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魔暗生,借酒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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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知章站在書房門口,看著李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秋風吹動他花白的鬚髮,帶來遠處田野燒秸稈的焦糊味。他站了很久,直到老僕輕聲提醒天要黑了,才緩緩轉身回屋。書案上那張地圖還攤開著,硃筆圈出的道觀像一隻只血紅的眼睛,盯著長安城。賀知章伸出手,慢慢將地圖捲起,動作遲緩而沉重。油燈點亮了,昏黃的光暈在書房裡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書架上,像一道孤獨的、佝僂的剪影。他坐下,提起筆,想寫點什麼,卻久久落不下一個字。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吹滅了燈,讓黑暗吞沒了一切。

  ***

  李白走出賀知章的莊園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雲層縫隙里閃爍。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枯草嘩嘩作響,像無數細碎的鬼哭。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仿佛要用這種刻意的穩定,來壓制體內翻湧的、即將失控的東西。

  「自有分寸。」

  這四個字,剛才在書房裡說出來時,是那麼沉穩,那麼篤定。

  可現在,走在黑暗的曠野里,這四個字像四把鈍刀,一下一下,剮著他的心。

  分寸?

  什麼分寸?

  面對一個已經運轉了千年的歷史車輪,面對一個龐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宮廷陰謀,面對那些手握權柄、將人命和情感都當作棋子的權臣,面對那個坐在龍椅上、一句話就能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天子——

  他一個剛剛回到長安、除了詩名和劍術一無所有的布衣,有什麼分寸可言?

  金丹在丹田裡瘋狂旋轉。

  那不是修煉時的有序運轉,而是一種失控的、狂暴的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帶起洶湧的靈力,衝擊著經脈,衝擊著識海,衝擊著每一寸血肉。金丹期修士的情緒感知本就敏銳於常人十倍百倍,此刻,這種敏銳成了一種酷刑。

  痛苦。

  不是肉體的痛苦。

  是那種眼睜睜看著、預知著、卻似乎無力改變的痛苦。

  是那種兩世為人、兩段情緣、同樣的無能為力重疊在一起的痛苦。

  是那種明明手握力量——金丹期的修為,蜀山劍仙的傳承,青蓮劍的鋒芒——卻似乎無處施展、無路可走的痛苦。

  楊玉環。

  楊小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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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張臉,在黑暗中交替浮現。

  十五歲的楊玉環,在錦官城的春日裡,回眸一笑,眼波流轉,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她穿著鵝黃色的襦裙,發間插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上還帶著露珠。她叫他「李公子」,聲音軟糯,帶著蜀地特有的甜潤。

  三十歲的楊小環,在2003年成都的街頭,穿著廉價的紅色連衣裙,妝容濃艷,卻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絕望。她被兩個紋身大漢夾在中間,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她看著他,眼中含著淚,卻咬著牙,用最刻薄的話趕他走:「李白,別再糾纏我了!即便你真的是盛唐詩仙,我也不會喜歡!何況你只是一個常年在山溝溝里敲石頭的地質郎!我喜歡的只有錢,而你,窮鬼,滾吧!」

  前世今生。

  同樣的容顏,同樣的哀怨,同樣的身不由己。

  而他呢?

  前世,他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地質工程師,只能眼睜睜看著匕首插進自己的胸口,感受生命一點點流逝。

  今生,他成了詩仙,成了劍仙,擁有了超越凡俗的力量。

  可結果呢?

  楊玉環還是成了壽王妃。

  她還是被捲入了那個巨大的、骯髒的陰謀。

  她還是即將被「度為女道士」,然後被送進那個吃人的皇宮,成為唐玄宗的「解語花」,最終在馬嵬坡香消玉殞。

  歷史正獰笑著朝他走來。

  它不在乎他是不是劍仙,不在乎他有沒有金丹,不在乎他兩世的記憶和痛苦。它只是按照既定的軌跡,轟隆隆地向前碾壓,要將所有試圖阻擋它的人,碾得粉碎。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李白的喉嚨里迸發出來。

  不是怒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無處發泄的嘶鳴。

  他猛地停下腳步。

  四周是黑暗的曠野,遠處有零星的燈火,那是村莊。更遠處,是長安城的方向,一片朦朧的光暈籠罩在天際,那是萬家燈火,是盛世繁華,也是吞噬他愛人的巨獸巢穴。

  不能回去。

  不能回那個隱秘的宅院。

  那裡太安靜,太孤獨。安靜和孤獨會放大痛苦,會讓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需要聲音。

  需要喧囂。

  需要烈酒。

  需要一種能暫時麻痹神經、讓大腦停止思考的東西。

  李白轉身,朝著長安城的方向,開始奔跑。

  不是用輕功,不是用身法,就是最原始的、拼盡全力的奔跑。風在耳邊呼嘯,枯草在腳下折斷,泥土的氣息混合著夜露的濕冷,灌入鼻腔。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在曠野里划過。

  他要跑進那座城。

  跑進那座最喧囂、最繁華、最能讓人忘記痛苦的地方。

  ***

  西市。

  即使是在夜晚,這裡也從未真正安靜過。

  胡商的店鋪還亮著燈,琉璃盞里的油火跳動著,映出奇形怪狀的器皿和色彩斑斕的織物。酒肆的幌子在夜風裡搖晃,招攬著最後一波客人。賣胡餅的爐子還冒著熱氣,焦香混合著羊肉的膻味,在空氣中瀰漫。更遠處,有胡姬在彈奏琵琶,曲調怪異而熱烈,夾雜著男人們粗野的笑聲和叫好聲。

  這裡是長安的欲望之地,是金錢、美色、酒精和喧囂的匯聚之所。

  也是最能讓人忘記自己是誰的地方。

  李白衝進了西市最大的一家酒樓——「醉仙樓」。

  三層木樓,飛檐斗拱,每層都掛滿了紅色的燈籠,將整條街照得一片通明。樓里人聲鼎沸,划拳聲、笑罵聲、歌女的唱曲聲、杯盤碰撞聲,混成一片嘈雜的洪流。

  李白一身青衫,風塵僕僕,眼眶赤紅,衝進大堂時,引起了一陣短暫的側目。

  但很快,人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自己的酒桌上。

  在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失意的文人,豪爽的遊俠,落魄的商賈,尋歡的貴族……多一個看起來有些瘋癲的客人,並不稀奇。

  「客官,幾位?」跑堂的小二迎上來,臉上堆著職業的笑容。

  李白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掃過大堂,掃過那些醉生夢死的人群,掃過那些在酒精中暫時獲得解脫的臉。

  然後,他開口。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頂層,包了。」

  小二愣了一下:「客官,頂層是雅間,價格……」

  「砰!」

  一錠金子,砸在了櫃檯上。

  足有十兩重,在油燈下閃著誘人的、沉甸甸的光澤。

  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過金子,用牙咬了咬,臉上笑開了花:「貴客!貴客樓上請!頂層清靜,視野好,最適合獨飲!」

  李白不再說話,徑直朝著樓梯走去。

  他的腳步很重,踩在木質的樓梯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每上一層,下面的喧囂就減弱一分,但那種嘈雜的底噪,依然像背景音一樣縈繞在耳邊。

  頂層果然清靜。

  一個獨立的大間,三面開窗,可以俯瞰大半個西市的夜景。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寬大的胡床,一張矮几,幾個蒲團。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試圖掩蓋樓下傳來的酒肉氣息。

  「客官,需要什麼酒菜?」小二跟上來,殷勤地問。

  「酒。」李白說,聲音乾澀,「只要酒。」

  「什麼酒?我們這裡有上好的劍南燒春,有三勒漿,有葡萄美酒……」

  「最烈的。」李白打斷他,「十壇。」

  小二又愣了一下。

  十壇?還是最烈的?一個人喝?

  但他看了一眼李白赤紅的眼睛,那眼睛裡有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他不敢多問,連忙點頭:「是,是,馬上就來!」

  小二退下了。

  房間裡只剩下李白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戶。

  夜風猛地灌進來,帶著西市特有的、混雜的氣味——酒香、肉香、脂粉香、汗臭,還有遠處馬廄傳來的糞便味。樓下,燈籠的光暈連成一片紅色的海洋,人影在其中晃動,像一群沒有靈魂的鬼魅。更遠處,是長安城的輪廓,黑沉沉的,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

  安靜。

  可怕的安靜。

  儘管樓下喧囂依舊,但在這個獨立的空間裡,那種喧囂反而成了一種襯托,讓內心的風暴更加清晰可聞。

  金丹旋轉得更快了。

  劍意在經脈里左衝右突,像被困住的野獸,想要破體而出。

  腦海中,那些畫面又開始翻騰。

  賀知章蒼老而擔憂的臉。

  地圖上那些血紅的圈。

  「度為女道士」……

  「送入宮中」……

  「解語花」……

  楊玉環穿著大紅嫁衣,坐在花轎里。

  楊小環穿著紅色連衣裙,站在成都街頭。

  兩張臉重疊。

  「李白,別再糾纏我了!」

  「李公子……」

  「滾吧!」

  「……」

  腳步聲響起。

  小二和另外兩個夥計,抬著十個酒罈上來了。

  酒罈是粗陶的,每個都有半人高,封著紅布。他們將酒罈在矮几邊一字排開,又擺上幾個大海碗。

  「客官,酒來了。這是咱們醉仙樓最烈的『斷腸燒』,尋常人一碗就倒,您……」小二還想說什麼。

  「出去。」李白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小二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言,帶著人退下了,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有十壇酒,沉默地立在那裡。

  李白走到矮几前,盤膝坐下。

  他伸出手,拍開第一個酒罈的泥封。

  「啵」的一聲輕響。

  一股極其濃烈、極其辛辣的酒氣,猛地沖了出來,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那氣味像刀子一樣,刺入鼻腔,刺入喉嚨,刺入肺腑。

  斷腸燒。

  名副其實。

  李白拿起海碗,舀起滿滿一碗。

  酒液渾濁,呈暗黃色,在碗中晃動,映出窗外燈籠的紅色光暈。

  他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咕咚——!」

  滾燙的、辛辣的液體,像一道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所過之處,黏膜仿佛被灼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緊接著,一股蠻橫的熱力炸開,沖向四肢百骸,沖向頭頂。

  「哈——!」

  他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眼睛更紅了。

  但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他要的不是微醺,不是飄飄然。他要的是徹底的麻痹,是讓大腦停止思考,是讓那些畫面、那些聲音、那些撕心裂肺的預感,統統消失。

  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他不再用碗舀,直接抱起酒罈,對著壇口狂飲。

  渾濁的酒液順著嘴角流淌下來,浸濕了衣襟。濃烈的酒氣將他整個人包裹,呼吸間都是那種灼燒般的辛辣。胃裡像燃起了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頭開始發暈,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重疊。

  好。

  就是這樣。

  繼續。

  一壇酒很快見了底。

  他扔掉空壇,抱起第二壇。

  拍開泥封,繼續狂飲。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

  那些清晰的痛苦,開始變得模糊。那些尖銳的畫面,開始變得朦朧。楊玉環的臉,楊小環的臉,在醉眼中漸漸融合,變成一團溫暖而哀傷的光暈。賀知章的聲音,李林甫的名字,宮廷的陰謀……這些詞彙開始失去具體的意義,變成一些嘈雜的、遙遠的背景音。

  但金丹期的身體,對酒精的代謝能力遠超常人。

  那種麻痹感,來得快,去得也快。

  每當醉意稍退,痛苦便以更兇猛、更清晰的姿態反撲回來,像潮水一次次衝擊著搖搖欲墜的堤壩。

  「不夠……還不夠……」

  李白喃喃自語,聲音已經含糊不清。

  他抱起第三壇酒。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喝。

  他抱著酒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窗邊。

  夜風吹在滾燙的臉上,帶來一絲涼意。樓下,西市的喧囂依舊,胡姬的琵琶聲換了一首更急促的曲子,男人們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遠處,更夫敲響了梆子。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悠長的吆喝,在夜風中飄蕩。

  李白看著樓下那些醉生夢死的人群。

  他們為什麼能這麼快樂?

  為什麼能這麼輕易地忘記煩惱?

  是因為他們無知嗎?

  是因為他們……認命嗎?

  「認命……」他嗤笑一聲,聲音嘶啞,「我李白……兩世為人……從不認命!」

  他舉起酒罈,對著窗外,對著那座黑沉沉的、吞噬了他愛人的長安城,嘶聲吼道:

  「可是……不認命……又能怎樣?!」

  聲音在夜風中飄散,瞬間被樓下的喧囂吞沒。

  沒有人聽見。

  沒有人回應。

  只有夜風,冷冷地吹過。

  他頹然放下酒罈,踉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胡床上。

  醉意再次湧上。

  這一次,更猛烈。

  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窗戶在晃,燈籠的光暈在晃,連自己的手都在晃。胃裡翻江倒海,喉嚨發緊,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湧上來。

  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能吐。

  吐了,酒就白喝了,痛苦就會回來。

  他需要更醉。

  醉到不省人事。

  醉到連夢都沒有。

  他掙扎著,爬向第四壇酒。

  手在顫抖,拍了好幾次,才拍開泥封。

  酒氣再次瀰漫。

  但這一次,酒氣中似乎夾雜了一些別的東西。

  一些……黑色的、粘稠的、冰冷的東西。

  它們從心底最深處滋生出來,順著經脈,順著血液,慢慢爬升。它們纏繞著金丹,侵蝕著劍意,滲透進每一個念頭。

  那是……心魔。

  是極致的痛苦、無力、憤怒和執念,在酒精的催化下,滋生出的陰暗面。

  腦海中,一個聲音開始響起。

  低沉,誘惑,充滿惡意。

  「李白……你還在等什麼?」

  「你有金丹期的修為,你有蜀山劍仙的傳承,你有青蓮劍……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誰能擋你?」

  「殺進去。」

  「殺進壽王府,帶走楊玉環。」

  「殺進皇宮,宰了李隆基那個老東西。」

  「什麼歷史?什麼天下?什麼蒼生?關你屁事!」

  「你兩世為人,受了這麼多苦,不就是為了她嗎?」

  「現在她就在那裡,等著你去救。」

  「去啊!」

  「拿起你的劍!」

  「殺!」

  「殺光所有擋路的人!」

  「讓這長安城,血流成河!」

  「讓這歷史,見鬼去!」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無數根鋼針,扎進識海。

  李白的眼睛,徹底變成了赤紅色。

  那不是醉意的紅,而是一種瘋狂、暴戾、充滿殺意的紅。

  體內,金丹瘋狂旋轉,幾乎要脫離丹田的束縛。青蓮劍在儲物法器中嗡嗡震顫,發出渴望飲血的鳴叫。凌厲無匹的劍意,不受控制地從他周身毛孔中溢散出來。

  「嗤——!」

  一道無形的劍氣掠過矮几。

  厚實的木製矮几,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咔嚓!」

  窗邊的一個花瓶,毫無徵兆地炸裂,碎片四濺。

  房間裡的溫度驟然下降。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鋒利的、充滿殺意的冰冷。

  「客官?客官您沒事吧?」門外,傳來小二小心翼翼的聲音,帶著恐懼。

  剛才的動靜,顯然驚動了他。

  李白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看向房門。

  那一瞬間,門外的店小二仿佛被什麼凶獸盯上,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嚇得連連後退,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再也不敢出聲,連滾爬爬地逃下了樓。

  房間裡,李白喘著粗氣。

  心魔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響,越來越誘人。

  「看見了嗎?凡人多麼脆弱,多麼渺小。」

  「你擁有力量,為什麼不用?」

  「難道你要像前世一樣,眼睜睜看著,然後去死嗎?」

  「動手啊!」

  「劍就在你手裡!」

  「力量就在你體內!」

  「殺——!」

  「殺——!!」

  「殺——!!!」

  「啊——!!!」

  李白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

  理智和心魔在激烈交戰。

  一方是地質工程師的冷靜,是詩仙的悲憫,是對天下蒼生可能因他而受苦的不忍。

  另一方是兩世積累的痛苦,是對所愛之人命運的憤怒,是手握力量卻無處施展的憋屈,是心魔催生出的毀滅一切、奪回一切的瘋狂欲望。

  酒精讓這場交戰變得更加慘烈,更加混亂。

  他分不清哪個聲音是自己的,哪個是心魔的。

  他只知道,痛苦。

  無邊無際的痛苦。

  像要把他整個人撕碎。

  他猛地抓起第四壇酒,仰頭痛飲。

  酒液灌入喉嚨,灼燒著食道,卻澆不滅心頭的火焰,反而像是給那火焰添了一把油。

  「砰!」

  空酒罈被他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陶片四濺,酒液橫流。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第五壇酒。

  腳步虛浮,眼神渙散,周身劍意卻越來越凌厲,切割著空氣,發出細微的嗤嗤聲。桌上的杯盤開始輕輕顫動,發出嗡嗡的共鳴。牆壁上的字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醉意,痛苦,心魔,劍意……

  所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將他推向崩潰的邊緣。

  他拍開第五壇酒的泥封,抱起,再次狂飲。

  酒液一半灌進嘴裡,一半灑在胸前,浸透了青衫,冰冷粘膩。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抱著酒罈,呆呆地站在那裡。

  醉眼朦朧中,他仿佛又看到了。

  看到了楊玉環。

  不是記憶中的樣子,而是……未來的樣子。

  她穿著道袍,青絲挽起,插著一根木簪,跪在道觀的蒲團上,對著三清神像,默默誦經。窗外是高大的宮牆,遮住了天空。她的背影單薄而孤寂,像秋風中最後一片葉子。

  然後,畫面一轉。

  她換上了宮裝,華美絕倫,卻面無表情,像一尊精緻的玉雕,坐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裡。周圍是宮女宦官,是絲竹歌舞,是珍饈美饌。可她眼中沒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

  再然後……

  馬嵬坡。

  白綾。

  香消玉殞。

  「不……不……不!!!」

  李白嘶吼著,將手中的酒罈狠狠砸向牆壁。

  「轟——!」

  酒罈炸裂,渾濁的酒液和陶片四處飛濺,在牆壁上留下一個醒目的污漬。

  他踉蹌著後退,跌坐在地。

  頭痛欲裂。

  胃裡翻江倒海。

  心魔的聲音和痛苦的畫面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神識撐爆。

  酒精帶來的麻痹感終於達到了頂峰,意識開始模糊,沉向黑暗的深淵。

  他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面的縫隙。

  結束了……

  就這樣吧……

  醉過去……

  什麼都不要想……

  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心魔的聲音。

  不是記憶中的聲音。

  而是一個真實的、清晰的、近在咫尺的聲音。

  清冷。

  如冰泉擊石。

  如寒玉相碰。

  不帶一絲煙火氣,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涼意。

  「如此糟蹋金丹修為,浪費劍仙傳承,西陵神國的大祭司若知,怕是要後悔贈你玉符。」

  李白渾身一震。

  即將沉淪的意識,被這聲音硬生生拽了回來。

  醉意瞬間消散了三分。

  他猛地抬起頭。

  赤紅的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窗邊。

  不知何時,立著一個人。

  一個女子。

  身著素白道袍,布料看似普通,卻在窗外燈籠光暈的映照下,流轉著淡淡的、月華般的光澤。道袍寬大,卻掩不住她修長挺拔的身姿。臉上覆著一層輕紗,薄如蟬翼,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

  李白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眼睛。

  清澈,深邃,冰冷。

  像萬年不化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緒,卻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一切隱秘、一切掙扎、一切污濁。

  她就那樣靜靜地立在窗邊,夜風拂動她的袍角和面紗,卻拂不動她周身那股遺世獨立的清冷氣息。


  她看著李白。

  看著這個癱坐在地、滿身酒氣、眼眶赤紅、狼狽不堪的男人。

  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好奇,沒有厭惡。

  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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