭，沖甲板上那些人咧了咧嘴。
那道疤被牽動，往上扯，整張臉都歪著。
「聽見沒有？」他說，「三息。」
甲板上有人笑了，這次笑得久了一點。
「小子，」諾蘭轉回來看著他，「我在這條船上十一年。前桅支索是我三年前換的，我每個月查一遍，上個月十六號查的，好的。」
「你現在上去查。」
「我用得著你教？」
「不是教。」威廉說，「是讓你上去看。」
「繩是我的。」
「繩是船的。」威廉說，「船沉了，你我都得下去。」
諾蘭往前邁了一步。
他比威廉矮半個頭，但寬出一圈。那雙胳膊比威廉的大腿還粗，手背上的毛一直長到指關節。
「你再說一遍。」
威廉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看著諾蘭。
「前桅支索靠上一掌寬，磨了三天。」他說，「現在換，要半個日刻，要四個人，要一節新繩。等出了港再斷，那根桅會倒，倒下來會砸死人。」
「你想讓我現在換？」
「我是說它該換。」
「你說是就是？」
「你可以上去看。」
諾蘭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是褐色的，眼白上有血絲，眼皮下掛著兩袋松垮的皮。這雙眼睛看過太多東西，看人的時候不帶一點溫度。
「好。」諾蘭說。
他轉過身，沖桅杆那邊喊了一嗓子：
「繩梯放下來！」
有人從艙里拖出一卷繩梯，一頭拴在舷邊，一頭拋上去，掛在橫桁上。繩梯被雨泡了一夜，濕透了，垂下來的時候沉甸甸地晃。
諾蘭走到繩梯前，抬頭往上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威廉。
「你上去。」
甲板上安靜了。
威廉沒有動。
「我讓你上去。」諾蘭說，「你不是看出來了嗎？你上去，把那根繩換下來。」
「我不……」
「你不是會看嗎？」諾蘭說，「你看出來它磨了，那你就去換。換下來，我信你。換不下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換不下來，就說明你他媽是在放屁。」
甲板上有人笑出聲。
威廉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那根繩梯。濕的，滑的，從甲板一直掛到六丈高的橫桁上。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右手，無名指彎著，夾在木片中間，麻繩勒得毫無血色。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被狗牙咬穿的那個洞還在，前天夜裡自己用燒酒洗過，沒藥，只用一塊布纏著。纏了兩天，布和血粘在一起了。
他抬頭看桅頂。
六丈。
十歲那年他爬過一次主桅，爬到一半摔下來，左眉上開了這道口子。父親把他抱回艙里，用燒酒擦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
父親說：疼就數數，數到三就不疼了。
他數到三，還是疼。
後來父親又說了一句：男人數到三還疼，就得站起來。
「軍官家的崽子也會爬桅？」諾蘭說。
甲板上靜得能聽見水拍船殼的聲音。
威廉把那件黑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舷邊的木箱上。
然後他走到繩梯前，伸手抓住第一檔。
濕的。滑的。
他往上爬。
第一檔，第二檔，第三檔。爬到第五檔的時候，右手的無名指疼起來了，攀爬要用手指扣住繩檔，扣住就要用力，用力那根斷指就往內彎。他咬住牙，換了左手先上。
第十檔，第十五檔。
風開始大了。船在泊位上晃，繩梯跟著晃，晃得他和桅杆之間的距離一遠一近。他把身子貼上去，用胸膛抵住繩檔，緩了一口氣。
第二十檔。
他往下看了一眼。
甲板上那些臉都仰著，仰成一個一個白點。諾蘭站在最中間，那道疤看得最清楚。
他繼續往上。
第二十五檔，第三十檔。
左手虎口上那塊布被繩檔磨破了，血滲出來，把繩檔染紅了一小片。風把那點血吹乾，又滲，又吹乾。
第三十五檔。
他到了橫桁。
橫桁是一根橫著的木頭，粗如人腿，濕透了。他翻上去，騎在上面，一隻手抱住桅杆。
風從灰洋上過來，吹得他睜不開眼。
他低下頭，找那根支索。
找到了。
就在他右手邊一尺的地方，麻繩被磨得白了，纖維一根一根翹起來。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毛刺，摸到裡面的芯已經斷了一半。
再有一天滿帆，它就會斷。斷的時候桅會往左倒，倒下來正好壓在艉樓的舵位上。
他沒有換。
他往下滑了三檔，停在一個能看見整個甲板的高度，然後轉過身，背靠繩梯，衝下面喊：
「磨了！」
下面沒人應。
「靠上一掌寬！芯斷了一半！」
甲板上還是沒人應。
威廉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見諾蘭動了。
水手長走到繩梯底下，抬頭，沖他喊：
「你下來！」
「我不換。」威廉說，「我說了它該換，換不換是你的事。」
「你下來！」
威廉往下滑。
滑到一半的時候，左手那塊布徹底掉了，虎口上的傷口蹭在繩檔上，一層皮被蹭掉。他沒停，一直滑到底。
腳落到甲板上，他晃了一下，扶住舷邊。
諾蘭站在他面前。
那張臉沉得像一塊石頭。
「你看見什麼了？」
「芯斷了一半。」
「你沒換。」
「我沒換。」
「為什麼？」
威廉看著他。
「因為我上船第一天，」他說，「不該替水手長換繩。」
甲板上徹底安靜了。
諾蘭的下巴動了動。那道疤被牽了一下。
「你想讓我丟臉。」
「我想讓你知道那根繩斷了。」
「你現在知道了？」
「我本來就看見了。」威廉說，「我上船的時候就看見了。你讓我上去，我就上去。我上去了，我看見了，我喊下來了。現在全船都知道它斷了。」
諾蘭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很會說話。」
「我不會說話。」威廉說，「我會看。」
諾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往主桅那邊一指。
「主桅。」
「什麼？」
「你剛爬的是前桅。」諾蘭說，「六丈，那是小兒科。主桅是八丈。」
他往前走了一步，臉幾乎貼到威廉臉上。
「軍官家的崽子也會爬桅？」
他咧開嘴，那排黃牙露出來。
「那就爬到頂。」
二
主桅的繩梯比前桅的更長，也更濕。
它掛在桅頂那根最粗的橫桁上，一直垂到甲板。繩檔被人踩了幾百遍，磨得發亮，亮得能照出影子，那是人手上的油和汗，是三十九個人的油和汗，是這條船上死過的人的油和汗。
威廉站在繩梯底下。
他抬頭往上看。
八丈。
從甲板到桅頂，八丈。桅頂那根橫桁在風裡輕輕晃，晃出一道一道的白線，那是掛在上面的水珠被甩下來。
他數了數繩檔。
一檔，兩檔，三檔……數到第四十檔的時候，脖子開始酸。他放棄數，改看風向。
風從西北來，三級，或者四級。這樣的風在泊位上不算什麼，但在八丈高的地方就是另一回事，越高風越硬，硬得能把人從繩梯上揭下來，像揭一張紙。
「要不要我給你拿個墊子？」
甲板上有人喊。
有人笑。
威廉沒理。
他把那件黑外套又穿上了，因為他不想把外套留在甲板上。那是他唯一一件值錢的東西。
他把袖口卷了兩道，把腰後的漁刀挪到身側，免得爬的時候硌著。
然後他抓住第一檔。
上。
前十檔沒事。第二個十檔，右手無名指開始疼。第三個十檔，左手虎口的傷口蹭破了，血順著繩檔往下淌。第四個十檔，風大了起來，繩梯開始左右擺。
擺的時候不能硬抗。硬抗的人會被甩出去。
父親教過他：繩梯擺的時候，你要跟著它擺。它往左，你的身子也往左；它回來，你跟著回來。你要把自己當成繩梯的一部分。
他跟著擺。
擺到第五十檔的時候，他往上看了一眼。
還差二十三檔。
第五十五檔，第六十檔。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倒。他能聽見風聲，也能聽見另一種聲音，甲板上那些人喊的聲音，一句一句往上飄，飄到這個高度已經聽不清詞，只剩下調子。
他們在喊什麼？
喊「掉下來」，還是喊「爬上去」？
他沒聽清。
第六十五檔。
右手的無名指徹底沒知覺了。他換手，用左手扣住繩檔，右手垂下去甩了兩下，甩出一點血來。
第六十八檔，第七十檔。
風更硬了。
繩梯擺得更厲害。他把自己貼上去，胸膛抵住繩檔，等著它擺回來。擺回來的時候，他往上挪兩檔。
第七十三檔。
他摸到了橫桁。
那根橫木很粗，濕的，冷。他伸手去夠，夠到了，用兩隻手抱住，然後把身子往上翻。
翻上去的時候，右手無名指使不上力，整個人往回滑了半尺。
他咬住牙，用左手死死摳住橫桁上的一道縫，把身子重新拉上去。
騎上去了。
他坐在八丈高的橫桁上，兩條腿垂在兩側，一隻手抱著桅杆。
風從灰洋上過來，吹得他整個人往一邊歪。
他往下看。
船很小。
海鬼號在他腳下變成了一個窄長的木盒子，甲板上的人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小點。他看見艉樓，看見煙囪，看見船頭那個刻出來的鬼臉，從上往下看，那張鬼臉在笑。
再往遠看，是龍骨港。
一整片屋頂，一片壓著一片，從碼頭一直鋪到山腳下。雨後的屋頂上冒著白氣，一縷一縷，被風吹散。
他看見了鐵錨廣場。
廣場中央那根柱子很細，細得像一根針。柱頂上還釘著那樣東西，從這個高度看，它小得只剩一個點，看不清形狀，只看見那一點暗。
他看著那根柱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另一個方向看。
那邊是瓦罐巷。
瓦罐巷在龍骨港的東南角，從這裡看過去只是一片模糊的灰。他看不見那座斜頂樓，看不見那扇釘著油布的窗。
但他知道它在哪兒。
他數了數：從現在起，四十天。
藥錢夠四十天。四十天之後她斷藥，斷藥之後五天。
四十五天。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按下去，按到最深的地方。
然後他鬆開抱著桅杆的那隻手，站起來。
站在橫桁上，八丈高，風從四面來。
他沒有扶任何東西。
他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一件黑色的外套被風吹得往後鼓，鼓得像一面帆。
甲板上的人不喊了。
威廉站在八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見諾蘭站在繩梯底下，仰著臉。那道疤在陽光下，不，今天沒有太陽，那道疤在灰天底下顯得更白。
水手長一動不動。
威廉站了三息。
然後他蹲下去，抓住繩檔，開始往下滑。
滑得比爬上來的時候快。
滑到一半，左手虎口上的皮蹭掉了一大塊。滑到離甲板還有十檔的時候，他鬆手，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右腿一軟，他單膝跪在甲板上，撐了一下才站起來。
他站起來，轉過身。
諾蘭就站在他面前。
甲板上三十九個人，一個都不出聲。
諾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諾蘭往地上啐了一口。
「爬得挺快。」
「不快。」威廉說，「我上去了，我下來了。」
「你站在上面幹什麼？」
「看。」
「看什麼？」
威廉沒有回答。
諾蘭也沒再問。
他轉身，沖那幾個還在看繩梯的人吼了一嗓子：
「看什麼看！前桅支索！換！四個人！現在！」
有人跑了。
諾蘭又轉回來看著威廉。
「你叫什麼名字？」
「威廉。」
「我不管你叫什麼。」諾蘭說，「在這條船上，你沒有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威廉說，「新人沒有名字，只有活。」
諾蘭愣了一下。
那道疤被牽動，往上扯，扯到一半停住了。
「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威廉說，「我猜的。」
「你猜的。」
「上船第一天，人沒有名字，只有活。等他自己掙出來一個，船上的人才給他起一個。」威廉說，「是這麼回事吧？」
「是這麼回事。」
「那我怎麼掙？」
諾蘭沒有回答。
他往主桅那邊看了一眼，又回頭看威廉，看了很久。
「艙底。」他終於說。
「什麼？」
「艙底積水了。」諾蘭說，「昨天漏進來的。你下去，掏乾淨。」
「用什麼掏？」
「桶。」
「桶在哪兒？」
「自己找。」
諾蘭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他停住，背對著威廉說了一句：
「掏不完不許上來。」
三
艙底比他想像的更黑。
艙口在艉樓下面，蓋著木板，木板上壓著兩塊石頭。威廉把石頭搬開，掀開木板，一股味道湧上來，海水、霉、爛木頭、還有膩和腥。
他順著梯子下去。
下面只有一盞燈，掛在艙壁上，燈芯短得只剩一點，照不出一尺遠。
水沒到腳踝。
海水混著艙底的陳垢，浮著一層油花，踩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腳下有東西，爛菜葉、麻絮、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
他站在水裡，等眼睛適應黑暗。
適應了之後，他先看船殼。
艙底的木板是新鋪過一部分的，新木頭的顏色比舊木頭淺。他沿著船殼走了一圈，走到右舷的時候，停下了。
有一道縫。
在船殼靠下的地方，兩塊板之間，一道細縫，寬一根手指。水就是從這裡進來的，不，不全是。海水從外面滲進來，滲得很慢，一天一夜積到腳踝。
縫的邊上釘著一枚新釘子。釘得歪，釘帽沒打進去，翹在外面。
有人補過這裡。補得很急，補得很糙。
威廉伸手摸了摸那枚釘子。
釘子是新的，沒有鏽。邊上那塊木頭也是新的，也是淺色的，和船殼其他地方對不上。
這塊板被換過。
換下來的舊板呢？
他往旁邊看。艙底的角落裡堆著幾塊舊木板，被水泡得黑漆漆。他趟過去，蹲下，把上面那塊翻過來。
翻過來的那一面，有一道很長的裂口。
顯然，不是自然裂的，看起來是撞的，因為邊緣整齊，是硬物撞的，撞的時候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
他把那塊板舉到燈下，看裂口的方向。
從內往外。
是從艙內往外撞的。
他把板放下，站在水裡，看著那道縫。
一條船在海上被撞，都是從外往內。從內往外的撞，只有一種可能，艙里的東西撞破了艙壁。
什麼東西？
他往艙底更深的地方看。
黑暗裡，一摞一摞的貨箱，用麻繩捆著，壓在鹽包底下。鹽包是粗麻的，一包一包摞得很整齊，摞到齊胸高。
他數了數。
三十八個。
他記得清楚，這條船上三十九個箱子，前三十八個是鹽。這個數他上船之前就在碼頭上聽人報過。
第三十九個呢？
他往鹽包那堆看過去。
最裡面，靠著艙壁，有一個箱子。不大，一人能扛。新麻繩，捆得比別的都緊。繩結打得很怪，因為不是船上常用的雙套結，是那種貨棧里捆貴重貨的結法。
箱子上掛著一把鎖。
也是新的。
威廉站在水裡，看著那個箱子。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麻繩的一瞬間，他停住了。
父親說過一句話，是很久以前說的。那時候他還小，跟著父親上一次船，父親帶他下艙底看貨。
父親說：船上的東西，分兩種。一種是大家的，一種是別人的。大家的你隨便看。別人的，你看見了，就當沒看見。
「怎麼分？」他問。
父親說：捆得比別人緊的，鎖得比別人新的，船長自己搬的，那就是別人的。
他把手收回來。
站在水裡，退了兩步。
然後他開始找桶。
桶在角落裡，倒扣著，三隻。他把桶翻過來，一隻太大，一隻漏，第三隻勉強能用。
他開始掏水。
一桶，兩桶，三桶。
掏到第十二桶的時候，他聽見上面有人喊：
「新人！上來！」
他爬上去。
甲板上，前桅支索已經換好了，四個人正在收繩。新繩是灰白的，繃得筆直。
諾蘭站在主桅底下，看見他上來，抬了抬下巴。
「掏完了？」
「沒有。」
「為什麼沒有？」
「水還在滲。」威廉說，「右舷靠下有一道縫，一根手指寬。縫邊上釘著一枚新釘子，釘得歪。」
諾蘭的臉沉下來。
「你又看出來了。」
「我看見了。」
「那塊板換過。」威廉說，「舊板在角落裡堆著，裂口是從內往外撞的。」
甲板上安靜了。
諾蘭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還看見什麼了？」
威廉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箱子。新麻繩，新鎖，捆在最裡面，壓在鹽包底下。
他想起了那個數：三十九個箱子，前三十八個是鹽。
他抬起頭，看著諾蘭那張歪臉。
「我還看見，」他說，「艙底有點亂。」
諾蘭的眼睛眯了起來。
「亂？」
「貨堆得不對。」威廉說，「壓載也不對。左邊重，右邊輕。船在泊位上都往左傾一寸，出了港遇上橫風，會滑。」
「你說完了？」
「說完了。」
諾蘭往他這邊走了兩步。
「你上船半天，」他說，「看了三處毛病。前桅支索，右舷的縫，壓載。」
「是。」
「你知不知道，在這條船上，看出毛病的人，就得去修？」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說？」
威廉看著他。
「因為船沉了，我也會死。」
諾蘭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咧嘴，也沒有露牙。他只是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道疤跟著扯動，扯得很輕。
「你怕死。」
「我怕。」
「怕死的人上什麼船？」
「怕死的人才上船。」威廉說，「不怕死的人，都死在岸上了。」
諾蘭沉默了。
甲板上的風從灰洋上過來，吹得新換的那根支索嗡嗡作響。
「去拿工具。」諾蘭說。
「什麼工具？」
「縫要補。」諾蘭說，「你看見的，你補。」
「我不會。」
「我教你。」
諾蘭轉身，沖艙里喊了一嗓子：
「拿麻絮和瀝青來！叫老湯姆！」
有人跑了。
諾蘭回頭看威廉。
「補完縫，」他說，「再把艙底掏乾淨。掏完了，你去廚艙幫廚。」
「幫廚？」
「你不樂意？」
「我樂意。」
「廚子是個瘸子，」諾蘭說，「他一個人管四十個人的飯。你去了，他輕鬆點。」
他說完這句，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他停住。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剛才站在桅頂上，」諾蘭說，「看什麼？」
「看岸。」
「看什麼岸？」
「看看我回不來了，還剩下什麼。」
諾蘭沒有說話。
他背對著威廉站了很久，然後往前走，走了三步，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風蓋住：
「爬上去的人，」他說，「都看得見。」
「看得見什麼？」
「看得見自己回不來。」
諾蘭走了。
威廉站在甲板上，看著那根新換的支索，看著主桅頂上那根橫桁，看著灰色的海。
風從西北來，三級，或者四級。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被血浸濕一角的羊皮紙。
還在。
然後他往廚艙那邊走，那個一瘸一拐的老水手，正在灶前等著他。
跳板，濕。
昨天剛下過雨，木板上的青苔被三十九雙腳踩了一夜，踩成一層又滑又膩的綠膜。威廉從跳板這頭走到那頭，沒有扶欄杆。
走到中間的時候，腳下的板子晃了一下。他沒有停，也沒有加快，只是把重心壓低了半寸，走完剩下的三步。
腳落在甲板上的那一刻，他聽見了第一種聲音。
木頭。
一條船在泊位上不動的時候，纜繩、桅杆、船殼每一樣都在響，各響各的，誰也不合誰的拍。威廉站在甲板中央，站著不動，聽了三息。
然後他抬頭。
主桅從甲板一直插進灰色的天裡，八丈高。前桅六丈，後桅更矮。三根桅杆都是濕的，帆索垂著，一夜的雨水掛在繩上，把繩子泡得腫脹。
他往上看的時候，看見了第一樣東西。
前桅靠上的那根支索，從桅頂斜拉到舷邊的那根粗繩，在離桅頂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處顏色不對。別的地方是灰褐的，那一處偏白，發毛。
那是磨的。
顯然，繩被磨了不止一天。麻纖維一根一根翹起來。他數了數那一段的長度，大概有一掌寬。一掌寬的磨損，在滿帆吃風的時候，會在半個日刻內斷。
他往旁邊看，看第二樣東西。
船身。
海鬼號三桅，一百二十噸。
他站在甲板上，看船舷離水面的高度，左舷比右舷低。低得不多，一寸，也許一寸半。
但壓載不均的時候，一寸就夠了：上風一側吃水深，下風一側吃水淺，轉向的時候船會往外滑，滑出去的那一段，在海戰里就是一發舷炮的誤差。
他看完了。
然後他開口了。
「前桅支索磨了。」他說，「靠上一掌寬，得換。壓載也不對，左邊重，右邊輕。」
甲板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笑了。
三四個一起笑，笑得很短，笑完就不笑了，因為他們發現船上其他人沒跟著笑。
「你說什麼？」
說話的那個人從艉樓那邊走過來。
威廉認得他。或者說，他一看見那張臉就知道了是誰。
從眉毛到下巴一道疤，斜的，把半張臉都扯歪了。走路的時候左腳腳跟先著地，右腳整個腳掌拍下去，右腳上有舊傷，抬不起來。
疤臉諾蘭。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水手長。
諾蘭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雙手叉在腰上，往上看了一眼前桅，又低頭看了一眼船舷。
看完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威廉臉上。
「你剛才說什麼？」
「前桅支索磨了。」威廉說，「靠上一掌寬，得換。」
「有多久了？」
「不知道。」威廉說，「從磨損的樣子看，磨了至少三天。」
「三天。」諾蘭點點頭，「這條船在泊位上停了三天。你上船三步，看了一眼，就知道它磨了三天。」
「我看了三息。」
「三息。」
諾蘭回頭，沖甲板上那些人咧了咧嘴。
那道疤被牽動，往上扯，整張臉都歪著。
「聽見沒有？」他說，「三息。」
甲板上有人笑了，這次笑得久了一點。
「小子，」諾蘭轉回來看著他，「我在這條船上十一年。前桅支索是我三年前換的，我每個月查一遍，上個月十六號查的，好的。」
「你現在上去查。」
「我用得著你教？」
「不是教。」威廉說，「是讓你上去看。」
「繩是我的。」
「繩是船的。」威廉說，「船沉了，你我都得下去。」
諾蘭往前邁了一步。
他比威廉矮半個頭，但寬出一圈。那雙胳膊比威廉的大腿還粗，手背上的毛一直長到指關節。
「你再說一遍。」
威廉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看著諾蘭。
「前桅支索靠上一掌寬，磨了三天。」他說，「現在換，要半個日刻，要四個人，要一節新繩。等出了港再斷，那根桅會倒，倒下來會砸死人。」
「你想讓我現在換？」
「我是說它該換。」
「你說是就是？」
「你可以上去看。」
諾蘭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是褐色的，眼白上有血絲，眼皮下掛著兩袋松垮的皮。這雙眼睛看過太多東西，看人的時候不帶一點溫度。
「好。」諾蘭說。
他轉過身，沖桅杆那邊喊了一嗓子：
「繩梯放下來！」
有人從艙里拖出一卷繩梯，一頭拴在舷邊，一頭拋上去，掛在橫桁上。繩梯被雨泡了一夜，濕透了，垂下來的時候沉甸甸地晃。
諾蘭走到繩梯前，抬頭往上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威廉。
「你上去。」
甲板上安靜了。
威廉沒有動。
「我讓你上去。」諾蘭說，「你不是看出來了嗎？你上去，把那根繩換下來。」
「我不……」
「你不是會看嗎？」諾蘭說，「你看出來它磨了，那你就去換。換下來，我信你。換不下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換不下來，就說明你他媽是在放屁。」
甲板上有人笑出聲。
威廉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那根繩梯。濕的，滑的，從甲板一直掛到六丈高的橫桁上。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右手，無名指彎著，夾在木片中間，麻繩勒得毫無血色。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被狗牙咬穿的那個洞還在，前天夜裡自己用燒酒洗過，沒藥，只用一塊布纏著。纏了兩天，布和血粘在一起了。
他抬頭看桅頂。
六丈。
十歲那年他爬過一次主桅，爬到一半摔下來，左眉上開了這道口子。父親把他抱回艙里，用燒酒擦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
父親說：疼就數數，數到三就不疼了。
他數到三，還是疼。
後來父親又說了一句：男人數到三還疼，就得站起來。
「軍官家的崽子也會爬桅？」諾蘭說。
甲板上靜得能聽見水拍船殼的聲音。
威廉把那件黑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舷邊的木箱上。
然後他走到繩梯前，伸手抓住第一檔。
濕的。滑的。
他往上爬。
第一檔，第二檔，第三檔。爬到第五檔的時候，右手的無名指疼起來了，攀爬要用手指扣住繩檔，扣住就要用力，用力那根斷指就往內彎。他咬住牙，換了左手先上。
第十檔，第十五檔。
風開始大了。船在泊位上晃，繩梯跟著晃，晃得他和桅杆之間的距離一遠一近。他把身子貼上去，用胸膛抵住繩檔，緩了一口氣。
第二十檔。
他往下看了一眼。
甲板上那些臉都仰著，仰成一個一個白點。諾蘭站在最中間，那道疤看得最清楚。
他繼續往上。
第二十五檔，第三十檔。
左手虎口上那塊布被繩檔磨破了，血滲出來，把繩檔染紅了一小片。風把那點血吹乾，又滲，又吹乾。
第三十五檔。
他到了橫桁。
橫桁是一根橫著的木頭，粗如人腿，濕透了。他翻上去，騎在上面，一隻手抱住桅杆。
風從灰洋上過來，吹得他睜不開眼。
他低下頭，找那根支索。
找到了。
就在他右手邊一尺的地方，麻繩被磨得白了，纖維一根一根翹起來。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毛刺，摸到裡面的芯已經斷了一半。
再有一天滿帆，它就會斷。斷的時候桅會往左倒，倒下來正好壓在艉樓的舵位上。
他沒有換。
他往下滑了三檔，停在一個能看見整個甲板的高度，然後轉過身，背靠繩梯，衝下面喊：
「磨了！」
下面沒人應。
「靠上一掌寬！芯斷了一半！」
甲板上還是沒人應。
威廉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見諾蘭動了。
水手長走到繩梯底下，抬頭，沖他喊：
「你下來！」
「我不換。」威廉說，「我說了它該換，換不換是你的事。」
「你下來！」
威廉往下滑。
滑到一半的時候，左手那塊布徹底掉了，虎口上的傷口蹭在繩檔上，一層皮被蹭掉。他沒停，一直滑到底。
腳落到甲板上，他晃了一下，扶住舷邊。
諾蘭站在他面前。
那張臉沉得像一塊石頭。
「你看見什麼了？」
「芯斷了一半。」
「你沒換。」
「我沒換。」
「為什麼？」
威廉看著他。
「因為我上船第一天，」他說，「不該替水手長換繩。」
甲板上徹底安靜了。
諾蘭的下巴動了動。那道疤被牽了一下。
「你想讓我丟臉。」
「我想讓你知道那根繩斷了。」
「你現在知道了？」
「我本來就看見了。」威廉說，「我上船的時候就看見了。你讓我上去，我就上去。我上去了，我看見了，我喊下來了。現在全船都知道它斷了。」
諾蘭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很會說話。」
「我不會說話。」威廉說，「我會看。」
諾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往主桅那邊一指。
「主桅。」
「什麼？」
「你剛爬的是前桅。」諾蘭說，「六丈，那是小兒科。主桅是八丈。」
他往前走了一步，臉幾乎貼到威廉臉上。
「軍官家的崽子也會爬桅？」
他咧開嘴，那排黃牙露出來。
「那就爬到頂。」
二
主桅的繩梯比前桅的更長，也更濕。
它掛在桅頂那根最粗的橫桁上，一直垂到甲板。繩檔被人踩了幾百遍，磨得發亮，亮得能照出影子，那是人手上的油和汗，是三十九個人的油和汗，是這條船上死過的人的油和汗。
威廉站在繩梯底下。
他抬頭往上看。
八丈。
從甲板到桅頂，八丈。桅頂那根橫桁在風裡輕輕晃，晃出一道一道的白線，那是掛在上面的水珠被甩下來。
他數了數繩檔。
一檔，兩檔，三檔……數到第四十檔的時候，脖子開始酸。他放棄數，改看風向。
風從西北來，三級，或者四級。這樣的風在泊位上不算什麼，但在八丈高的地方就是另一回事，越高風越硬，硬得能把人從繩梯上揭下來，像揭一張紙。
「要不要我給你拿個墊子？」
甲板上有人喊。
有人笑。
威廉沒理。
他把那件黑外套又穿上了，因為他不想把外套留在甲板上。那是他唯一一件值錢的東西。
他把袖口卷了兩道，把腰後的漁刀挪到身側，免得爬的時候硌著。
然後他抓住第一檔。
上。
前十檔沒事。第二個十檔，右手無名指開始疼。第三個十檔，左手虎口的傷口蹭破了，血順著繩檔往下淌。第四個十檔，風大了起來，繩梯開始左右擺。
擺的時候不能硬抗。硬抗的人會被甩出去。
父親教過他：繩梯擺的時候，你要跟著它擺。它往左，你的身子也往左；它回來，你跟著回來。你要把自己當成繩梯的一部分。
他跟著擺。
擺到第五十檔的時候，他往上看了一眼。
還差二十三檔。
第五十五檔，第六十檔。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倒。他能聽見風聲，也能聽見另一種聲音，甲板上那些人喊的聲音，一句一句往上飄，飄到這個高度已經聽不清詞，只剩下調子。
他們在喊什麼？
喊「掉下來」，還是喊「爬上去」？
他沒聽清。
第六十五檔。
右手的無名指徹底沒知覺了。他換手，用左手扣住繩檔，右手垂下去甩了兩下，甩出一點血來。
第六十八檔，第七十檔。
風更硬了。
繩梯擺得更厲害。他把自己貼上去，胸膛抵住繩檔，等著它擺回來。擺回來的時候，他往上挪兩檔。
第七十三檔。
他摸到了橫桁。
那根橫木很粗，濕的，冷。他伸手去夠，夠到了，用兩隻手抱住，然後把身子往上翻。
翻上去的時候，右手無名指使不上力，整個人往回滑了半尺。
他咬住牙，用左手死死摳住橫桁上的一道縫，把身子重新拉上去。
騎上去了。
他坐在八丈高的橫桁上，兩條腿垂在兩側，一隻手抱著桅杆。
風從灰洋上過來，吹得他整個人往一邊歪。
他往下看。
船很小。
海鬼號在他腳下變成了一個窄長的木盒子，甲板上的人變成了一個一個的小點。他看見艉樓，看見煙囪，看見船頭那個刻出來的鬼臉，從上往下看，那張鬼臉在笑。
再往遠看，是龍骨港。
一整片屋頂，一片壓著一片，從碼頭一直鋪到山腳下。雨後的屋頂上冒著白氣，一縷一縷，被風吹散。
他看見了鐵錨廣場。
廣場中央那根柱子很細，細得像一根針。柱頂上還釘著那樣東西，從這個高度看，它小得只剩一個點，看不清形狀，只看見那一點暗。
他看著那根柱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另一個方向看。
那邊是瓦罐巷。
瓦罐巷在龍骨港的東南角，從這裡看過去只是一片模糊的灰。他看不見那座斜頂樓，看不見那扇釘著油布的窗。
但他知道它在哪兒。
他數了數：從現在起，四十天。
藥錢夠四十天。四十天之後她斷藥，斷藥之後五天。
四十五天。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按下去，按到最深的地方。
然後他鬆開抱著桅杆的那隻手，站起來。
站在橫桁上，八丈高，風從四面來。
他沒有扶任何東西。
他站著，兩隻手垂在身側，一件黑色的外套被風吹得往後鼓，鼓得像一面帆。
甲板上的人不喊了。
威廉站在八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見諾蘭站在繩梯底下，仰著臉。那道疤在陽光下，不，今天沒有太陽，那道疤在灰天底下顯得更白。
水手長一動不動。
威廉站了三息。
然後他蹲下去，抓住繩檔，開始往下滑。
滑得比爬上來的時候快。
滑到一半，左手虎口上的皮蹭掉了一大塊。滑到離甲板還有十檔的時候，他鬆手，跳了下去。
落地的時候右腿一軟，他單膝跪在甲板上，撐了一下才站起來。
他站起來，轉過身。
諾蘭就站在他面前。
甲板上三十九個人，一個都不出聲。
諾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諾蘭往地上啐了一口。
「爬得挺快。」
「不快。」威廉說，「我上去了，我下來了。」
「你站在上面幹什麼？」
「看。」
「看什麼？」
威廉沒有回答。
諾蘭也沒再問。
他轉身，沖那幾個還在看繩梯的人吼了一嗓子：
「看什麼看！前桅支索！換！四個人！現在！」
有人跑了。
諾蘭又轉回來看著威廉。
「你叫什麼名字？」
「威廉。」
「我不管你叫什麼。」諾蘭說，「在這條船上，你沒有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威廉說，「新人沒有名字，只有活。」
諾蘭愣了一下。
那道疤被牽動，往上扯，扯到一半停住了。
「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威廉說，「我猜的。」
「你猜的。」
「上船第一天，人沒有名字，只有活。等他自己掙出來一個，船上的人才給他起一個。」威廉說，「是這麼回事吧？」
「是這麼回事。」
「那我怎麼掙？」
諾蘭沒有回答。
他往主桅那邊看了一眼，又回頭看威廉，看了很久。
「艙底。」他終於說。
「什麼？」
「艙底積水了。」諾蘭說，「昨天漏進來的。你下去，掏乾淨。」
「用什麼掏？」
「桶。」
「桶在哪兒？」
「自己找。」
諾蘭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他停住，背對著威廉說了一句：
「掏不完不許上來。」
三
艙底比他想像的更黑。
艙口在艉樓下面，蓋著木板，木板上壓著兩塊石頭。威廉把石頭搬開，掀開木板，一股味道湧上來，海水、霉、爛木頭、還有膩和腥。
他順著梯子下去。
下面只有一盞燈，掛在艙壁上，燈芯短得只剩一點，照不出一尺遠。
水沒到腳踝。
海水混著艙底的陳垢，浮著一層油花，踩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腳下有東西，爛菜葉、麻絮、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老鼠。
他站在水裡，等眼睛適應黑暗。
適應了之後，他先看船殼。
艙底的木板是新鋪過一部分的，新木頭的顏色比舊木頭淺。他沿著船殼走了一圈，走到右舷的時候，停下了。
有一道縫。
在船殼靠下的地方，兩塊板之間，一道細縫，寬一根手指。水就是從這裡進來的，不，不全是。海水從外面滲進來，滲得很慢，一天一夜積到腳踝。
縫的邊上釘著一枚新釘子。釘得歪，釘帽沒打進去，翹在外面。
有人補過這裡。補得很急，補得很糙。
威廉伸手摸了摸那枚釘子。
釘子是新的，沒有鏽。邊上那塊木頭也是新的，也是淺色的，和船殼其他地方對不上。
這塊板被換過。
換下來的舊板呢？
他往旁邊看。艙底的角落裡堆著幾塊舊木板，被水泡得黑漆漆。他趟過去，蹲下，把上面那塊翻過來。
翻過來的那一面，有一道很長的裂口。
顯然，不是自然裂的，看起來是撞的，因為邊緣整齊，是硬物撞的，撞的時候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
他把那塊板舉到燈下，看裂口的方向。
從內往外。
是從艙內往外撞的。
他把板放下，站在水裡，看著那道縫。
一條船在海上被撞，都是從外往內。從內往外的撞，只有一種可能，艙里的東西撞破了艙壁。
什麼東西？
他往艙底更深的地方看。
黑暗裡，一摞一摞的貨箱，用麻繩捆著，壓在鹽包底下。鹽包是粗麻的，一包一包摞得很整齊，摞到齊胸高。
他數了數。
三十八個。
他記得清楚，這條船上三十九個箱子，前三十八個是鹽。這個數他上船之前就在碼頭上聽人報過。
第三十九個呢？
他往鹽包那堆看過去。
最裡面，靠著艙壁，有一個箱子。不大，一人能扛。新麻繩，捆得比別的都緊。繩結打得很怪，因為不是船上常用的雙套結，是那種貨棧里捆貴重貨的結法。
箱子上掛著一把鎖。
也是新的。
威廉站在水裡，看著那個箱子。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麻繩的一瞬間，他停住了。
父親說過一句話，是很久以前說的。那時候他還小，跟著父親上一次船，父親帶他下艙底看貨。
父親說：船上的東西，分兩種。一種是大家的，一種是別人的。大家的你隨便看。別人的，你看見了，就當沒看見。
「怎麼分？」他問。
父親說：捆得比別人緊的，鎖得比別人新的，船長自己搬的，那就是別人的。
他把手收回來。
站在水裡，退了兩步。
然後他開始找桶。
桶在角落裡，倒扣著，三隻。他把桶翻過來，一隻太大，一隻漏，第三隻勉強能用。
他開始掏水。
一桶，兩桶，三桶。
掏到第十二桶的時候，他聽見上面有人喊：
「新人！上來！」
他爬上去。
甲板上，前桅支索已經換好了，四個人正在收繩。新繩是灰白的，繃得筆直。
諾蘭站在主桅底下，看見他上來，抬了抬下巴。
「掏完了？」
「沒有。」
「為什麼沒有？」
「水還在滲。」威廉說，「右舷靠下有一道縫，一根手指寬。縫邊上釘著一枚新釘子，釘得歪。」
諾蘭的臉沉下來。
「你又看出來了。」
「我看見了。」
「那塊板換過。」威廉說，「舊板在角落裡堆著，裂口是從內往外撞的。」
甲板上安靜了。
諾蘭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還看見什麼了？」
威廉頓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箱子。新麻繩，新鎖，捆在最裡面，壓在鹽包底下。
他想起了那個數：三十九個箱子，前三十八個是鹽。
他抬起頭，看著諾蘭那張歪臉。
「我還看見，」他說，「艙底有點亂。」
諾蘭的眼睛眯了起來。
「亂？」
「貨堆得不對。」威廉說，「壓載也不對。左邊重，右邊輕。船在泊位上都往左傾一寸，出了港遇上橫風，會滑。」
「你說完了？」
「說完了。」
諾蘭往他這邊走了兩步。
「你上船半天，」他說，「看了三處毛病。前桅支索，右舷的縫，壓載。」
「是。」
「你知不知道，在這條船上，看出毛病的人，就得去修？」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說？」
威廉看著他。
「因為船沉了，我也會死。」
諾蘭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咧嘴，也沒有露牙。他只是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道疤跟著扯動，扯得很輕。
「你怕死。」
「我怕。」
「怕死的人上什麼船？」
「怕死的人才上船。」威廉說，「不怕死的人，都死在岸上了。」
諾蘭沉默了。
甲板上的風從灰洋上過來，吹得新換的那根支索嗡嗡作響。
「去拿工具。」諾蘭說。
「什麼工具？」
「縫要補。」諾蘭說，「你看見的，你補。」
「我不會。」
「我教你。」
諾蘭轉身，沖艙里喊了一嗓子：
「拿麻絮和瀝青來！叫老湯姆！」
有人跑了。
諾蘭回頭看威廉。
「補完縫，」他說，「再把艙底掏乾淨。掏完了，你去廚艙幫廚。」
「幫廚？」
「你不樂意？」
「我樂意。」
「廚子是個瘸子，」諾蘭說，「他一個人管四十個人的飯。你去了，他輕鬆點。」
他說完這句，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他停住。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剛才站在桅頂上，」諾蘭說，「看什麼？」
「看岸。」
「看什麼岸？」
「看看我回不來了，還剩下什麼。」
諾蘭沒有說話。
他背對著威廉站了很久，然後往前走，走了三步，忽然開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風蓋住：
「爬上去的人，」他說，「都看得見。」
「看得見什麼？」
「看得見自己回不來。」
諾蘭走了。
威廉站在甲板上，看著那根新換的支索，看著主桅頂上那根橫桁，看著灰色的海。
風從西北來，三級，或者四級。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被血浸濕一角的羊皮紙。
還在。
然後他往廚艙那邊走，那個一瘸一拐的老水手，正在灶前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