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重拾詩名,酒肆放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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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西市的喧囂在午後達到頂峰。

  車馬轔轔,人聲鼎沸,各色商鋪的幌子在秋日陽光下招展,空氣中混雜著烤餅的焦香、熟肉的油脂味、香料鋪的濃鬱氣息,以及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汗味、塵土味和市井特有的蓬勃生氣。在這片喧囂的海洋中央,一座三層木樓格外醒目——朱漆廊柱,雕花窗欞,檐角懸掛著數十串銅風鈴,在微風中發出清脆細碎的叮噹聲。樓前高懸一塊黑底金字匾額:「醉仙樓」。

  樓內更是熱鬧非凡。

  一樓大堂寬敞開闊,擺著三十餘張方桌,此刻幾乎座無虛席。酒客們高聲談笑,杯盤碰撞聲不絕於耳。跑堂的夥計肩搭白巾,托著木盤在桌椅間靈活穿梭,口中吆喝著「借過借過」。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香、菜餚的香氣,以及炭火盆散發的暖意。二樓是雅座,用屏風隔出半私密的空間,隱約傳來絲竹聲和文雅的談笑聲。三樓則是真正的雅間,非達官顯貴不得入。

  此刻正是申時三刻,日頭西斜,陽光透過雕花窗格,在大堂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瞬。

  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一襲青衫,布料普通,但漿洗得乾淨挺括。腰間束著一條深色布帶,左側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是普通的烏木所制,沒有任何裝飾。他身形頎長,步伐不疾不徐,踏進門檻時,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堂。

  就是這一眼,讓靠近門口的幾桌酒客聲音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卻又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氣質——明明穿著樸素,卻自帶一股卓然不群的清逸,仿佛濁世中的一株青竹,與這喧囂市井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客官,裡面請!」一個機靈的夥計立刻迎了上來,目光在來客腰間的長劍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加熱情,「您幾位?一樓還是二樓?」

  「一人。」青衫客開口,聲音清朗溫和,「一樓即可,要臨窗的位子,看得見街景。」

  「好嘞!您這邊請!」

  夥計引著他穿過幾張桌子,來到大堂西側一扇敞開的雕花木窗前。這裡確實是個好位置,既能看見窗外西市主街的車水馬龍,又能將大堂大半景象收入眼底。桌上鋪著乾淨的藍布,擺著一套粗瓷茶具。

  青衫客落座,將腰間長劍解下,輕輕靠在桌腿旁。

  「客官用些什麼?本店的『醉仙釀』可是長安一絕,還有新到的黃河鯉魚,鮮活肥美……」

  「一壇醉仙釀。」青衫客打斷夥計的介紹,從懷中掏出一錠足有五兩的雪花銀,輕輕放在桌上,「再切二斤醬牛肉,一碟茴香豆,一盆羊肉湯,要熱乎的。剩下的,算是給你的賞錢。」

  銀錠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周圍幾桌的酒客都看了過來。

  五兩銀子,在醉仙樓吃這樣一頓簡餐,綽綽有餘,剩下的賞錢至少也有三兩多。這手筆,對於一位穿著樸素的獨行客來說,堪稱闊綽。

  夥計眼睛一亮,連忙抓起銀錠,笑容更加燦爛:「多謝客官!酒菜馬上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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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衫客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目光轉向窗外。

  陽光斜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清俊,眉宇間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滄桑。

  很快,酒菜上齊。

  粗陶酒罈泥封剛開,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便瀰漫開來。醬牛肉切得薄厚均勻,淋著深褐色的醬汁。茴香豆油亮,羊肉湯熱氣騰騰,表面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和翠綠的蔥花。

  青衫客給自己斟滿一碗酒。

  酒液呈琥珀色,在粗瓷碗中微微蕩漾。他端起碗,湊到鼻尖輕嗅,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好酒。」他低聲贊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鄰桌几位酒客的耳中。

  那幾人原本就在暗中打量他,此刻見他飲酒姿態豪邁,不由生出幾分結交之意。其中一位穿著綢衫、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試探著舉杯示意:「這位兄台好酒量!不知可否共飲一杯?」

  青衫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獨飲無趣,有朋共酌,自是佳事。請。」

  那商人頓時面露喜色,連忙端著酒杯過來,在對面坐下。另外兩位同伴也跟了過來。

  「在下姓王,做點絲綢生意。」商人自我介紹,「看兄颱風姿不凡,不知如何稱呼?」

  青衫客又給自己斟了一碗酒,淡淡道:「姓李,單名一個白字。」

  「李白?」商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大,「可是……可是那位『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李太白李詩仙?」

  這話聲音不小,周圍幾桌頓時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窗邊。

  青衫客——李白,放下酒碗,笑了笑:「詩仙不敢當,不過是寫過幾首歪詩,蒙諸位錯愛罷了。」

  「真是李太白!」

  「李白回來了?」

  「他不是離開長安好幾年了嗎?」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在大堂中蔓延開來。許多酒客放下酒杯,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更有幾位文人打扮的客人直接起身,走了過來。

  「李居士!真的是您!」一位頭戴方巾、面容清瘦的文士激動地拱手,「三年前在曲江詩會上,曾有幸聆聽居士吟誦《蜀道難》,至今難忘!不知居士何時回的長安?」

  李白抬眼看了看他,似乎回憶了一下,笑道:「原來是張兄。李某前幾日方回,閒來無事,便來這醉仙樓討杯酒喝。」

  「居士歸來,長安詩壇當再添光彩!」另一位胖胖的文士擠過來,滿臉堆笑,「今日巧遇,定要請居士留下新作!」

  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

  李白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神色依舊淡然。他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激動、或好奇、或審視的面孔。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高調,但不張揚。自然,卻引人注目。

  「新作麼……」李白放下酒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輕輕敲擊,「倒是有一二殘句,尚未成篇。」

  「願聞其詳!」眾人齊聲道。

  李白望向窗外。

  夕陽的餘暉將西市的屋檐染成金紅色,遠處皇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巍峨而遙遠。街上的行人腳步匆匆,車馬揚起的塵土在光柱中飛舞。喧囂,繁華,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浮躁與虛妄。

  他沉默了片刻。

  大堂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聲。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直接從胸腔共鳴而出: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詩句如江河奔涌,一氣呵成。

  前半段還是眾人熟悉的李白風格,豪放不羈,氣勢磅礴。但到了後半段,語調陡然一轉,變得蒼涼而凌厲: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

  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最後一句落下,餘音在大堂樑柱間迴蕩。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詩不好——恰恰相反,這詩太好了,好到讓人心悸。那種看透繁華背後的虛無、直指權貴奢靡的諷刺、以及深藏其中的巨大悲憤與不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每個聽眾的心底。

  尤其是那句「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隱隱透出一種對現行秩序和價值的不屑與叛逆。

  而那句「與爾同銷萬古愁」,更是將個人的愁緒,拔高到了與時間、與歷史同等的層面。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飲酒詩了。

  這是宣言。

  是吶喊。

  是經歷過巨大痛苦與掙扎後,淬鍊出的、帶著鋒芒的豁達。

  寂靜持續了足足十息。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好詩!」

  「絕了!當真絕了!」

  「李太白還是李太白!不,比從前更厲害了!」

  「快記下來!快記下來!」

  文人們激動得面紅耳赤,商賈們雖然不懂詩,但也跟著大聲叫好。整個醉仙樓一樓沸騰了,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到二樓、三樓,甚至傳到街面上。


  他又給自己斟了一碗酒,慢慢喝著。

  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大堂的各個角落。他看到了幾個穿著普通、但眼神格外銳利的漢子,他們坐在角落裡,看似在喝酒,注意力卻始終集中在他身上。他也看到了一個夥計匆匆從後門離開,應該是去報信了。

  很好。

  都在預料之中。

  「居士!」那位清瘦的張姓文士激動地抓住李白的袖子,「此詩何名?」

  「就叫《將進酒》吧。」李白淡淡道。

  「《將進酒》……好,好!當浮一大白!」張姓文士搶過酒罈,給自己和李白都滿上,「敬居士!」

  眾人紛紛舉杯。

  李白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

  醉仙釀後勁十足,尋常人三五碗就該倒了。但李白喝了足足一壇,面色只是微微泛紅,眼神卻越來越亮,仿佛有兩簇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酒意上涌,他忽然長身而起。

  「酒來!」他喝道。

  夥計連忙又抱來一壇新酒。

  李白拍開泥封,也不用碗,直接抱起酒罈,仰頭痛飲。琥珀色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浸濕了青衫前襟。壇中酒去了小半,他才放下,抹了抹嘴,放聲大笑。

  笑聲清越,帶著三分狂放,七分蒼涼。

  「痛快!」他環視四周,「如此美酒,豈能無劍舞助興?」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李白已伸手從桌上竹筒中抽出一根竹筷。

  筷子長約七寸,普通竹製,一頭略尖。

  他握筷在手,手腕輕輕一抖。

  嗡——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顫鳴從竹筷上發出。

  那不是竹筷該有的聲音。

  下一刻,李白動了。

  沒有複雜的步法,沒有花哨的招式。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持竹筷,隨意地劃了幾個弧線。

  但就是這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所有靠近他三丈之內的人,同時感到皮膚一緊,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針尖輕輕刺過。

  空氣變得鋒利。

  離他最近的那張桌子上,燭台里燃著一根粗大的牛油蠟燭。燭火原本安靜地燃燒著,橘黃色的火苗穩定而溫暖。

  李白手中的竹筷,朝著燭火的方向,輕輕一點。

  沒有風聲。

  沒有破空聲。

  但燭火,忽然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不是被什麼遮擋。它就那樣毫無徵兆地,從燃燒狀態直接變成了熄滅狀態,連一縷青煙都沒來得及升起。

  而燭台本身,包括蠟燭,完好無損。

  甚至連燭芯都沒有焦黑的痕跡。

  仿佛那簇火苗,從未存在過。

  大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這一次的寂靜,比剛才聽完詩後更加徹底,更加詭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根熄滅的蠟燭,又看向李白手中那根普通的竹筷。

  距離至少有一丈遠。

  竹筷輕輕一點。

  燭火就滅了。

  這……這是什麼手段?

  江湖把式?戲法?還是……

  「劍氣……」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喝酒、穿著勁裝、腰間佩刀的中年漢子,用極低的聲音喃喃道,「凝而不發,透空擊物……這是劍氣外放……至少是先天境界……」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大堂中,還是被附近幾人聽到了。

  「劍氣?」

  「先天境界?」

  「李太白……還會武功?」

  議論聲再起,但這一次,聲音里多了幾分敬畏,幾分難以置信。

  李白仿佛沒聽見這些議論。他隨手將竹筷扔回竹筒,發出「啪」一聲輕響。

  然後,他抱起酒罈,又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下巴流淌,他卻不擦,任由它浸濕衣襟。他的眼神有些迷離,仿佛真的醉了,但嘴角那抹笑意,卻清醒得可怕。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他低聲吟道,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卻又隱含著某種不屈。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坐回椅子上,趴在桌上,似乎睡著了。

  大堂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各種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興奮。

  「李白回來了!」

  「不僅詩才更勝往昔,還習得了絕世劍術!」

  「剛才那一下你們看見沒?隔空滅燭!神乎其技!」

  「詩劍雙絕!這才是真正的詩仙!」

  消息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去。

  接下來的幾天,李白幾乎每天下午都會出現在醉仙樓。每次都是臨窗那個位子,每次都要一壇醉仙釀,幾樣小菜。他有時高談闊論,吟詩作賦;有時沉默獨飲,望著窗外發呆;有時興起,又會隨手演示幾招「劍術」——或是用竹筷點滅燭火,或是用花生米擊落樑上灰塵,每次都引得滿堂喝彩。

  他的詩也一首接一首地流出。

  有狂放不羈的《行路難》:「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羞直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有充滿隱逸之思的《山中問答》:「問余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更有直指時弊、語帶譏諷的《古風》:「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中貴多黃金,連雲開甲宅……」

  每一首都迅速在長安文人圈中傳抄,每一首都引發熱議。

  李白的名聲,以比當年更耀眼、更複雜的姿態,重新響徹長安。

  人們談論他的詩,談論他的酒量,更談論他那神秘莫測的「劍術」。有人說他是得了異人傳授,有人說他本就是劍客出身,寫詩只是副業。各種猜測,各種傳聞,越傳越玄。

  而李白,始終是那副半醉半醒、狂放不羈的模樣。

  他看似沉醉於酒鄉,對周圍的一切毫不在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醉眼朦朧的掃視,都在收集信息;每一次看似隨意的談笑,都在試探風向。

  他看到了文人圈對他回歸的歡迎與追捧。

  他看到了江湖人對他的好奇與忌憚。

  他也看到了那些隱藏在普通酒客中、眼神銳利、行動有素的探子——來自不同勢力。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直到第五天下午。

  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格,暖洋洋地照在李白身上。他正與幾位慕名而來的文人談笑,手中端著酒碗,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醉意。

  醉仙樓門口的光線,又暗了一瞬。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文士,約莫五十歲年紀,面容白淨,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須。他穿著一身深紫色錦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幞頭,打扮並不特別華麗,但用料考究,做工精細,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他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溫和,仿佛看誰都帶著三分善意。

  他身後跟著四名隨從,皆是青衣小帽,低眉順眼,但步履沉穩,氣息內斂,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這一行人一進門,大堂里的喧鬧聲便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許多酒客認出了來人的身份,臉色微變,低下頭,不敢再看。

  中年文士仿佛沒注意到這些,目光在大堂中掃了一圈,最終落在臨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青衫客身上。

  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邁步走了過去。

  隨從無聲地分開人群,為他開道。

  正在與李白交談的幾位文人看到來人,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連忙起身,躬身退到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白仿佛這才注意到有人靠近。

  他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向站在桌前的中年文士。

  四目相對。

  中年文士拱手,聲音溫和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與尊重:

  「可是青蓮居士李太白當面?」

  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

  「在下李林甫,久仰詩仙大名,今日特來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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