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蒼生劫:殺一人,救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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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觸到青銅門板的瞬間,世界崩塌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崩塌,而是感知的徹底顛覆。冰冷、粗糙、濕滑的觸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重般的墜落感。眼前那片刻畫著屍山血海的青銅巨門,在指尖觸及的剎那,像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蕩漾開來,化作無數扭曲的波紋。那些暗紅色的霧氣猛地膨脹,將他整個人吞沒。

  耳邊,悲鳴聲、哭泣聲、絕望的呻吟聲驟然放大百倍。

  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從骨髓深處、從靈魂的每一個縫隙里湧出來。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無法形容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李白感覺自己的耳膜在震顫,太陽穴突突直跳,鼻腔里那股鐵鏽和腐臭的味道濃烈到幾乎讓他窒息。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青蓮劍。

  劍身在嗡鳴,青光本能地亮起,試圖驅散周圍的黑暗與絕望氣息。但這一次,青光只照亮了周圍不到三尺的範圍,再往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翻滾的暗紅色霧氣。

  墜落感持續了大約三息。

  然後,腳底傳來了觸感。

  不是堅實的土地,而是……某種粘稠、鬆軟、帶著溫熱的東西。李白低頭,青光映照下,他看見自己踩在一片暗紅色的泥濘里。泥濘中,半埋著一截斷裂的、已經發黑的手臂,手指蜷縮著,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血痂。

  他猛地抬起腳。

  環顧四周。

  青光所及之處,是地獄。

  烽煙。

  視野所及,到處都是燃燒的烽火。黑色的濃煙像一條條垂死的巨蟒,扭曲著爬向灰濛濛的天空。遠處,城池的輪廓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城牆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燒得焦黑的樑柱和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木頭燃燒的焦糊味、屍體燒焦的惡臭,還有一種更刺鼻的、類似油脂燃燒的腥甜氣息。

  田野荒蕪。

  本應是稻浪翻滾的沃野,此刻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倒伏的、已經枯死的莊稼稈。田埂上,散落著破碎的農具——一把斷了柄的鋤頭,半埋在土裡;一個裂成兩半的水罐,碎片上沾著乾涸的、暗紅色的污漬。更遠處,幾具已經風乾的屍體蜷縮在田邊,身上的粗布衣服破破爛爛,露出下面嶙峋的肋骨和乾癟的皮膚。

  百姓流離。

  青光邊緣,一群人影在蠕動。

  不,不是蠕動,是……爬行。

  那是一群逃難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但已經很難從外表分辨年齡和性別。他們衣衫襤褸,臉上、手上、裸露的皮膚上滿是污垢和傷痕。一個婦人抱著一個襁褓,襁褓是安靜的,太安靜了,婦人的眼神空洞,只是機械地向前挪動。一個老人拄著根樹枝,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劇烈咳嗽,咳出的痰液裡帶著血絲。幾個孩子跟在大人身後,臉上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只有麻木和恐懼。

  他們從李白身邊經過,卻仿佛沒有看見他。

  不,不是沒有看見,是……看見了,但眼神里沒有任何反應。那是一種絕望到極致後的空洞,靈魂已經被抽走,只剩下軀殼在本能地移動。

  屍骸遍野。

  再往前,是一片窪地。

  窪地里,堆積著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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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幾具,幾十具,而是……層層疊疊,像收割後堆放的麥捆。有穿著破爛布衣的平民,有穿著殘破皮甲的士兵,甚至還有幾具穿著綢緞、但已經被扒得只剩內衣的富人屍體。屍體已經開始腐爛,蒼蠅成群結隊地飛舞,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蛆蟲在眼眶、口鼻、傷口裡蠕動,白花花的一片。惡臭撲面而來,那是蛋白質腐敗後特有的、甜膩中帶著刺鼻的腥臭,混合著糞便和血液的味道,讓李白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他握劍的手,指節發白。

  這不是幻象。

  至少,不完全是。

  感官的衝擊太真實了。焦糊味鑽進鼻腔,刺激著黏膜;惡臭幾乎凝成實質,粘在皮膚上;耳邊是風聲、火聲、遠處隱約的喊殺聲、近處百姓麻木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啜泣聲;腳下泥濘的觸感,溫熱中帶著顆粒感;眼前的一切,色彩、光影、細節,都真實得可怕。

  這是「蒼生劫」。

  是用天下蒼生的苦難,鑄成的劫。

  「轟隆隆——」

  遠處傳來悶雷般的聲響。

  不是雷聲。

  是馬蹄聲。

  大地在震顫,泥濘的地面泛起漣漪。逃難的百姓們像是受驚的獸群,發出驚恐的嗚咽,拼命加快腳步,但他們的體力早已耗盡,所謂的「加快」也只是更踉蹌的蹣跚。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騎兵出現了。

  他們穿著雜亂的皮甲,有些甚至赤裸著上身,手裡揮舞著彎刀、長矛、狼牙棒。馬匹的鬃毛飛揚,馬蹄踐踏著焦土,濺起泥漿和灰燼。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將領,他狂笑著,手中的彎刀指向逃難的人群。

  「殺!一個不留!」

  「財物、女人,都是我們的!」

  粗野的呼喝聲隨風傳來,帶著胡語的口音。

  安祿山的叛軍。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那群騎兵像狼群撲向羊群般沖入逃難的人群。彎刀揮下,帶起一蓬蓬血花;長矛刺出,穿透單薄的身體;狼牙棒砸落,顱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慘叫聲、求饒聲、哭喊聲瞬間爆發,又很快被馬蹄聲和狂笑聲淹沒。


  一個老人試圖用身體護住身後的孫女,被彎刀連人帶杖劈成兩半。

  婦人懷裡的襁褓被搶走,隨手扔在地上,被後續的馬蹄踩成肉泥。

  血。

  到處都是血。

  暗紅色的、溫熱的、粘稠的血,濺在焦黑的土地上,濺在枯死的莊稼稈上,濺在那些麻木或驚恐的臉上。血腥味濃烈到壓過了焦糊和腐臭,鑽進李白的每一個毛孔。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

  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是憤怒。

  是前世面對劉漢集團打手時的憤怒,是今生得知楊玉環命運時的憤怒,是此刻目睹這人間地獄時的、更宏大更純粹的憤怒。

  他想拔劍。

  想衝過去。

  想用青蓮劍的鋒芒,將那些畜生般的騎兵斬成碎片。

  但……他動不了。

  不是身體被禁錮,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這個「劫」本身的規則。他像一個旁觀者,被固定在原地,只能看,只能聽,只能感受,卻無法干預。

  騎兵們肆虐過後,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更多屍體。

  風更冷了。

  風中,隱約傳來絲竹之聲。

  很微弱,很遙遠,但確實存在。是琵琶,是笙簫,是輕快的鼓點,還有女子嬌媚的歌聲。那聲音來自……長安的方向。

  李白抬頭。

  視野仿佛被無限拉長,穿透了烽煙,穿透了距離。

  他「看見」了長安。

  不是眼前這片焦土,而是另一個時空、另一個維度的長安。

  燈火輝煌的宮殿,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巨大的宮燈懸掛在廊下,將漢白玉的台階照得如同白晝。殿內,舞姬們身著輕紗,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腰肢柔軟得像水蛇。案几上擺滿了珍饈美饌——烤得金黃的羔羊,晶瑩剔透的魚膾,堆成小山的瓜果,還有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蕩漾。

  龍椅上,一個身影慵懶地倚靠著。

  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那種醉生夢死的氣息。

  兩側,大臣們舉杯暢飲,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有人在高聲吟詩,讚美盛世;有人在低聲交談,交換著利益;有人已經醉倒,趴在案几上鼾聲如雷。

  朱門之內,酒肉飄香。

  朱門之外,屍骨成山。

  兩個畫面,在李白眼前重疊、交織、碰撞。

  強烈的反差,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他的神經。

  然後,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馬嵬坡。

  天色陰沉,細雨霏霏。泥濘的驛道上,士兵們手持刀槍,將一座小小的佛堂團團圍住。佛堂前,一個女子跪在地上,她穿著素白的衣裙,頭髮散亂,臉上沒有血色,但依舊能看出那傾國傾城的容顏。

  楊玉環。

  不,是……楊小環。

  那張臉,和前世妻子臨別時的臉,和今生錦官城初遇時的臉,完美地重疊在一起。眼神里的哀傷、無奈、絕望,如出一轍。

  一個宦官捧著白綾,走到她面前。

  聲音尖細,冰冷無情:「貴妃娘娘,請上路。」

  女子抬起頭,看向遠處那個被禁軍簇擁著、背對著她的明黃色身影。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眼淚無聲地滑落,混著雨水,滴在泥濘里。

  她接過白綾。

  轉身,走進佛堂。

  門,緩緩關上。

  李白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窒息感從胸腔蔓延到喉嚨,他想喊,想衝過去,想砸開那扇門,但……依舊動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那扇門後,隱約的身影懸起。

  看著白綾勒緊脖頸。

  看著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不——」

  他在心裡嘶吼。

  但聲音發不出來。

  畫面破碎。

  又切換。

  這一次,是更零散的片段。

  是杜甫筆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真實寫照——長安某處高門大宅的後門,半餿的剩菜被倒進泔水桶,而幾步之外的巷角,一個凍僵的乞丐蜷縮著,已經沒了氣息。

  是「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的送別場景——官兵強行抓丁,老母親死死拽著兒子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兒子滿臉是淚,卻掙脫不開。

  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荒涼——曾經繁華的洛陽,宮殿長滿野草,烏鴉在斷壁殘垣上啼叫。

  每一幅畫面,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李白的靈魂上。

  痛。

  不是肉體的痛,是更深的、來自良知和共情的痛。

  他前世是工程師,學的是地質,是科學,是理性。他相信系統,相信規律,相信歷史的複雜性。但此刻,那些理性的認知,在如此具象化、如此慘烈的苦難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這是活生生的人。

  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愛有恨的生命。

  他們不該這樣死去。

  不該這樣受苦。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氣味,突然靜止了。

  像按下了暫停鍵。

  燃燒的烽火凝固在空中;飛濺的血滴懸停在半空;逃難百姓臉上的表情定格在絕望的瞬間;長安宮殿裡的舞姬保持著旋轉的姿勢;馬嵬坡佛堂的門,停在即將關閉的那一刻。

  一切,都靜止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宏大。

  冰冷。

  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像亘古不變的法則本身在發聲。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直接灌入李白的腦海:

  「你已知歷史。」

  「你擁有力量。」

  「你看見苦難。」

  「現在,選擇。」

  話音落下的瞬間,靜止的畫面再次流動,但範圍縮小了。李白的視野里,只剩下兩個焦點。

  一個,是遠處叛軍隊伍中,那個魁梧的、正在狂笑的安祿山。

  一個,是長安宮殿裡,那兩個正在交頭接耳、臉上帶著諂笑和算計的李林甫與楊國忠。

  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若殺安祿山一人。」

  「可免此浩劫,救萬民於水火。」

  「但。」

  「此舉將引發未知反噬。歷史長河自有其修復力,強行抹去關鍵節點,可能導致時空紊亂,因果糾纏。反噬可能落在你身——修為盡廢,神魂俱滅;也可能波及你所愛之人——楊玉環,或她轉世之身楊小環,命運將更加悽慘,甚至魂飛魄散,再無輪迴。」

  「你,殺是不殺?」

  問題像一柄重錘,砸在李白的意識上。

  殺安祿山?

  他知道歷史。安祿山是安史之亂的發動者,是這場浩劫的罪魁禍首。如果安祿山死了,叛亂可能不會發生,或者不會如此大規模地爆發。眼前這屍山血海、百姓流離的景象,或許真的可以避免。

  救萬民於水火。

  這是多大的功德?

  但代價呢?

  未知的反噬。

  可能危及自身,更可能……危及楊小環。

  那個他跨越兩世、拼盡一切想要守護的人。

  如果殺了安祿山,卻導致楊小環魂飛魄散……

  不。

  不能。

  可是……

  如果不殺,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就會真實地發生。成千上萬的人會死去,無數的家庭會破碎,整個中原大地會陷入長達八年的戰亂。杜甫的詩句會成為現實,馬嵬坡的悲劇會如期上演。

  殺一人,救萬人。

  很簡單的算術題。

  但那個人,是活生生的人。即使他是惡魔,是罪魁禍首,但以個人意志決定他人生死,以「拯救多數」的名義行使殺戮,這……真的是正道嗎?

  而且,歷史真的如此簡單嗎?

  殺了安祿山,叛亂就不會發生?藩鎮割據的痼疾就會消失?朝廷的腐敗就會根治?或許,會有另一個「安祿山」站出來,或許,叛亂會以另一種形式、在另一個時間爆發,甚至……可能更糟。

  李白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沒等他回答,場景再次切換。

  長安宮殿的畫面放大,占據了整個視野。

  李林甫和楊國忠的身影清晰可見,他們臉上那種玩弄權術、漠視蒼生的表情,令人作嘔。

  宏大的聲音提出了第二個問題:

  「若殺李林甫、楊國忠等奸相。」

  「整頓朝綱,清除積弊,或可延緩危機,為大唐續命。」

  「但。」

  「此舉直接對抗皇權。玄宗寵信二人,視其為臂膀。你殺其寵臣,便是打皇帝的臉,是公然叛逆。你與楊玉環,將再無可能。她將徹底成為皇權的禁臠,你連遠遠看一眼的機會都不會有。」

  「而且。」

  「殺幾個奸相,未必能根治藩鎮痼疾。節度使制度已成尾大不掉之勢,中央權威衰落,財政空虛,土地兼併……這些深層矛盾,非殺幾人可解。你的干預,可能只是延緩了崩潰的時間,甚至可能因為打亂原有平衡,引發更早的動亂。」

  「你,殺是不殺?」

  第二個問題,同樣沉重。

  殺奸臣,清君側。

  聽起來很正義。

  但代價是……徹底失去楊玉環。

  那個讓他一見傾心、讓他不惜入蜀山求劍、讓他甘願承受凌遲之苦也要守護的女子。

  而且,真的有用嗎?

  李白腦海中,前世學過的歷史知識、系統論、複雜科學的概念,不受控制地浮現。

  歷史是一個複雜的巨系統。

  安史之亂不是某個人的罪惡,而是多種矛盾長期積累後的總爆發。土地兼併導致流民增加,均田制破壞導致府兵制瓦解,節度使制度導致藩鎮坐大,中央腐敗導致控制力下降,玄宗晚年怠政導致權力失衡……

  殺了安祿山,可能還有史思明。

  殺了李林甫、楊國忠,可能還有其他人填補權力真空。

  系統的慣性,不是除掉一兩個節點就能改變的。

  除非……進行徹底的、系統性的變革。

  但那是他一個人、一把劍能做到的嗎?

  他是詩仙,是劍仙,但不是政治家,不是改革家。他或許可以憑藉武力強行推行一些東西,但那種依靠個人威權的「改革」,能持久嗎?能真正深入骨髓嗎?當他離開或死去,一切會不會反彈,甚至變本加厲?

  更重要的是……

  以暴制暴,以殺止殺。

  用個人的判斷,決定誰該生,誰該死。

  這和他所痛恨的、那些隨意踐踏生命的暴君、惡霸,有什麼區別?

  力量,應該用來守護,而不是主宰。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光,在他混亂的思緒中閃過。

  但很快,又被眼前的慘狀淹沒。

  看啊。

  那些屍體。

  那些眼淚。

  那些絕望的眼神。

  如果殺一個人,就能阻止這一切……

  如果殺幾個人,就能讓盛世多延續幾年,讓百姓少受些苦……

  難道,不應該殺嗎?

  道德潔癖,在如此慘烈的現實面前,是不是一種虛偽?

  是不是一種對苦難的漠視?

  李白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開了。

  兩種聲音在激烈交鋒。

  一種聲音說:殺!為了多數人的生存,犧牲少數人是必要的!這是功利主義的正義!你有力量,你有責任使用它來阻止災難!

  另一種聲音說:不能殺!一旦開了這個頭,你就會成為新的裁決者,新的暴君!力量應該有限度,應該尊重生命本身,即使對方是惡人!而且,歷史的複雜性遠超你的想像,粗暴干預可能帶來更可怕的後果!

  還有第三種聲音,微弱但執著:想想楊小環。如果殺了安祿山導致她魂飛魄散……如果殺了奸臣導致她永遠被困深宮……你守護的初衷是什麼?

  守護。

  這個詞,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無力。

  他想守護所愛。

  也想守護蒼生。

  但當兩者衝突時,該如何選擇?

  當蒼生的苦難如此具體、如此慘烈時,個人的情感,是否應該退讓?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宏大的聲音沒有再催促。

  只是沉默。

  周圍的畫面,依舊在緩慢流動——叛軍在殺戮,百姓在逃亡,長安在醉生夢死,馬嵬坡的佛堂門,即將徹底關閉。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漫長。

  李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握著青蓮劍的手。

  手很穩,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皮膚下的青筋根根凸起。劍身在輕顫,青光流轉,像是在回應他內心的風暴。

  這把劍,能斬斷金石,能劈開山嶽,能千里取人頭。

  但……能斬斷這道德的困境嗎?

  能劈開這歷史的重壓嗎?

  能救回那些註定要消逝的生命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做出選擇。

  一個可能永遠無法回頭、可能背負無盡罪孽或無盡遺憾的選擇。

  殺一人,救萬人?

  還是……堅守某種原則,眼睜睜看著萬人赴死?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

  滴在腳下暗紅色的泥濘里。

  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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