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蒼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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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說:水家邀請我去沉玉湖?」

  北山道小院內,江黎一臉詫異地問道,其表情變得十分古怪。

  「對啊」

  紀小二在一旁給予肯定的回答。

  他隨即展開手中的一封信,對著江黎說道:「信上寫的,說什麼臘月時節,沉玉湖上冬景別樣,邀請師兄你去沉玉湖做客呢。寫信人叫……水承德?」

  江黎不由訝然:「你都能認這麼多字了啊。」

  紀小二撓了撓頭,只是嘿嘿笑了兩聲。

  「所以師兄,你到底要不要去啊。」

  紀小二連忙提醒起來:「這信件的事我跟林大哥也說過,他說是有陷阱,勸我們先不要亂動,等他跟那幾位族老商量一下再說。」

  「廢話,我當然不想去!!」

  聽到這兒,紀小二稍稍鬆了口氣。

  可江黎前腳剛說完,後腳就緊接著補充了一句:「但根據現在的情況來看……又不得不去了。」

  「啊??」

  紀小二心頭一驚,連忙出言提醒:「師兄,這和百草閣那回可不一樣啊!」

  「現在去『玉湖水家』,跟獨闖龍潭虎穴沒什麼區別啊!」

  對於此行的諸多隱患,江黎又豈能不知?

  就算有這三個月以來籌備的諸多底牌,他還是不願意冒這個險,如果不是箭在弦上的話……

  雖然心中有些沒底,但江黎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很認真地對紀小二應道:「放心,我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臨了,他還特意看了兩眼紀小二的腰間處,仍放著那面由陳余贈予的白玉璧。

  哪怕紀小二現在發達了,還是將這面白玉璧貼身帶著,好一個「微時故劍」。

  將滿懷焦慮的紀小二寬慰一番後,江黎走出北山道小院,向著山道上走去。

  他要去見雲正觀!

  為了準備接下來自己前往『玉湖水家』的諸多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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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江黎的確是打算赴約,去沉玉湖「做客」。其原因也很簡單,當然不是昔日答應水家主與南陽太守的話。

  什麼狗屁「一諾千金」……江黎說完連自己都不相信。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其一,是七品仙藥『九轉霜雪之丹』。

  該丹方唯一的線索,就在雲燁擁有過的黑石雕版上。所以江黎必須要找到雲燁,不計手段地讓他將自己所知道的隱秘全盤托出!

  而此時此刻,身為煉丹師的雲燁就在『玉湖水家』內。

  其二,是八品內丹『坎離元胎』。

  據云正觀的可靠情報:該內丹修行所需要的『先天坎水寶地』,同樣也在沉玉湖底。

  兩件關乎自己道途的大事,都需要江黎去那座沉玉湖才能完成。

  他就算再怎麼不願,但從理性的角度來看:家主水承德的主動相邀,無疑是自己去沉玉湖的最好途徑。

  江黎不願放棄這次難得的機會!

  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

  沒過多久,江黎便再次走到了那座迎賓大殿下。

  站在堂前,眺望著殿內那一對〖雲山蒼蒼〗〖江水泱泱〗的楹聯,江黎的臉上緩緩浮現笑容,卻不知其中蘊含著怎樣的情緒。

  他最終沒有走進那座大堂。

  江黎拐了個彎,來到大殿旁的那株蒼松前。

  果然,在蒼松繁重的樹蔭遮蔽下,江黎再次看到了那名身穿藏青直裰的老者。

  他的鬢髮就像堆積在松葉間的霜雪,蒼白而醒目。

  「你要去沉玉湖?」

  老者的聲音徐徐傳來。

  江黎點了點頭,澀聲道:「事關道途,不得不為。」

  「我想知道你接下來的打算?」

  蒼松的樹梢上,有一處積雪堆得格外厚實,壓得下面的枝葉開始隨之顫動,看上去搖搖欲墜。

  「不只是我,還有家主,還有三位統領,他們也想知道。」

  江黎微微躬身,道:「那或許……跟你們預料的不太一樣。」

  「正觀前輩,曾紆尊降貴親自登閣尋我。又在這些日子裡對我多有照拂,晚輩感激不盡。」

  「家主大人,願將《太清篇》中兩昧仙藥的丹方毫無保留地贈予我,這份情誼已經是比山還重,在下不勝誠恐。」

  說到這兒,江黎停頓了許久。

  猶豫過後,他最終深深吸足了一口氣,將內心的話傾吐而出:

  「此番去沉玉湖,諸多原因不便與諸位前輩言明。但我願向各位前輩保證,我不會效法作第二個雲燁。」

  「江某自知算不上什麼君子好人,但我也不會去做那忘恩負義的衣冠禽獸!」

  雲正觀抬起頭,一對如炬的目光就這麼落在了江黎的臉上,久久不再移動。

  江黎沒有表現出絲毫懼意,極為坦誠地接受一位半步築基修士的審視。

  良久……

  雲正觀幽幽嘆息了一聲:「說吧,你來找我,是打算要我族做些什麼?」

  江黎展顏而笑,把自己的計劃如實吐露而出。

  蒼松下,雲正觀默默聽著這一切,時而蹙眉不展,時而嘴角微揚。

  ……

  「總之,按你方才所說的計劃,你需要我族的力量作接應?」雲正觀反問道。

  「是的。」

  江黎應了一聲,內心有些忐忑不定。

  許是想起什麼,江黎又補充一句:「但是,如果日期到了,我還沒有信號示意,那潛伏暗處的族人,按原路返回便是。」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江黎怕到了沉玉湖,出於種種原因,他沒法找機會脫離。

  那樣的話,就沒必要牽連雲家的人。

  雖然江黎和雲家是單純的合作關係。但住在蒼山的這三個月,雲家族人帶給了他許多觸及心房的溫情。

  小院中堆積的一筐筐特產;古道熱腸的林川;願陪他嬉笑怒罵的雲正觀;還有孤守蒼山上,獨坐幽篁里,那個高大而落寞的背影……

  這些溫情,這些生命中彌足珍貴的經歷,是冷冰冰的利益算計所無法帶來的……

  「可你應該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雲正觀的語氣突然加重了一分。

  江黎心中會意:雲正觀所指的,是他們不得不面臨的一個信任危機。

  雲家的有生力量本就不多,憑什麼要為一個相識不久的人冒風險?哪怕這個人對蒼山做了不少貢獻!

  如果壓注壓錯了人,給了外界環伺的群狼可乘之機呢?

  如果這個計劃本身就是一場騙局呢?

  這個決策的分量太重太重。他雲正觀不敢賭,也不能賭!

  既然一族的擔子壓在身上,那扛著擔子的雲正觀就不能走錯,哪怕半步!

  江黎放低了姿態,辨析道:「所以,我把決定權交在您的手上。雲家沒有義務陪我冒險,我先前所說的計劃,可以當做是一個邀約。」

  「我承擔主要風險,雲家為我斷後。在此過程中,雲家可以攻其不備,削弱水家的有生力量。我們雙方都能從中獲得自己想要的利益。」

  「如果不願意,也無所謂的。」

  江黎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儲物袋。

  在那儲物袋裡面,是三件寶貝和幾百張符籙,似在同一時間嗡嗡而動,回應著江黎的心意。

  「但是,雲前輩……」

  江黎很委婉地說道:「不用承擔風險、穩賺不賠的買賣,晚輩孤陋寡聞,恐怕從未見過。」


  雲正觀默然許久。

  寒風凜冽,吹得這棵高大的蒼松也開始簌簌而動,向下飄落起雪花。

  雲正觀的神情忽然一變,看上去明顯有些不悅:「我本覺得你小子不錯,無論是修行天賦還是為人處世上,都讓老子怎麼看怎麼順眼!」

  「所以老子不願意放棄你!加上這三個月的表現,也證明了你是值得信任的。」

  「但是!」

  雲正觀氣得咬牙切齒。

  一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了,他的情緒才勉強平復了一些,以儘量溫和的語調說道:

  「我沒有資格,讓其他的族人陪你冒險!!哪怕你做的貢獻確確實實落在了他們身上,這是一個家族掌權者應該考慮的!明白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雲正觀可真是對自己袒露心聲了。

  江黎微微一笑,仿佛又想起許多天前,同樣是在這座正堂,堂內那一副提著〖山高水長〗四個大字的牌匾。

  那一日,雲正觀與他說過——「對一個家族而言,所追求的目標有且只能有一個,那就是生存!」

  「生存,永遠是第一位!」

  昔日的話語,通過他今天的行為得到了印證。

  哪怕雲正觀願意相信江黎,但涉及家族利益,就容不得他談及任何私情。

  江黎淡然笑道:「我明白的。」

  雲正觀沉默地看著他,眼眸中是懷疑、是敬佩,當然……更多的還是憐憫。

  僅憑江黎一個人,去了沉玉湖能否再出來?雲正觀表示出深深的擔憂。

  沉玉湖上,除了家主水承德之外,還有一位神秘的、從不曾出過手的築基修士。就是服下六品仙藥『太清金液之華』而造就的那一位。

  當然,不僅雲正觀是這麼想的,就是江黎自己心中也完全沒底。

  確實,這和羊入虎口沒什麼區別。

  但為了道途,他必須得去!

  同時,為了讓自己心意通達,江黎也沒有脅迫雲家必須不計代價幫助自己。

  因為江黎一直以來所追求的長生,具體而言,是代表著無限可能性的集合,是具有一切美好的「大自在」!

  奪萬萬人之心,而成就一人的不朽,這不是江黎所追求的道!

  這時,雲正觀再也壓制不住情緒,面露慍色:「你把這個天大的難題留給老子做,老子偏不做!」

  話剛說到一半,這時……

  「咔嚓——」

  蒼松上,那一根細小的枝丫終於不堪積雪的負重,應聲折斷,一蓬鬆葉混著成堆的積雪重重砸到了地上。

  被這麼突然一打斷,雲正觀隨之停頓片刻,最終只得嘆息一聲。

  「到時候……會有人去沉玉湖接應你的。」

  「可去的人是誰?有多少?什麼境界?這就不是我或家主一言堂說了算的,而是由「風林火山」四支隊伍中的戰士,自己選擇。」

  「我敬畏生命,因此,也會尊重每一個人的選擇。」

  「當然,僅限族內。」

  說完這話,雲正觀一掃方才的沉抑,兀自笑了起來:「也就是說,全取決於你在我族中累積的人品了,」

  聽著這股賤兮兮的笑聲,江黎的麵皮微微抽動,但他還是露出了發自真心的笑容。

  這幅讓人又敬又恨的模樣,才是雲正觀真正的樣子啊!

  「哦對了!」

  雲正觀突然道:「你走之前,還得把家主給的《太清篇》中,那九品『雲光石流飛丹』和八品『九鼎雲英』給煉出來。」

  「記著多煉幾枚,可別到時候你葬身魚腹,我族世世代代祖傳的這兩大仙藥就此斷代了。」

  「那是自然,家主對我說過的。」

  「還有……」江黎臉色一黑,說道:「雲前輩您還是多說點吉利話吧,能不能從沉玉湖離開,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啊!」

  ……

  將欲離開之際,江黎的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很離奇,但細想確實有點可能性的想法。

  「當初,雲念嬋扮成男子,於白溶洞鑽研《天諭丹經殘卷》,是否也是為了成為煉丹師,煉製蒼山雲家歷代珍藏的這兩味仙藥呢?」

  關於雲念嬋,雲開明那日沒有多透露什麼,導致江黎對她的印象一直比較模糊不清。

  正巧趁雲正觀還在,江黎便湊了上去,將自己心中關於「雲念嬋」的疑問一股腦地拋出……

  聽完江黎的講述後,雲正觀仔細地想了一會,才答道:「你說的也並非毫無道理。」

  「但念嬋那孩子,許是看兄長治家太辛苦了,從小就是有什麼事都愛憋在心裡,旁人也看不出來。」

  「不過,自從她四年前去了【天諭仙宗】,就再也沒有聯繫過家裡了。唯一的一次間接聯繫,就是托人將你送了過來。」

  「蒼山上倒是沒有愛嚼舌根的人,不過於公於私,我們也只能把她當做修行上的榜樣,給族裡的小輩們講講她的故事罷了。」

  「什麼樣的故事?」江黎忽然感到有些好奇。

  雲正觀兩眼一轉,笑道:「像什麼八歲胎息,十一歲鍊氣之類的。」

  「十一歲的鍊氣修士……」

  江黎沉默了。

  如果自己沒有走「內外丹同修」的道,而是按部就班地吞服天地靈氣修行,想達到胎息後期估計都是猴年馬月的事。

  更別說渡過【化氣之難】,修成鍊氣了。

  回想起自己前世的這個年紀……算了,還是不回想心裡才舒坦點。

  同時,江黎又無端聯想到曾經還在白溶洞的時期,瘋瞎子曾說過『雲三』的境界是鍊氣六層。

  對啊,雲念嬋現在的年紀才多大來著?

  「嘶……」

  江黎及時遏制住自己不應該有的好奇心。

  ……

  告別了雲正觀,江黎從白石山道上走下,重新回到屬於自己的山間小院中。

  在啟爐煉丹之前,江黎先將紀小二喚了過來。

  「取紙筆來,寫信!」

  「告訴玉湖水家,我會如期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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