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前潭主跪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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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泥落在地上。

  一筆一划。

  龍飛揚三個字,寫得比柳家祠堂里的牌匾還端正。

  王有白盯著地面,手裡的方向盤鎖差點掉了。

  「大哥。」

  「你這名字,業務挺廣啊。」

  龍飛揚看著那攤白泥。

  「我也納悶。」

  「我都沒給寒魄潭辦會員,它怎麼還自動續費?」

  花骨扶著柱子,沒敢再靠近。

  柱子上的白水線已經縮回去,可他脖子後面還發麻。

  「龍哥,我建議你以後少簽名。」

  「你這名字現在比隱門通緝令還招東西。」

  四號蹲在桌邊,伸手想戳白泥。

  零號把她拎回來。

  「不許碰。」

  四號眨眼。

  「能吃嗎?」

  柳碧夏氣得聲音都變了。

  「那是我的命牌裂出來的東西!」

  四號把手縮回去。

  「那不吃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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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飛揚看了她一眼。

  「挺有禮貌。」

  柳碧夏沒心情接話。

  她看著牆上那塊命牌。

  裂縫還在往外滲白泥。

  那泥落地後不散,慢慢堆成一個小小的門檻。

  柳家正廳里,銅燈全亮。

  燈火照著柳一山。

  他站在命牌前,手裡的舊竹燈籠晃了兩下。

  先前那個算無遺策的柳家家主,好像被人從骨頭裡抽走了半口氣。

  柳碧夏走過去。

  「爸。」

  「你說清楚。」

  「柳家借命,借誰的命?」

  柳一山沒答。

  他抬手,想去碰那塊命牌。

  手伸到半途,又收了回來。

  老婆婆在門外跪著,嗓子發顫。

  「家主,小姐的命牌從出生起就供在正廳。」

  「從沒裂過。」

  「今晚……是不是潭裡那位又發話了?」

  柳碧夏轉頭。

  「潭裡那位?」

  老婆婆嘴唇一抖,不敢再說。

  柳一山開口。

  「都出去。」

  老婆婆低頭退下。

  門合上。

  屋裡只剩龍飛揚幾人。

  龍飛揚把小熊塞進旅行袋,往椅子上一坐。

  「柳家主,戲鋪了這麼久,該掀幕布了。」

  「我趕著救人。」

  「你女兒命牌裂了,我名字還被寫地上。」

  「這帳要是不算清楚,我怕待會兒救錯人。」

  柳一山轉身看他。

  那一眼,少了前頭的家主架子。

  多了點敬。

  還有藏不住的灰敗。

  「龍先生。」

  「寒魄潭不是柳家的。」

  龍飛揚抬了抬下巴。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

  王有白也小聲補刀。

  「叔叔,您這宅子都快把潭氣養成物業了。」

  「現在說不是柳家的,聽著有點像房東不退押金。」

  柳碧夏瞪他。

  王有白閉嘴,把方向盤鎖抱緊。

  柳一山沒惱。

  「柳家只守潭。」

  「守了三百年。」

  「上一任寒魄潭主,是我。」

  屋裡安靜了一下。

  花骨眼皮跳了跳。

  「前潭主?」

  「那現在潭主是誰?」

  柳一山的手指壓在燈籠竹柄上。

  竹節被他按出輕響。

  「我的弟子。」

  「柳無咎。」

  柳碧夏怔住。

  「柳無咎?」

  「爸,你說的是那個小時候常來家裡,給我帶糖人的柳師兄?」

  柳一山點頭。

  柳碧夏往後退了半步。

  「他不是死了嗎?」

  「十三年前,他入潭取水脈令,寒氣入骨,你親手給他立的衣冠冢。」

  柳一山看著女兒。

  「我立的是給外人看的。」

  「那天死的人,本該是我。」

  龍飛揚敲了敲桌面。

  「講重點。」

  「我這人聽家族倫理劇容易犯困。」

  柳一山轉向他。

  「寒魄潭下有三道水門。」

  「外門鎖陰。」

  「中門鎖魂。」

  「內門,壓著一口寒胎井。」

  「潭主不是官位,是祭品。」

  王有白聽得脖子發涼。

  「祭品還能有編制?」

  柳一山道:「潭主活著時管水門,死後魂入寒胎井,繼續壓水。」

  「柳家每一代家主,都要從族中挑一個命格合適的人,送進潭裡。」

  柳碧夏的聲音發緊。

  「那你當年……」

  「我被選中了。」

  柳一山說。

  「可柳無咎替我下了潭。」

  柳碧夏愣住。

  柳一山把燈籠放到桌上。

  火苗照著他掌背。

  那隻手很瘦。

  不像握過權,倒像常年摸算盤和舊書。

  「他是我撿回來的。」

  「無父無母,水邊凍得快沒氣。」

  「我教他相水,教他開門,教他認柳家水脈經。」

  「他學得快。」

  「快到我這個師父,有時都怕。」

  龍飛揚道:「然後徒弟孝順,替師父赴死?」

  柳一山搖頭。

  「不是孝順。」

  「是我欠他。」

  柳碧夏看著父親。

  「你到底做了什麼?」

  柳一山閉了下眼,又睜開。

  「十三年前,寒魄潭內門鬆了。」

  「族老要我入潭。」

  「我那時不想死。」

  這句話落下,柳碧夏沒說話。

  王有白也沒敢插嘴。

  柳一山接著說:「我給柳無咎喝了一盞安神茶。」

  「茶里有鎖魂散。」

  「他醒來時,人已經在水門前。」

  柳碧夏的唇動了動。

  「爸……」

  柳一山沒看她。

  「他在潭底撐了七天。」

  「第七天,我下去收水脈令。」

  「他沒死。」

  「他坐在寒胎井邊,手裡拿著令牌,問了我一句話。」

  龍飛揚問:「什麼?」

  柳一山喉結動了動。

  「師父,外面的燈亮了嗎?」

  屋裡靜了半晌。

  花骨罵了一句。

  「你們這些名門大族,真會養徒弟。」

  「養熟了下鍋。」

  柳一山沒反駁。

  他受了這句話。

  柳碧夏手裡的銅錢掉在地上。

  「所以他後來篡位?」

  柳一山低聲道:「不是後來。」

  「那天起,寒魄潭主就是他。」

  「我拿走的水脈令,是假的。」

  「真正的潭主印,在他胸口。」

  龍飛揚忽然笑了聲。

  「這徒弟可以。」

  「被師父賣進潭裡,還順手把房產證過戶了。」

  王有白看了柳一山一眼,小聲說:「大哥,你這比喻挺扎心。」

  柳一山抬頭。

  「龍先生笑得沒錯。」

  「我當年以為,柳無咎會死在潭下。」

  「可他不但活下來,還借寒胎井修成水骨。」

  「從那以後,柳家再也進不了內門。」

  柳碧夏問:「那你為什麼還能當家主?」

  柳一山道:「他讓我當。」

  「他說柳家要有人在外面點燈。」

  「等貴客來。」

  龍飛揚把腳從椅子下收回來。

  「貴客是我?」

  柳一山看著他懷裡的旅行袋。

  「十三年前,他算出寒魄潭會等來一隻破耳熊。」

  「也等來一個名字。」

  「龍飛揚。」

  龍飛揚臉上的懶散收了點。

  「他認識林衛國?」

  柳一山搖頭。

  「我只見過他一次。」

  「七年前,潭水反涌,我被拖到中門。」

  「柳無咎隔著水門和我說話。」

  「他身後站著一個穿白衣的人。」

  「那人沒有影子。」

  零號終於開口。

  「天外天。」

  柳一山看向她。

  「也許。」

  「我只聽見那白衣人說,寒魄潭是一條舊路。」

  「路的盡頭,能開門。」

  「後來,林衛國來過柳家。」

  柳碧夏猛地抬頭。

  「他來過?」

  「你為什麼從沒說?」

  柳一山苦笑。

  「說給誰聽?」

  「說我當年害了徒弟,徒弟成了潭主,又和外人做交易?」

  「柳家的祠堂能把我名字刮下來。」

  龍飛揚拎起茶杯,沒喝,聞了聞。

  「林衛國拿寒魄潭做橋接陣。」

  「柳無咎配合他?」

  柳一山道:「不全是。」

  「林衛國想借潭轉移陳夢辰。」

  「柳無咎想借陳夢辰腦子裡的門,開寒胎井底的那道舊路。」

  「你女朋友的魂被門夾住,不是林衛國失手。」

  「是柳無咎故意卡住的。」

  王有白吸了口涼氣。

  「這不就是兩伙人搶嫂子,一個搞科研,一個搞玄學?」

  花骨在旁邊接話。

  「再加一個龍飛揚。」

  「他負責拆遷。」

  龍飛揚看柳一山。

  「你早說。」

  「我還能省一杯茶的時間。」

  柳一山忽然跪了下去。

  不是那種江湖人被嚇破膽的跪。

  他把膝蓋放得很穩。

  額頭壓到地磚前,碰在那攤白泥旁邊。

  柳碧夏整個人定在原地。


  柳一山沒起來。

  「龍先生。」

  「救我女兒。」

  柳碧夏眼眶發紅,伸手去扶。

  「爸,你起來!」

  柳一山避開她的手。

  「碧夏的命牌裂了。」

  「說明柳無咎已經盯上她。」

  「他要的不是她的命。」

  「是她的相骨。」

  柳碧夏聲音啞了。

  「我的相骨?」

  柳一山道:「柳家相術傳女不傳男,到了你這一代,水相返祖。」

  「你的骨能看三門。」

  「柳無咎想開內門,缺一雙看門的眼。」

  龍飛揚靠在椅背上,沒動。

  「你欠徒弟一條命。」

  「現在徒弟來收你女兒。」

  「挺公平。」

  柳一山的肩抖了一下。

  柳碧夏臉色白得厲害。

  王有白急了。

  「大哥,這公平是公平,可柳小姐一路上也幫咱不少。」

  「而且她還會算路。」

  「我沒有她,真容易把車開進潭裡。」

  柳碧夏咬牙。

  「王有白,你能不能換個理由?」

  王有白閉嘴。

  龍飛揚看著柳一山。

  「我不喜歡別人拿我當刀。」

  「你從霧裡接我,到聽水院,再到水衣,命牌裂。」

  「每一步都算好了。」

  「你不是剛發現女兒危險。」

  「你是在等我主動問。」

  柳一山額頭仍貼著地。

  「是。」

  「我不敢直接求。」

  龍飛揚道:「怕我不救?」

  柳一山道:「怕你殺我。」

  這話很實在。

  實在得王有白都不好吐槽。

  龍飛揚把茶杯放下。

  「你現在不怕了?」

  柳一山抬頭。

  「怕。」

  「但我女兒不能下潭。」

  「她若進了中門,柳無咎會剝她相骨。」

  「她會活著,看著自己一點點被水吞。」

  柳碧夏蹲下去,抓住父親衣袖。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柳一山看著她,嘴唇抿得發白。

  「你若早知道,就不會回來。」

  「可你不回來,柳無咎會親自出潭。」

  「到那時,柳家一門,一個都留不下。」

  柳碧夏手鬆開了。

  父女之間那點舊帳,壓在燈火里。

  沒人能替他們說清。

  龍飛揚站起身。

  「行了。」

  柳一山抬頭。

  龍飛揚伸手,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你跪我沒用。」

  「我這個人收費不看膝蓋磨損程度。」

  柳一山怔了怔。

  龍飛揚指了指地上的白泥名字。

  「我救陳夢辰,順手撈你女兒。」

  「但柳無咎歸我。」

  柳一山喉嚨發堵。

  「龍先生……」

  龍飛揚打斷他。

  「別先生。」

  「聽著像要給我安排遺體告別。」

  他轉頭看柳碧夏。

  「你怕不怕?」

  柳碧夏擦掉眼角那點濕意,撿起裂開的銅錢。

  「怕。」

  「但我不想被人剝骨。」

  龍飛揚點頭。

  「這就對了。」

  「人活著,怕很正常。」

  「怕了還走,才有點柳家大小姐的樣。」

  王有白舉手。

  「大哥,那我呢?」

  龍飛揚看他。

  「你負責別把自己嚇死。」

  王有白放下手。

  「工作量挺滿。」

  零號抱著四號起身。

  「水衣在哪?」

  柳一山指向屏風後。

  「已經備好。」

  花骨挪了兩步。

  「有沒有給傷員的乾衣服?」

  柳一山看他。

  「你不能穿水衣。」

  花骨愣住。

  「為什麼?」

  柳一山道:「你身上的黑線會引潭蟲。」

  花骨臉綠了。

  「那我不去。」

  龍飛揚拍了拍他肩膀。

  「你去。」

  「潭蟲真來了,說明路線對。」

  花骨閉上眼。

  「我上輩子是不是炸過你家祖墳?」

  龍飛揚想了想。

  「也許。」

  「我祖墳業務也挺廣。」

  屏風後,水衣送出。

  不是衣服。

  是一張張薄得發透的白皮。

  柳碧夏只看一眼,胃裡就翻。

  柳一山道:「水衣用寒魄潭百年水蛻製成,貼身穿。」

  王有白抓起一張,手抖。

  「叔叔,這玩意看著不像正經布料。」

  龍飛揚拿起一張,捏了捏。

  「還行。」

  「比林衛國實驗服有彈性。」

  四號湊過去聞。

  「真不能吃?」

  零號把她臉按回去。

  「第三次了。」

  院外。

  第三盞銅燈燒得更亮。

  白霧壓過門檻,鑽進聽水院。

  霧裡傳來很輕的鈴聲。

  叮。

  叮。

  叮。

  柳一山身體一震。

  「潭主令。」

  柳碧夏看向門外。

  霧氣深處,有人說話。

  那聲音年輕,溫和,還帶著笑。

  「師父。」

  「客人到了,怎麼不請進來?」

  柳一山的臉一下沒了血色。

  龍飛揚拎起旅行袋,把破小熊塞好。

  「柳無咎?」

  霧裡那人笑了。

  「龍先生。」

  「寒魄潭等你很久了。」

  「陳夢辰,也等得快撐不住了。」

  話音落下。

  柳碧夏裂開的命牌,從牆上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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