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初探壽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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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的身影在長安城連綿的屋頂上起落,如同掠過夜空的孤鴻。他不再刻意完全隱匿行跡,速度提升到了凡人視覺難以捕捉的殘影程度,朝著東北方向那片被宮城陰影籠罩的府邸群疾馳。夜風在耳邊呼嘯,帶著皇城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檀香和燈火氣息。他的心跳平穩而有力,眼神卻比這深秋的夜色更冷、更沉。壽王府的輪廓在視野中逐漸清晰,那高聳的圍牆、飛翹的檐角、稀疏卻持久的燈火,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沉默地守護著(或者說囚禁著)他跨越兩世都無法放下的那個人。距離,在迅速拉近。

  他在距離王府外牆約百丈的一處三層酒樓屋頂停下,伏低身形。

  這裡是觀察王府外圍的最佳位置。

  壽王府占地極廣,幾乎占據了東北隅一整片坊區。圍牆高達三丈以上,青磚壘砌,牆面光滑,牆頭覆蓋著深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澤。王府正門緊閉,門前立著兩尊巨大的石獅,石獅旁站著四名披甲持戟的衛士,身形挺拔,一動不動,如同雕塑。沿著圍牆,每隔二十步左右便有一處突出的角樓,角樓上有燈火,隱約可見人影晃動。圍牆內側,能聽到規律性的腳步聲——那是巡邏隊。

  戒備森嚴,名不虛傳。

  但李白的目光並未在這些明面上的守衛上停留太久。他閉上眼,將神識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輕柔的蛛絲般,朝著王府方向延伸過去。

  神識觸碰到圍牆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層微弱的阻力。

  陣法。

  並非什麼高深玄奧的大陣,而是一種警戒性質的感應陣法,覆蓋了整個王府外圍。這陣法能量波動很隱蔽,若非李白已是金丹修士,神識敏銳遠超常人,恐怕難以察覺。它的作用很簡單——任何未經許可、攜帶靈力或強大生命氣息的物體穿過這層無形屏障,都會觸發警報。

  李白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若是尋常築基修士,或許會被這陣法難住。但他是金丹。

  金丹與築基,是生命本質的躍遷。對靈力、對自身、對天地規則的掌控,有著天壤之別。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顆緩緩旋轉的金丹驟然一凝。金丹表面,那朵若隱若現的青蓮虛影微微搖曳。一股精純至極、卻又內斂到極致的靈力從金丹中湧出,瞬間流遍全身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竅穴。他的生命氣息、靈力波動,在這一刻被強行壓制、收斂,仿佛從一頭蟄伏的猛虎,變成了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一株隨風搖曳的野草。

  斂息化凡,金丹修士的招牌能力之一。此刻被他運用到了極致。

  他睜開眼,眼中神光盡斂,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

  時機。

  他觀察著圍牆內外巡邏隊伍的節奏,角樓上守衛視線的死角,以及夜風吹拂樹葉、帶動陰影的規律。王府的防衛雖然嚴密,但終究是由凡人執行,總有疏漏,總有重複的、可預測的規律。

  就是現在!

  他身形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破空聲,沒有靈力激盪的波動,甚至沒有衣袂帶起的風聲。他就那麼從屋頂滑落,如同被夜色本身吐出來的一縷陰影,貼著地面,以近乎貼地飛行的姿態,朝著王府東北角一處相對陰暗的圍牆疾射而去。

  速度極快,卻又詭異地安靜。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他的身體在即將撞上圍牆的瞬間,如同沒有骨頭的游魚般向上折起,腳尖在光滑的牆面上輕輕一點。這一點之力微乎其微,卻恰到好處地讓他身形再度拔高,越過牆頭。

  在越過牆頭的剎那,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層無形的警戒陣法如同水波般拂過他的身體。陣法微微蕩漾了一下,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但那波動太過微弱,與他刻意收斂到近乎「無」的狀態相比,就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激起的漣漪瞬間就被更大的水體平復。

  陣法沒有觸發。

  他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入王府內牆根的陰影中,落地時連一片枯葉都沒有驚動。

  成功了。

  李白伏在陰影里,一動不動,神識以自身為中心,如同最謹慎的觸手,向四周緩慢探出。

  首先感受到的,是王府內截然不同的空氣。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名貴木料和香料混合的氣息,那是只有頂級富貴之家才有的味道。遠處有流水潺潺的聲音,隱約還有絲竹樂聲,但很微弱,斷斷續續,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腳下的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石板,縫隙里連雜草都很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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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所在的位置似乎是王府後花園的一角。眼前是一片精心修剪過的園林,假山嶙峋,池塘如鏡,曲廊蜿蜒。雖然已是深秋,但園中依然點綴著一些耐寒的草木,在月光下顯出疏朗的輪廓。遠處,亭台樓閣的飛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繁複華麗的剪影,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只有少數幾處還亮著燈。


  巡邏的護衛隊,大約每半刻鐘經過一次,路線固定。暗處有幾個固定的哨點,氣息沉穩,應該是王府蓄養的好手,但修為最多不過後天巔峰,連先天都未入,更別說修仙者。整個王府,除了外圍那個警戒陣法,內部再沒有其他陣法波動。至少,在他神識能探查的範圍內沒有。

  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看來,大唐朝廷雖然對王府有監控,但並未將這裡視為需要重兵布防的軍事要塞,也未料到會有金丹修士這等存在潛入。

  那麼,她在哪裡?

  李白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拍。

  他閉上眼,將神識的探查範圍緩緩擴大,同時將探查的「精度」提升到極致。他不再關注那些護衛、建築、園林,而是專注於尋找「人」的氣息,尤其是那種獨特的、曾經深深烙印在他靈魂深處、跨越千年也無法忘懷的氣息。

  神識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漫過一座座樓閣,一間間房舍。

  他「看」到了已經沉睡的僕役丫鬟,看到了還在值夜打盹的宦官,看到了書房裡對帳的王府屬官,看到了空無一人的華麗廳堂……王府很大,人很多,但絕大多數氣息都平凡而模糊,如同背景里的雜音。

  忽然。

  他的神識在某處微微一頓。

  那是一座獨立的三層繡樓,位於王府內苑深處,周圍有獨立的庭院,院中種著幾株高大的桂花樹,此時花期已過,只剩下濃密的墨綠葉片。繡樓建造得極為精緻,飛檐如翼,廊柱朱紅,窗欞上雕刻著繁複的花鳥圖案。樓內,二層臨窗的那個房間,還亮著柔和的燈光。

  而那股氣息……就在那裡。

  清冷,孤寂,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倦怠和空茫,卻又在深處,隱隱透著一縷極其微弱的、熟悉的溫婉。

  是她的氣息。楊玉環。

  李白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混雜著狂喜、刺痛、酸楚的熱流瞬間衝上頭頂,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冷靜,將所有的情緒波動死死壓入心底。

  他悄無聲息地移動起來。

  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謹慎,更加輕盈。他利用園林中的假山、樹木、廊柱陰影作為掩護,如同真正的幽靈,在王府內苑複雜的建築群中穿行。避開巡邏隊,繞過亮燈的房間,他的目標明確而唯一——那座繡樓。

  距離在縮短。

  一百丈、五十丈、三十丈……

  他終於來到了繡樓所在的庭院外牆外。牆不高,只有一人多高,牆上開有月亮門,門扉虛掩。他沒有走門,而是輕輕一躍,手掌在牆頭一按,身體便如羽毛般飄入院內,落在一叢茂密的南天竹後面。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繡樓二層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戶半開著,淡黃色的窗紗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窗內,柔和的燭光將一個人的剪影投在窗紗上。

  那是一個女子的側影。

  她坐在梳妝檯前,身形窈窕,脖頸修長,髮髻高挽,插著幾支珠釵的輪廓在光影中晃動。她似乎正對著銅鏡,一動不動。

  李白屏住呼吸,將神識凝聚成一線,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輕柔的羽毛般,朝著那扇窗戶探去。

  神識穿過窗紗,進入房間。

  首先感受到的,是房間內溫暖卻略顯窒悶的空氣,混合著女子閨房特有的、淡淡的脂粉香和薰香氣味。房間很大,布置得極盡奢華。紫檀木的家具泛著幽光,多寶閣上擺著各色珍玩,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牆壁上掛著精美的仕女圖。梳妝檯上,銅鏡擦得鋥亮,映照著燭火和鏡前的人。

  然後,他「看」清了。

  楊玉環。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王妃常服,衣料是頂級的蜀錦,繡著繁複的纏枝蓮花紋,在燭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她的長髮如雲,梳成了時下宮中貴婦流行的驚鴻髻,發間點綴著珍珠和碧玉簪子。她的容顏……李白找不到任何語言來形容。肌膚勝雪,眉如遠山,眼似秋水,鼻樑挺直,唇色嫣紅。任何形容美麗的詞彙用在她身上都顯得蒼白。那是一種超越了世俗標準、近乎完美的、驚心動魄的美麗。

  然而,這張絕美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歡愉的神采。

  她正對著銅鏡,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鏡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那雙原本應該靈動含情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倦怠,一絲迷茫,還有深不見底的、被壓抑著的哀愁。她的唇微微抿著,唇角向下,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她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精心雕琢卻失去了靈魂的玉像。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夜風嗚咽。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緩抬起右手。她的手指纖長白皙,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雕成。她的手中,握著一支玉簪。

  那玉簪很普通。材質只是尋常的青玉,雕工也簡單,只是一支素麵的簪子,頂端稍微打磨成圓潤的弧形,連一點花紋都沒有。在滿室珠光寶氣、珍玩環繞中,這支玉簪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寒酸。

  但楊玉環握著它,手指卻極其輕柔,仿佛握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她的拇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玉簪光滑的簪身。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李白的神識「看」到那支玉簪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支玉簪……他認得。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卻囊中羞澀的蜀中青年李白時,在一次詩會上,贏得的彩頭。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一支普通的青玉簪。後來,他遇見了一個眉眼彎彎、笑容清甜如山中清泉的少女,一時興起,便將這簪子送給了她,還隨口念了句歪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贈卿青玉簪,聊表慕卿意。」

  少女當時紅了臉,接過簪子,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他早已忘了這件事。那支簪子,對他而言,不過是漫長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件隨手送出的小玩意兒。

  他沒想到……她竟然還留著。

  在成為壽王妃,擁有無數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之後,她竟然還留著這支最普通、最不值錢的青玉簪。而且,在這樣一個寂寥的深夜,獨自對鏡時,她會拿出來,如此溫柔地摩挲。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劇痛,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李白的心臟。那痛楚如此尖銳,如此真實,讓他幾乎要悶哼出聲。他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間瀰漫開一股血腥味。他的眼眶發熱,視線變得模糊。

  鏡前,楊玉環似乎摩挲夠了。她將玉簪舉到眼前,對著燭光,靜靜地看著。燭光透過青玉,折射出溫潤朦朧的光暈,映在她清澈卻空洞的眸子裡。

  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極輕,極低,如同秋葉飄落水面,幾乎微不可聞。但在李白凝聚到極致的神識感知中,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籠中雀,畫中仙……」她對著玉簪,也對著鏡中的自己,低不可聞地自語,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和認命般的蒼涼,「這便是命嗎?」

  話音落下,她將玉簪緊緊握在掌心,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微微顫動。一滴晶瑩的淚珠,悄無聲息地從她眼角滑落,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到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轟——!

  李白只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無邊的怒火、滔天的憐惜、撕心裂肺的不甘、跨越兩世的執念……所有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理智的堤壩。他體內的金丹瘋狂旋轉,青蓮虛影劇烈搖曳,磅礴的靈力不受控制地開始奔涌。一股凌厲無匹、足以斬斷金鐵的劍意,幾乎要透體而出!

  帶她走!現在就帶她走!什麼壽王妃!什麼皇室尊嚴!什麼歷史洪流!去他媽的!老子是金丹劍仙!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誰能擋我!誰敢擋我!

  這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燒,瞬間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的氣息,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但對於真正的高手而言卻如同黑夜明燈般的波動。

  就在這一剎那!

  另一股強大的神識,如同冰冷的潮水,毫無徵兆地從王府外某個方向掃來!這股神識覆蓋範圍極廣,強度雖然不及李白金丹期的神識凝練,卻帶著一種堂皇正大、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嚴氣息,如同帝王巡視疆土,帶著審視和監控的意味。它掃過王府的圍牆、園林、建築,自然也掃過了李白所在的這片區域!

  李白渾身汗毛倒豎!

  幾乎是在感應到那股神識的同一瞬間,他所有的本能和修煉成果被激發到了極致!體內瘋狂運轉的金丹被強行鎮壓,青蓮虛影瞬間隱沒,所有外泄的靈力、劍氣、乃至生命氣息,如同退潮般縮回體內最深處。他施展出了比之前潛入時更加極致的「斂息化凡」,整個人仿佛瞬間從世界上被抹去,變成牆角陰影里一塊最不起眼的、長著青苔的石頭,變成地上被夜風吹動的一片落葉,變成空氣中一縷最尋常的、帶著桂花殘香的氣息。

  那股官方的神識潮水般掃過。

  在掠過李白所在位置時,似乎微微停頓了那麼一剎那,仿佛察覺到了一絲極其不協調的「空白」或「異常」。但李白的隱匿太過完美,那停頓僅僅持續了不到十分之一個呼吸,神識便繼續向前掃去,覆蓋了整個王府內苑,重點在那座亮著燈的繡樓附近盤旋了片刻,然後才如同退潮般,緩緩收回,消失在王府外的某個方向。

  一切重歸寂靜。

  只有夜風依舊,吹動庭院裡的樹葉沙沙作響。

  李白依舊伏在陰影里,一動不動,連呼吸和心跳都近乎停止。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內衫,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冰涼的觸感。剛才那短短一瞬的暴露風險,比他面對蜀山秘境中的守護獸時更加兇險。那官方神識的主人,修為至少也是築基後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而且,其神識中蘊含的那種堂皇正大的氣息,絕非尋常散修或宗門修士所有,只能是朝廷禁中供奉,或者類似機構的強者!

  朝廷果然在監控壽王府!或者說,在監控這位特殊的壽王妃!

  這個認知,讓李白沸騰的血液瞬間冷卻下來,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剛才那股幾乎要毀滅一切的衝動,被硬生生壓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憤怒和……忌憚。

  他緩緩抬起頭,再次看向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內,楊玉環已經收起了玉簪,正用絲帕輕輕擦拭眼角的淚痕。她的背影依舊單薄而寂寥,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李白看著那個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如同他來時一樣,融入陰影,穿過庭院,翻過圍牆,離開了這座華美而冰冷的牢籠。

  自始至終,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只是在他最後回望那座繡樓的方向時,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徹底凝固了,堅硬如鐵,冷冽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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