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長長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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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8章 長長長長

  洛佩話音落下去的時候,水泊中央的漩渦停止了擴張。

  不是消散,是停。

  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連風都僵在半空中。

  五輪趴在地上徹底不動了,八諦天流淌的血液陡然乾涸。

  重八已經徹底披上了那件衣服,也徹底變了一副模樣,自然也不可能再聽洛佩的話。

  整個世界,只有牛郎還能說話,還能動彈。

  「針不需要找。」

  他說道:「因為只要它醒了,就會自己來找人。」

  「就像當年那根針找到你一樣?」

  就算是現在,八諦天依舊在詢問過去的事兒。

  畢竟今天的破事兒之所以會發生,就是因為過去的事兒根本沒理清。

  尤其是大乾和九泉的關係。

  乾者,天、陽。

  九泉,地、陰。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合一方才能夠成就大事。

  可建立一個王朝這樣大的事,所處地利與人和居然完全相反。

  而且這個王朝還撐了這麼多年。

  五輪無語道:「你們神州天下的人,難不成都是一幫瘋子?」

  牛郎沒有回答,他的手指慢慢合攏,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但手掌下方什麼都沒有,只有空氣,只有那個越來越亮的光。

  光開始有了形狀。

  不是圓形,不是方形,不是任何幾何意義上的形狀。

  更像是一種缺口,一種在世界上被什麼東西壓出來的凹陷。

  像你小時候把手按進泥巴里,抬起手後留下的那個坑,那個坑的形狀就是手的形狀。

  而此刻這個光的形狀,是一個人形。

  不,不是人形,是一群人形。

  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像千層餅一樣疊在一起的人形。

  每一個都半透明,每一個都保持著不同的姿態。

  有的站著,有的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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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腰,有的仰著頭像是在看天,有的低著腦袋像是在哭。

  他們的樣子看不太清,但那種感覺很清楚。

  五輪疑惑道:「防風氏有這麼多人?」

  不僅僅是人員數量,而且有些氣息不對吧。

  所以,「防風氏從來就不是一個人。」

  牛郎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最開始是一個氏族,一個治水的氏族。

  禹治水的時候,防風氏是治水的主力。

  他們比任何人都懂水,比任何人都能駕馭水。

  但他們不是禹的手下,是盟友。」

  洛佩的聲音從後面插進來,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講故事,講那種哄小孩子的故事。

  「盟約說好的時間,防風氏沒有到。

  禹等了三天三夜,防風氏還是沒有到。

  因此禹才開始動手殺人。」

  「不是沒到。」

  牛郎打斷他,聲音忽然硬了。

  「是到不了了。」

  「禹要定水,防風氏也要定水。

  但禹的方法和防風氏的方法不一樣。

  禹是讓他們該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防風氏的方法是讓那些傢伙再也動彈不得。」

  「禹贏了。」

  洛佩苦笑道:「不然防風氏不會成了後至違命,需要殺而戮之。」

  洛佩聲音篤定道:「但針不是禹的。」

  看著遠處的漩渦,牛郎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針是防風氏的,因為防風氏治水。

  不用堤壩,不用溝渠,他們用針。」

  「用針治水?」

  五輪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針。」

  牛郎十分認真地說道:「一針下去,水就停了。」

  不是凍住了,不是堵住了,是停了。

  水還在流,但流不出針畫的那個圈。

  水還在動,但動不出針定的那個範圍。

  「所以我現在也動不了。」

  重八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靜止的天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不是他不急,是急沒有用。

  畢竟且不說衣服上身,光是接觸到這件衣服他就不想動了。

  因為,「天行有常。」

  牛郎語氣隨意得像在教自己的學生。

  不過認真算下來,牛郎當然有資格教導重八。

  「無縫天衣,無始無終。

  沒有完成的情況下,還能想辦法找它的破綻。

  但一旦完成了,那可就沒辦法了。」

  他的目光落到重八身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道:「你以為是你穿上了它,其實是它讓你以為你穿上了它。」

  重八沉默著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件衣服已經徹底變了模樣,不再透明,不再折射萬千色彩。

  變成了一種很樸素的顏色,樸素到你甚至說不上來它到底是什麼顏色。

  像泥土,像水流,像風吹過麥田時那一瞬間的光影。

  但它又確確實實地在那兒,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真實。

  「天行有常。」

  五輪趴在地上,嘴裡喃喃地重複這四個字。

  他的靈覺已經徹底碎了個乾淨,但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合起來。

  不是他自己在拼,是那些碎片自己在找自己的位置。

  就像一件壞了的儀器,零件開始自動重組。

  牛郎看了他一眼道:「你明白了?」

  「差不多。」

  五輪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地說道:「天行有常,不是天的行有常。

  是天行本身,就是常。

  所以不是天在走,是走本身就是天。」

  「分明是全都明白了,還說什麼差不多。」

  牛郎點了點頭道:「佛門的法現在常講緣起性空、諸行無常。

  但行是動,常是不動。

  所以動和不動不動,才叫天行。

  畢竟你光看見動,那是瞎了一隻眼。

  你光看見不動,那是瞎了另一隻眼。

  而兩隻眼都瞎了,還修什麼法?」

  修行的時候,看不清前路,是真怕自己掉的坑很少嗎?

  「所以重八幫主現在的不動,不是衣服讓他不動。」

  八諦天的聲音沙啞但清晰,迴蕩在四周。

  「是他在這一刻,同時看見了動和不動。

  而看見的那一瞬間,他就不需要動了。

  因為他已經在了。」

  「在了?」

  重八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

  「在了。」

  牛郎接過話道:「就像一個人不在家的時候,才需要回家。

  而你到了家,別說回家的行為,連動都可以不動。

  因此你現在就是天行本身,你還動什麼?

  相反,你動一下,反而是離開了天行。」

  重八的眉頭皺了起來。

  畢竟他作為月山禪林這個佛門大宗精心培養出來的優秀人才,可太聽得懂牛郎的比喻了。

  也正因為太懂了,他才痛苦和不解,也陷入了以前大家都問的問題。

  「那我這輩子修的是什麼?」

  「你什麼都沒修。」

  牛郎說得很直接,開口道:「或者說,人生處處是修行。」

  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死的時候死。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軟了下來。

  「但這不丟人,畢竟所有人都這樣。」

  都不用什麼特別存在出手,光是生存本身就離不開這些。

  就像你以為,你是你自己的,錯。

  父精母血演化出軀體,吃的每一點食物養活,呼吸的每一口氣維持。

  物質上的一切來自天地,終將回歸天地。

  甚至就連想法,也在隨著環境變動,到最後反抗命運本身就是命運的一部分。

  「定數是天意的屍體。」

  洛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種沉重到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篤定。

  牛郎沒有接話,也沒有點頭。

  他只是看著重八,看著那件樸素到幾平沒有顏色的衣服,看著那些從水泊底部緩緩升起的影子。

  水泊上起了風。

  不是從外面吹進來的風,是從水泊底部吹上來的風。

  帶著一股很古老的味道,像翻開一本放了太久的書。

  那些影子開始飄了。

  不是撲向重八,不是衝過去。

  是飄過去,像落葉飄向地面。

  重八看著它們,沒有躲,也沒有迎。

  畢竟他現在完全動不了了。

  所以看著那些半透明的東西一點一點靠近,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到甚至還想笑,這本不應該出現在此時的他身上。

  因為他正處於是或否中間,或的狀態。

  這個或字像一根頭髮絲那麼細,又像天地那麼寬。

  懸在那兒,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五輪的靈覺碎片終於拼完了,他看見了那根頭髮絲,也看見了那根頭髮絲兩邊的無限。

  「無縫天衣必須要針才能成,也才能夠活。」

  他咬著牙道:「也只有足夠真,天意才不是虛假。」

  一切註定都不是假的的話,還有什麼才是假的?

  畢竟世上哪來那麼多命中注定,或者說,有幾個傢伙願意承受這份命中注定。

  所以重八笑了。

  那個笑容浮現在一張完全不能動的臉上,像冰面上突然綻開的一道裂紋。

  五輪看見了,八諦天看見了,洛佩看見了。

  牛郎也看見了。

  「他還能笑?」

  八諦天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什麼都不能。」

  牛郎說道:「但笑不是他做的,笑是自己來的。

  就像呼吸和心跳,是完全的本能。」

  「他悟了。」

  五輪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他沒悟。」

  牛郎反駁道:「他只是在。

  悟是在的結果,不是做的結果。

  你們這幫和尚總把因果倒過來,以為悟了就怎麼樣了。

  其實是你怎麼樣了,才悟的。」

  重八聽著這些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思考,不判斷,不分析。

  他只是在,在到了一種連在都不需要說的地步。

  那些影子已經貼上了他的皮膚。

  不是碰到,是貼上了。

  像水碰到海綿,它們沒有進去,只是在外面貼著。

  因為它們知道,裡面已經滿了。

  重八的裡面有什麼?

  自己和楔,尤其是楔。

  這些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密不透風,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

  看著這一幕,五輪撐著地一點一點地爬起來,每動一下都像在跟整個世界較勁。

  「哈哈哈哈,原來大乾的天意不是死的,不是活的。

  它特麼是正在死的,就像重八幫主現在這樣。」

  不是定數,不是無常,是或。

  或是什麼?

  或是選擇。

  所以天意需要被選擇,被一個人選擇,被一根針選擇,被一個活的東西選擇。

  最終他站起來了,兩條腿抖得像風中的蘆葦,但他站起來了。

  看向重八冷聲道:「不管是什麼選擇,你都快選吧。

  讓這鬼玩意兒早點結束這半死不活的鬼樣子。」

  畢竟這太坑了。

  活過來了,好歹能給你反應。

  死了大家也可以動手,可這半死不活的狀態,比屎還難搞。

  重八沒有回答。

  沒辦法,他回答不了。

  因為他正在那根頭髮絲上坐著,左邊是定數,右邊是無常。

  定數說你是防風氏,無常說你是天衣。

  定數說你動不了,無常說你停不住。

  他說,我是重八。

  不是說的,是在的。

  在一個連說都不需要說的層面上,在了一個比言語更古老、比念頭更乾淨、比他自己更真實的地方。

  然後他動了。

  不是身體動,不是念頭動,是那根頭髮絲動了。

  它從眉心前方,移到了眉心裏面。

  不是進去,是進去的同時把自己翻了個面。

  像一隻手套從裡到外翻過來,像一條河流從源頭到入海口倒著流回去,像一個人從生到死再從死到生地活了一遍。

  五輪看見了一生。

  不是重八的一生,是所有的一生。

  防風氏的,牛郎的,洛佩的,八諦天的,他自己的。

  甚至那些從來沒有活過的東西的一生。水的一生,石頭的一生,風的一生,那一根頭

  髮絲的一生。

  他已經瞎了,畢竟看的東西太多了,也因為重八選了。

  所以那個卡了不知多少年的、僵了不知多少年。

  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的天意,終於散了。

  像一團亂麻終於被找到了頭,一拉,全開了。

  絲線飛起來,不是飛走,是飛回。

  飛回它們來的地方。

  飛回星命落下的地方,飛回水泊升起的地方,飛回楔長出來的地方。

  飛回每一個選擇開始的地方,那些影子也開始散了。

  不是消失,是回家。

  回到防風氏的骨頭裡,回到防風氏的血肉里,回到防風氏治水的那條河邊。

  五輪大喊道:「牛郎,快帶我們走。」

  畢竟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但。

  「不用著急。」

  重八開口道:「他們這個時候出手,時機雖好,但利益可得不到最大化。」

  話音落下,這裡的一切異象都被平息,所有人的傷勢也都恢復正常。

  牛郎也終於感應到了外面那虎視眈眈的目光。

  「人們都說要名副其實,可大乾這已經完全是詐騙了吧。」

  拿著斧子的他吐槽道:「到底有多少王八蛋藏在這裡。」

  密密麻麻,影影綽綽。

  有的就是當年的老朋友,有的完全看不出來是誰。

  「不多,也就幾十個罷了。」

  腦袋一偏,仿佛是側耳傾聽,重八笑道:「當然,也有可能有更多的人藏在暗處。」

  這句話落下,五輪和八諦天的臉色已經完全黑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了。

  「幾十個?」

  五輪的聲音都有點劈了。

  「你管這叫不多?」

  八諦天問道:「他們都是什麼時候看過來的?」

  「一部分是因為我們看過來的,一部分則是牛郎引過來的。」

  重八十分平靜地說道:「畢竟不論是我們追尋的九泉,還是剛剛在神州天下現身的牛郎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合著還是我的錯?」

  牛郎掂了掂手裡的斧子,那斧子在他掌心轉了一圈,像小孩轉筆一樣隨意。

  「行吧,我的錯就我的錯。

  反正我這個人,從來不怕債多。」

  五輪看他這副樣子,問道:「你能夠打贏外面的人?」

  「我要是有那麼強的話,當年怎麼會輸。」

  牛郎瀟灑地說道:「不過戰鬥嘛,先打了再說。」

  重八則是開口說道:「放心吧,除了想打死我們的,也有幫我們的。

  最起碼五色教的人不會放棄你們。」

  「師兄也在關注。」

  八諦天和五輪一想起自己身後有人呢,只不過這種局面都能打嗎?

  所以,「也不必打的。」

  重八笑道:「只需要長就行了。」

  「瘋子。」

  的確是瘋子,因為一根柱子正用一種捅破一切的氣勢,從大地捅向天空。

  以及,「長長長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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