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希望不會用關起來這種手段
年後，冬季還沒完全結束，但天卻暗得越來越早。
訓練場的燈亮起來的時候，翎夢正靠在圍欄上，叼著半根草莓牛奶的吸管，看林月棲收最後一式。
雷弧沿著杖身繞了一圈，又收回去，連一點多餘的火星都沒濺出來。
「今天收力收得不錯，比上周穩。」
「老師教得好。」林月棲走過來，額角出了層薄汗，呼吸卻沒怎麼亂。
她很自然地從包里摸出毛巾，先遞了一條給翎夢，才擦自己的。
翎夢接過來擦了擦臉臉，沒察覺自己這動作有多順。
半年前她還要為「誰先用毛巾」這種事在心裡跟系統辯半天，現在人家遞什麼她接什麼。
【宿主，你剛才那一下，叫被伺候慣了。】
「閉嘴，徒弟孝敬老師，天經地義。」
【是是是，徒弟上周給你織的那條圍巾，你昨天睡覺都圍著。】
「那是屋裡冷！」
翎夢在心裡嗆回去，手卻不自覺攏了攏脖子上那條灰藍色的毛線圍巾。
針腳其實有點歪，有一處還收錯了針，鼓出一個小包。
她沒說。
林月棲也沒說，只是每次看見她圍著，眼睛就會彎一下。
但翎夢總感覺這是服從性測試。
不過每次想到這都會趕緊把這，都會把這念頭甩出去，因為這確實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老師晚上想吃什麼？冰箱裡還有牛腩，燉蘿蔔？」
「行啊，多放蘿蔔，我——」
翎夢話沒說完，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是「布丁」，後頭還跟著一個棒棒糖表情。
她接起來，那標誌性的御姐音傳來：「寶貝兒，忙不忙？」
「有屁快放，我冷著呢。」
「嘴還是這麼硬。」
布丁笑了一聲，棒棒糖在她嘴裡頂得腮幫子一鼓，說話有點含糊。
「跟你說個事，青石關那攤子事總算告一段落，連著封了十個節點，我這周沒合過眼，今晚我做東，老地方，都來。」
「都誰啊？」
「還能有誰，你，還有之前的一些老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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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丁掰著指頭數，「都是自己人，喝兩杯，鬆快鬆快，你別又給我縮家裡吃泡麵啊。」
翎夢本來想推。
她最近是真不愛出門，回到家往沙發一癱，有人給燉牛腩，有人給熱牛奶，比在外面吹風強多了。
可「十個節點」這四個字她聽進去了。
這最近她和布丁為了節點，為了渡鴉殘識，為了林月棲身上那道封印，背地裡不知道熬了多少個通宵。
確實好久沒松過了。
「行吧，幾點？」
「七點，老地方，遲到罰三杯。」
布丁頓了頓，語氣裡帶上點笑，「對了，帶你家小徒弟不？要帶就帶來，我讓人多備一副碗筷。」
翎夢下意識看了一眼走在她半步外的林月棲。
對方正安靜聽著，沒湊過來，也沒迴避，眼神落在前面的路燈上，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不帶了，你們一幫老傢伙敘舊，她一個小孩杵那兒幹嘛，怪沒意思的，她晚上還要復盤今天的訓練。」
「成，聽你的。」
布丁也不勉強，「那七點見啊寶貝，不來我上門揪你。」
電話掛了。
翎夢把手機塞回兜里，一抬頭，正對上林月棲看過來的眼睛。
「布丁院長？」
「啊，她們說青石關的事忙完了，聚一下。」
翎夢把圍巾往上提了提，擋住半張臉。
「晚上不回來吃了，你自己吃，牛腩你燉了自己多吃點，別又給我留一冰箱。」
她說完，等了一下。
按她想，這人多半要念叨兩句「少喝冰的」 「早點回」，頂多再問一句「老師去哪。」
可林月棲只是點了點頭。
「好，老師難得放鬆，玩開心點。」
翎夢有點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你不問我去哪？」
「老師想說自然會說。」
林月棲替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白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我問多了，老師該嫌我黏人了。」
「……我什麼時候嫌你黏人了。」
「沒有。」林月棲笑了笑，「是我自己怕。」
這話輕飄飄的，翎夢沒聽出底下壓著什麼，只當她又在說那些師徒之間的客氣話。
她「嘖」了一聲，伸手在林月棲胳膊上拍了下。
「行了，別整得跟小媳婦似的，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林月棲垂著眼，「嗯」了一聲。
……
回到家，林月棲比她還忙。
她翻出翎夢那件最擋風的深灰大衣，又找了雙厚一點的靴子擺在門口，連暖寶寶都貼了兩片塞她口袋。
「裡面開暖氣，老師別一熱一冷著涼。」
她半蹲在地上，替翎夢把靴口的拉鏈拉好，「果酒甜，後勁大，老師別當飲料喝。」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某人還囉嗦。」
【宿主，我不囉嗦，我只是精準。】
翎夢換好衣服站起身，林月棲又替她把圍巾一圈一圈繞好，指尖在她下頜邊停了一瞬，收回去。
「老師幾點回來？」
「九點吧，頂多九點半。」
翎夢對著玄關的鏡子理了理那頭怎麼按都有一撮翹起來的白髮，「她們鬧歸鬧，我不熬夜。」
「好，我等老師。」
翎夢推門出去，走到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門還開著一條縫，林月棲站在暖黃的燈光里，安安靜靜看著她。
她抬了抬手：「回去吧，外頭冷。」
門這才輕輕合上。
......
電梯往下走。
而門的這一邊，林月棲在原地站了很久。
玄關的燈沒開，只有客廳那盞小夜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聽見了？」
渡鴉的聲音從識海最深處浮上來，帶著那種不緊不慢的笑意。
「她有一幫你連名字都叫不全的人，有一堆你沒參與過的過去，有一個你進不去的圈子，今晚這個局，從一開始就沒算上你。」
林月棲沒說話。
「她寧可跟那幫人喝酒，也不肯帶你。」
渡鴉的聲音低語蠱惑著，「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在她心裡，你是徒弟，是學生，是要被她安排好，再親手送走的人。」
「老朋友是要留在身邊一輩子的，但徒弟不是。」
「閉嘴。」
渡鴉閉了嘴，卻在沉下去之前，留下一聲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
它不需要多說。
該看見的，她自己會看見。
......
林月棲走到客廳，在沙發邊蹲下來。
沙發底下最裡面，靠著牆，有一個上了鎖的鐵盒。
她把盒子拖出來，鑰匙就掛在她脖子上，一根紅繩，貼著皮膚，平時會用魔法隱藏起來，沒人知道。
鎖開了。
盒子裡沒有錢，也沒有什麼要緊的魔法材料。
最上頭是一份租約，和一把銅色的鑰匙。
租約是三個月前簽的，城西，靠山的一處獨棟，離最近的浮空車站要走二十分鐘，安靜，沒人打擾。
房東是個常年在外的普通人，收了錢，連她臉都沒多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要簽。
也許是想，萬一呢。
萬一有一天，老師真的要走，所有溫柔的辦法都留不住，那她總得有個地方，把人好好收著。
她那時候罵自己瘋了，把租約和鑰匙鎖進盒子，塞回沙發最裡面，盼著自己永遠用不上。
林月棲指尖摩挲過那把微涼的鑰匙。
窗外，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老師此刻大概已經坐進那間暖烘烘的屋子，被朋友圍著，被那個叫布丁的女人摟在懷裡，叫著她永遠不會叫出口的「寶貝」。
而她在這個老師以為最安全，最不會設防的家裡，捧著一把通往另一個地方的鑰匙。
很久，她把鑰匙收起，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她合上鐵盒，原樣推回沙發底下，起身，去廚房把燉上的牛腩關成小火。
動作平穩，神色也平穩，和每一個等老師回家的傍晚沒有任何分別。
只是這一次，她看著鍋里咕嘟冒泡的蘿蔔，極輕地、幾乎是對自己說了一句：
「老師，你別逼我。」
「我真的，等不了太久了。」
……
布丁說的老地方，是城東一間藏在巷子裡的私人會所。
外頭看著不起眼。
推門進去，暖烘烘的熱氣裹著果香和酒香撲過來，壁爐里燒著果木，牆上投著昏黃的光。
翎夢到的時候，人已經齊了。
布丁占了最大那張單人沙發，高馬尾松松挽著，嘴裡照舊叼著根橘子味棒棒糖。
「喲，說曹操曹操到。」布丁眼睛一亮，朝她招手，「過來坐這兒。」
她拍的是自己身邊的位置。
翎夢「嗯」了一聲，脫了大衣搭在臂彎，走過去坐下，動作自然。
事實上，和這群人聚會，她確實常來。
這三百多年，她最落魄睡過橋洞的時候，是布丁把她從雪地里拎回來。
她被仇家追得滿城跑的時候，是布丁給她改身份，找住處。
後來自己也幫布丁解決過很多很多的麻煩。
她們之間用不著客氣。
「嘗嘗這個。」
布丁把一杯顏色很淺的果酒塞她手裡，「新釀的桃子酒，不辣，甜的。」
「我不怎么喝酒，上次一杯果酒倒了一天。」
「今天沒任務，醉了我扛你回去。」
布丁說得理直氣壯，順手就把她那頭翹起來的呆毛按了下去，按完還揉了兩把。
「你說說你，多大個人了，頭髮永遠梳不整齊。」
「你手往哪擱呢。」翎夢拍開她的手，卻忽然感覺有些心酸。
在學院她是翎老師，在七隊她是翎隊長，在林月棲面前她是要端著的「老師」。
只有在這幫人跟前，她誰都不用是，就是翎夢。
......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其中一人翻出手機里存的老照片，投屏到牆上，一邊翻一邊笑：「快快快，看這個，我上周從院長電腦里偷的，翎夢你年輕時候——」
牆上跳出來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兩個少女擠在一張窄床上。
一個高馬尾睡得四仰八叉，一個白髮的縮成小小一團。
「這是哪年？」一人湊過去看。
「一百多年前吧。」布丁湊過來看了一眼，樂了，「那年她跟人鬥法輸了，魔力透支，縮我床上哭了半宿，說自己這輩子都別想混出頭，最後抱著我胳膊才睡著。」
「誰哭了！」
翎夢臉一熱，伸手就要去搶遙控器，「布丁你把它刪了！」
「不刪，留著當傳家寶。」布丁把遙控器舉高。
她比翎夢高一個頭還多，翎夢踮著腳夠了兩下沒夠著。
「多大點事，還害羞。」
布丁低頭看她，笑得欠揍，「你全身上下哪我沒見過，小時候還跟我一個盆洗澡呢。」
「你閉嘴！」
「哎你們看她耳朵紅了紅了！」
「這張我也要。」
一屋子人笑成一團。
翎夢被氣得腮幫子鼓鼓的，可那點氣沒半點殺傷力，到最後自己也沒繃住，跟著笑出了聲。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平時那誰都欠她錢的樣子全沒了，露出裡頭很少有人能見著的一點軟。
「張嘴，甜的，堵上你的嘴。」
翎夢偏頭想躲。
「躲什麼，我又沒毒。」
周圍一片鬨笑，翎夢被笑得沒轍，張嘴把那塊桃子咬了，帶著點酒香。
「行了吧你們。」她嚼著桃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幫老沒正經。」
布丁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離得近，氣息掃在耳廓上，翎夢聽完笑出聲，「你怎麼這麼損。」
「跟你學的。」
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她們這樣鬧了三百年。
......
時間一點點過。
翎夢本來只打算喝一杯，結果那桃子酒後勁藏得深，甜絲絲的不嗆人，等她察覺的時候，人已經有點發飄了。
牆上的鐘走到十點四十。
她摸出手機想看時間，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動關機了，屏幕黑著，按都按不亮。
「咦，我手機沒電了。」
「急什麼，今晚又不點名。」
布丁給她又倒了小半杯，「接著喝。」
翎夢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丫頭知道她出來放鬆，不會怎麼樣。
她於是又把手機塞回兜里，沒再管。
不知過了多久。
會所的門是被人從外面推開的。
風鈴輕響了一聲。
林月棲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黑色大衣，發梢被夜風吹得有點涼，臉頰凍出一點淺紅。
她一隻手搭在門把上，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屋裡的暖光和笑聲一齊涌到她臉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老師被那個叫布丁的女人半圈在懷裡，剛就著對方的叉子吃了塊桃。
嘴角還沾著一點水光，正側著頭聽人湊在耳邊說話，聽完就笑，笑得眼睛彎彎，順勢靠在人家肩上，連躲都沒躲一下。
那聲「寶貝」，她推門的那一刻，聽得一字不差。
林月棲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再抬步的時候，她臉上已經什麼都看不出來了，甚至帶著一點晚輩登門時恰到好處的笑。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了。」
她聲音不高，一桌人卻都看了過來。
翎夢先是一愣，隨即有點心虛似的從布丁肩上直起身：「小月？你怎麼來了？」
「老師手機關機了，說好九點半回的。」
林月棲走到沙發邊，語氣軟和，聽不出異樣，「我怕老師喝多了難受，煮了點醒酒的東西，順路送來。」
她把保溫袋放下，又從臂彎里取出翎夢那件最厚的斗篷，抖開，輕輕披到她肩上，手指替她把領口攏好。
「夜裡風大，老師出門急，穿薄了。」
這一套動作做得自然又周到。
「看見沒，我說什麼來著，翎夢這哪是收徒弟，這是收了個貼心小棉襖。」
「羨慕啊？」其中一人抿了口酒，目光卻在林月棲臉上多停了一瞬。
這丫頭笑得太妥帖了。
妥帖到她挑不出錯，又莫名覺得哪裡不太對。
布丁坐直了，饒有興致地打量林月棲，又去摟翎夢的肩膀，「來，小孩，坐，一起喝一杯？」
她那隻手，又搭回了翎夢肩上。
林月棲的目光在那隻手上落了一下。
很短，短到沒人察覺。
然後她彎了彎眼睛，對布丁微微欠身。
「謝謝布丁院長，不坐了，老師明天一早還有會，得讓她回去歇著，各位慢慢玩，我先接老師走。」
「行行行，領回去領回去。」
布丁也不攔，捏了捏翎夢的臉，「下回再來啊，不許躲我。」
翎夢被她捏得「唔」了一聲，醉得反應慢半拍，等想瞪眼，人已經被林月棲半扶著站了起來。
「那我們先走了。」
林月棲替老師拿起包，又朝眾人禮貌點頭，「各位玩得開心，單我已經在前台結過了。」
「怎麼還讓你買單——」
「應該的。」林月棲笑著，扶著翎夢往外走。
「謝謝各位今晚陪著老師，老師很少這麼高興。」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尾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門在身後合上，把一屋子的暖光和笑鬧都隔開了。
......
巷子裡風很涼。
翎夢被冷風一吹，酒醒了一小半，腳下還有點軟，便順勢把大半重量靠在身邊人身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小月......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問了晚晴姐。」
林月棲一隻手穩穩攬著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擋住風口，「老師手機關機，我有點擔心。」
「擔心啥，我這麼大個人了。」
翎夢嘟囔，往她肩窩裡蹭了蹭，找了個暖和的位置，「布丁她們就是鬧，你別多想啊，我們認識很多年了，跟親姐妹似的。」
黑暗裡，林月棲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老師的睫毛在路燈下投出一小片影子，臉頰被酒氣蒸得粉，嘴唇被果酒浸得潤紅，卸了防備的樣子。
真是可愛......
但......
這是她在那間屋子裡，在別人懷裡，看見的同一個老師。
「嗯。」林月棲很平靜的應了一聲，「我知道，是朋友。」
她攬在老師腰上的手，卻輕輕收了一下。
識海深處，渡鴉低低地笑。
「朋友。」
它學著她的語氣，「很多年的朋友，能摟她，能餵她，能叫她寶貝，能看見你從來沒見過的，那樣笑的她。」
「而你呢？」
「你是那個站在門口，要先敲門，還得笑著替他們買單的人。」
林月棲沒理它。
她只是把身上的大衣解下來，嚴嚴實實裹在老師身上，半抱著人，一步步往停車的地方走。
夜很長，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拖在地上，分不出彼此。
翎夢靠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想，這孩子的懷抱真暖，比布丁那兒還讓人踏實。
她不知道，抱著她的這個人，正垂著眼，一聲不響地看著她的睡顏，眼神在暗處一點一點沉到底，沉得看不見光。
......
回到公寓，已經快十一點半。
林月棲半扶半抱著人進門，彎腰替她把靴子脫了，又把那件裹了一路的大衣掛好。
翎夢踩在暖和的地板上，人還有點飄，扶著牆晃了晃。
「我沒事，真沒醉，就喝了三杯......」
林月棲：盯著。
「好吧，四杯。」
「嗯，老師沒醉。」林月棲的聲音和平時一樣，「醉的人都說自己沒醉。」
她去廚房端了溫著的醒酒湯出來，又擰了熱毛巾，扶翎夢在沙發上坐下。
「先擦擦臉。」
毛巾帶著合適的溫度，覆上來的時候，翎夢舒服地嘆了口氣，乖乖仰起臉由她擦。
林月棲擦得很慢。
從額頭到眼角，再到臉頰，指腹隔著溫熱的布料，一下一下。
擦到嘴角時，她的動作停了一瞬。
那裡還沾著一點桃子酒的甜。
她盯著看了半秒，把毛巾移開了。
「老師張嘴，喝湯。」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翎夢唇邊，「溫的，不燙。」
「我自己來——」
「老師手都抬不穩了。」
林月棲沒讓，「我餵。」
翎夢掙了一下沒掙，索性由她。
一勺一勺，她喝得心安理得，甚至有點犯困，眼睛半眯著，看樣子被順毛順的很開心。
她沒看見，居高臨下看著她的這個人，眼神有多靜。
.......
餵到一半，林月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隨口閒聊。
「布丁院長，跟老師認識很久了吧。」
訓練場的燈亮起來的時候，翎夢正靠在圍欄上，叼著半根草莓牛奶的吸管，看林月棲收最後一式。
雷弧沿著杖身繞了一圈，又收回去，連一點多餘的火星都沒濺出來。
「今天收力收得不錯，比上周穩。」
「老師教得好。」林月棲走過來，額角出了層薄汗，呼吸卻沒怎麼亂。
她很自然地從包里摸出毛巾，先遞了一條給翎夢，才擦自己的。
翎夢接過來擦了擦臉臉，沒察覺自己這動作有多順。
半年前她還要為「誰先用毛巾」這種事在心裡跟系統辯半天，現在人家遞什麼她接什麼。
【宿主，你剛才那一下，叫被伺候慣了。】
「閉嘴，徒弟孝敬老師，天經地義。」
【是是是，徒弟上周給你織的那條圍巾，你昨天睡覺都圍著。】
「那是屋裡冷！」
翎夢在心裡嗆回去，手卻不自覺攏了攏脖子上那條灰藍色的毛線圍巾。
針腳其實有點歪，有一處還收錯了針，鼓出一個小包。
她沒說。
林月棲也沒說，只是每次看見她圍著，眼睛就會彎一下。
但翎夢總感覺這是服從性測試。
不過每次想到這都會趕緊把這，都會把這念頭甩出去，因為這確實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老師晚上想吃什麼？冰箱裡還有牛腩，燉蘿蔔？」
「行啊，多放蘿蔔，我——」
翎夢話沒說完，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是「布丁」，後頭還跟著一個棒棒糖表情。
她接起來，那標誌性的御姐音傳來：「寶貝兒，忙不忙？」
「有屁快放，我冷著呢。」
「嘴還是這麼硬。」
布丁笑了一聲，棒棒糖在她嘴裡頂得腮幫子一鼓，說話有點含糊。
「跟你說個事，青石關那攤子事總算告一段落，連著封了十個節點，我這周沒合過眼，今晚我做東，老地方，都來。」
「都誰啊？」
「還能有誰，你，還有之前的一些老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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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夢本來想推。
她最近是真不愛出門，回到家往沙發一癱，有人給燉牛腩，有人給熱牛奶，比在外面吹風強多了。
可「十個節點」這四個字她聽進去了。
這最近她和布丁為了節點，為了渡鴉殘識，為了林月棲身上那道封印，背地裡不知道熬了多少個通宵。
確實好久沒松過了。
「行吧，幾點？」
「七點，老地方，遲到罰三杯。」
布丁頓了頓，語氣裡帶上點笑，「對了，帶你家小徒弟不？要帶就帶來，我讓人多備一副碗筷。」
翎夢下意識看了一眼走在她半步外的林月棲。
對方正安靜聽著，沒湊過來，也沒迴避，眼神落在前面的路燈上，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不帶了，你們一幫老傢伙敘舊，她一個小孩杵那兒幹嘛，怪沒意思的，她晚上還要復盤今天的訓練。」
「成，聽你的。」
布丁也不勉強，「那七點見啊寶貝，不來我上門揪你。」
電話掛了。
翎夢把手機塞回兜里，一抬頭，正對上林月棲看過來的眼睛。
「布丁院長？」
「啊，她們說青石關的事忙完了，聚一下。」
翎夢把圍巾往上提了提，擋住半張臉。
「晚上不回來吃了，你自己吃，牛腩你燉了自己多吃點，別又給我留一冰箱。」
她說完，等了一下。
按她想，這人多半要念叨兩句「少喝冰的」 「早點回」，頂多再問一句「老師去哪。」
可林月棲只是點了點頭。
「好，老師難得放鬆，玩開心點。」
翎夢有點不自在，摸了摸鼻子，「你不問我去哪？」
「老師想說自然會說。」
林月棲替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白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我問多了，老師該嫌我黏人了。」
「……我什麼時候嫌你黏人了。」
「沒有。」林月棲笑了笑，「是我自己怕。」
這話輕飄飄的，翎夢沒聽出底下壓著什麼，只當她又在說那些師徒之間的客氣話。
她「嘖」了一聲，伸手在林月棲胳膊上拍了下。
「行了，別整得跟小媳婦似的，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林月棲垂著眼，「嗯」了一聲。
……
回到家，林月棲比她還忙。
她翻出翎夢那件最擋風的深灰大衣，又找了雙厚一點的靴子擺在門口，連暖寶寶都貼了兩片塞她口袋。
「裡面開暖氣，老師別一熱一冷著涼。」
她半蹲在地上，替翎夢把靴口的拉鏈拉好，「果酒甜，後勁大，老師別當飲料喝。」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某人還囉嗦。」
【宿主，我不囉嗦，我只是精準。】
翎夢換好衣服站起身，林月棲又替她把圍巾一圈一圈繞好，指尖在她下頜邊停了一瞬，收回去。
「老師幾點回來？」
「九點吧，頂多九點半。」
翎夢對著玄關的鏡子理了理那頭怎麼按都有一撮翹起來的白髮，「她們鬧歸鬧，我不熬夜。」
「好，我等老師。」
翎夢推門出去，走到電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門還開著一條縫，林月棲站在暖黃的燈光里，安安靜靜看著她。
她抬了抬手：「回去吧，外頭冷。」
門這才輕輕合上。
......
電梯往下走。
而門的這一邊，林月棲在原地站了很久。
玄關的燈沒開，只有客廳那盞小夜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聽見了？」
渡鴉的聲音從識海最深處浮上來，帶著那種不緊不慢的笑意。
「她有一幫你連名字都叫不全的人，有一堆你沒參與過的過去，有一個你進不去的圈子，今晚這個局，從一開始就沒算上你。」
林月棲沒說話。
「她寧可跟那幫人喝酒，也不肯帶你。」
渡鴉的聲音低語蠱惑著，「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在她心裡，你是徒弟，是學生，是要被她安排好，再親手送走的人。」
「老朋友是要留在身邊一輩子的，但徒弟不是。」
「閉嘴。」
渡鴉閉了嘴，卻在沉下去之前，留下一聲幾乎稱得上溫柔的笑。
它不需要多說。
該看見的，她自己會看見。
......
林月棲走到客廳，在沙發邊蹲下來。
沙發底下最裡面，靠著牆，有一個上了鎖的鐵盒。
她把盒子拖出來，鑰匙就掛在她脖子上，一根紅繩，貼著皮膚，平時會用魔法隱藏起來，沒人知道。
鎖開了。
盒子裡沒有錢，也沒有什麼要緊的魔法材料。
最上頭是一份租約，和一把銅色的鑰匙。
租約是三個月前簽的，城西，靠山的一處獨棟，離最近的浮空車站要走二十分鐘，安靜，沒人打擾。
房東是個常年在外的普通人，收了錢，連她臉都沒多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要簽。
也許是想，萬一呢。
萬一有一天，老師真的要走，所有溫柔的辦法都留不住，那她總得有個地方，把人好好收著。
她那時候罵自己瘋了，把租約和鑰匙鎖進盒子，塞回沙發最裡面，盼著自己永遠用不上。
林月棲指尖摩挲過那把微涼的鑰匙。
窗外，城市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老師此刻大概已經坐進那間暖烘烘的屋子，被朋友圍著，被那個叫布丁的女人摟在懷裡，叫著她永遠不會叫出口的「寶貝」。
而她在這個老師以為最安全，最不會設防的家裡，捧著一把通往另一個地方的鑰匙。
很久，她把鑰匙收起，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她合上鐵盒，原樣推回沙發底下，起身，去廚房把燉上的牛腩關成小火。
動作平穩，神色也平穩，和每一個等老師回家的傍晚沒有任何分別。
只是這一次，她看著鍋里咕嘟冒泡的蘿蔔，極輕地、幾乎是對自己說了一句：
「老師，你別逼我。」
「我真的，等不了太久了。」
……
布丁說的老地方，是城東一間藏在巷子裡的私人會所。
外頭看著不起眼。
推門進去，暖烘烘的熱氣裹著果香和酒香撲過來，壁爐里燒著果木，牆上投著昏黃的光。
翎夢到的時候，人已經齊了。
布丁占了最大那張單人沙發，高馬尾松松挽著，嘴裡照舊叼著根橘子味棒棒糖。
「喲，說曹操曹操到。」布丁眼睛一亮，朝她招手，「過來坐這兒。」
她拍的是自己身邊的位置。
翎夢「嗯」了一聲，脫了大衣搭在臂彎，走過去坐下，動作自然。
事實上，和這群人聚會，她確實常來。
這三百多年，她最落魄睡過橋洞的時候，是布丁把她從雪地里拎回來。
她被仇家追得滿城跑的時候，是布丁給她改身份，找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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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嘗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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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怎么喝酒，上次一杯果酒倒了一天。」
「今天沒任務，醉了我扛你回去。」
布丁說得理直氣壯，順手就把她那頭翹起來的呆毛按了下去，按完還揉了兩把。
「你說說你，多大個人了，頭髮永遠梳不整齊。」
「你手往哪擱呢。」翎夢拍開她的手，卻忽然感覺有些心酸。
在學院她是翎老師，在七隊她是翎隊長，在林月棲面前她是要端著的「老師」。
只有在這幫人跟前，她誰都不用是，就是翎夢。
......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其中一人翻出手機里存的老照片，投屏到牆上，一邊翻一邊笑：「快快快，看這個，我上周從院長電腦里偷的，翎夢你年輕時候——」
牆上跳出來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兩個少女擠在一張窄床上。
一個高馬尾睡得四仰八叉，一個白髮的縮成小小一團。
「這是哪年？」一人湊過去看。
「一百多年前吧。」布丁湊過來看了一眼，樂了，「那年她跟人鬥法輸了，魔力透支，縮我床上哭了半宿，說自己這輩子都別想混出頭，最後抱著我胳膊才睡著。」
「誰哭了！」
翎夢臉一熱，伸手就要去搶遙控器，「布丁你把它刪了！」
「不刪，留著當傳家寶。」布丁把遙控器舉高。
她比翎夢高一個頭還多，翎夢踮著腳夠了兩下沒夠著。
「多大點事，還害羞。」
布丁低頭看她，笑得欠揍，「你全身上下哪我沒見過，小時候還跟我一個盆洗澡呢。」
「你閉嘴！」
「哎你們看她耳朵紅了紅了！」
「這張我也要。」
一屋子人笑成一團。
翎夢被氣得腮幫子鼓鼓的，可那點氣沒半點殺傷力，到最後自己也沒繃住，跟著笑出了聲。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來，平時那誰都欠她錢的樣子全沒了，露出裡頭很少有人能見著的一點軟。
「張嘴，甜的，堵上你的嘴。」
翎夢偏頭想躲。
「躲什麼，我又沒毒。」
周圍一片鬨笑，翎夢被笑得沒轍，張嘴把那塊桃子咬了，帶著點酒香。
「行了吧你們。」她嚼著桃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幫老沒正經。」
布丁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離得近，氣息掃在耳廓上，翎夢聽完笑出聲，「你怎麼這麼損。」
「跟你學的。」
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她們這樣鬧了三百年。
......
時間一點點過。
翎夢本來只打算喝一杯，結果那桃子酒後勁藏得深，甜絲絲的不嗆人，等她察覺的時候，人已經有點發飄了。
牆上的鐘走到十點四十。
她摸出手機想看時間，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動關機了，屏幕黑著，按都按不亮。
「咦，我手機沒電了。」
「急什麼，今晚又不點名。」
布丁給她又倒了小半杯，「接著喝。」
翎夢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丫頭知道她出來放鬆，不會怎麼樣。
她於是又把手機塞回兜里，沒再管。
不知過了多久。
會所的門是被人從外面推開的。
風鈴輕響了一聲。
林月棲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黑色大衣，發梢被夜風吹得有點涼，臉頰凍出一點淺紅。
她一隻手搭在門把上，另一隻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屋裡的暖光和笑聲一齊涌到她臉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老師被那個叫布丁的女人半圈在懷裡，剛就著對方的叉子吃了塊桃。
嘴角還沾著一點水光，正側著頭聽人湊在耳邊說話，聽完就笑，笑得眼睛彎彎，順勢靠在人家肩上，連躲都沒躲一下。
那聲「寶貝」，她推門的那一刻，聽得一字不差。
林月棲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再抬步的時候，她臉上已經什麼都看不出來了，甚至帶著一點晚輩登門時恰到好處的笑。
「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了。」
她聲音不高，一桌人卻都看了過來。
翎夢先是一愣，隨即有點心虛似的從布丁肩上直起身：「小月？你怎麼來了？」
「老師手機關機了，說好九點半回的。」
林月棲走到沙發邊，語氣軟和，聽不出異樣，「我怕老師喝多了難受，煮了點醒酒的東西，順路送來。」
她把保溫袋放下，又從臂彎里取出翎夢那件最厚的斗篷，抖開，輕輕披到她肩上，手指替她把領口攏好。
「夜裡風大，老師出門急，穿薄了。」
這一套動作做得自然又周到。
「看見沒，我說什麼來著，翎夢這哪是收徒弟，這是收了個貼心小棉襖。」
「羨慕啊？」其中一人抿了口酒，目光卻在林月棲臉上多停了一瞬。
這丫頭笑得太妥帖了。
妥帖到她挑不出錯，又莫名覺得哪裡不太對。
布丁坐直了，饒有興致地打量林月棲，又去摟翎夢的肩膀，「來，小孩，坐，一起喝一杯？」
她那隻手，又搭回了翎夢肩上。
林月棲的目光在那隻手上落了一下。
很短，短到沒人察覺。
然後她彎了彎眼睛，對布丁微微欠身。
「謝謝布丁院長，不坐了，老師明天一早還有會，得讓她回去歇著，各位慢慢玩，我先接老師走。」
「行行行，領回去領回去。」
布丁也不攔，捏了捏翎夢的臉，「下回再來啊，不許躲我。」
翎夢被她捏得「唔」了一聲，醉得反應慢半拍，等想瞪眼，人已經被林月棲半扶著站了起來。
「那我們先走了。」
林月棲替老師拿起包，又朝眾人禮貌點頭，「各位玩得開心，單我已經在前台結過了。」
「怎麼還讓你買單——」
「應該的。」林月棲笑著，扶著翎夢往外走。
「謝謝各位今晚陪著老師，老師很少這麼高興。」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尾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門在身後合上，把一屋子的暖光和笑鬧都隔開了。
......
巷子裡風很涼。
翎夢被冷風一吹，酒醒了一小半，腳下還有點軟，便順勢把大半重量靠在身邊人身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小月......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問了晚晴姐。」
林月棲一隻手穩穩攬著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擋住風口，「老師手機關機，我有點擔心。」
「擔心啥，我這麼大個人了。」
翎夢嘟囔，往她肩窩裡蹭了蹭，找了個暖和的位置，「布丁她們就是鬧，你別多想啊，我們認識很多年了，跟親姐妹似的。」
黑暗裡，林月棲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
老師的睫毛在路燈下投出一小片影子，臉頰被酒氣蒸得粉，嘴唇被果酒浸得潤紅，卸了防備的樣子。
真是可愛......
但......
這是她在那間屋子裡，在別人懷裡，看見的同一個老師。
「嗯。」林月棲很平靜的應了一聲，「我知道，是朋友。」
她攬在老師腰上的手，卻輕輕收了一下。
識海深處，渡鴉低低地笑。
「朋友。」
它學著她的語氣，「很多年的朋友，能摟她，能餵她，能叫她寶貝，能看見你從來沒見過的，那樣笑的她。」
「而你呢？」
「你是那個站在門口，要先敲門，還得笑著替他們買單的人。」
林月棲沒理它。
她只是把身上的大衣解下來，嚴嚴實實裹在老師身上，半抱著人，一步步往停車的地方走。
夜很長，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拖在地上，分不出彼此。
翎夢靠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想，這孩子的懷抱真暖，比布丁那兒還讓人踏實。
她不知道，抱著她的這個人，正垂著眼，一聲不響地看著她的睡顏，眼神在暗處一點一點沉到底，沉得看不見光。
......
回到公寓，已經快十一點半。
林月棲半扶半抱著人進門，彎腰替她把靴子脫了，又把那件裹了一路的大衣掛好。
翎夢踩在暖和的地板上，人還有點飄，扶著牆晃了晃。
「我沒事，真沒醉，就喝了三杯......」
林月棲：盯著。
「好吧，四杯。」
「嗯，老師沒醉。」林月棲的聲音和平時一樣，「醉的人都說自己沒醉。」
她去廚房端了溫著的醒酒湯出來，又擰了熱毛巾，扶翎夢在沙發上坐下。
「先擦擦臉。」
毛巾帶著合適的溫度，覆上來的時候，翎夢舒服地嘆了口氣，乖乖仰起臉由她擦。
林月棲擦得很慢。
從額頭到眼角，再到臉頰，指腹隔著溫熱的布料，一下一下。
擦到嘴角時，她的動作停了一瞬。
那裡還沾著一點桃子酒的甜。
她盯著看了半秒，把毛巾移開了。
「老師張嘴，喝湯。」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翎夢唇邊，「溫的，不燙。」
「我自己來——」
「老師手都抬不穩了。」
林月棲沒讓，「我餵。」
翎夢掙了一下沒掙，索性由她。
一勺一勺，她喝得心安理得，甚至有點犯困，眼睛半眯著，看樣子被順毛順的很開心。
她沒看見，居高臨下看著她的這個人，眼神有多靜。
.......
餵到一半，林月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隨口閒聊。
「布丁院長，跟老師認識很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