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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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6章 如意

  袁公意抬手指向王道林和狄雲道:「我也不怕實話告訴你,我現在也根本不可能出的了這兒。

  甚至連外面的道場,我都不可能進得去。

  不然的話,上次天馬朝著天地喊話的動靜,我不可能不知道。」

  「看得出來。」

  好生正常的對話,但王道林和狄雲兩個人心中要不是因為今天聽到的消息太多。

  嗯,震撼的次數也太多,這會面色早就已經扭曲的繃不住了。

  畢竟一個躲在自己道場更深處的傢伙,回不了自己的道場。

  他們又沒有吃菌子。

  怎麼這種不是做夢,不可能組合在一起的詞句,止不住的往他們的腦海中鑽?

  所以,「你現在不論想找我幹嘛,我都愛莫能助。」

  袁公意指了指外面,那個動作很隨意,像在說門在那兒。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完全抬起來。

  指尖微微顫抖,五色光紋在指節間明滅不定,像一盞接觸不良的燈。

  「外面那個柳樹,你進來的時候看到了吧?

  」

  火神點了點頭。

  「它不讓我出去。」

  袁公意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但那種平底下藏著的東西,讓狄雲的咱們又縮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像看著一個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你知道它有多強大,但你也知道它出不來。

  「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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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像貓聞到了魚腥味但不確定魚在哪裡。

  「一棵柳樹,能困住你?」

  「不是柳樹困住我。」

  袁公意收回手,重新搭在膝蓋上。

  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但擺動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不少,像鐘擺在加速。

  「是困住柳樹的東西,順便困住了我。」

  火神沉默了片刻。

  那個沉默比之前更長,長得像有人在水底憋了一口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浮上來。

  然後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笑。

  而是一種很年輕,帶著某種危險意味的笑,像少年人終於找到了值得拔刀的理由。

  「有意思。」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但狄雲和王道林同時感覺到一種灼熱。

  不是火焰的灼熱,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像有人把熱這個概念本身從宇宙里抽了出來,捏成了一個球,塞進了火神的掌心。

  「讓我猜猜。」

  火神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能困住柳樹,順便困住你。」

  他頓了頓,五根手指微微彎曲,像在虛握什麼東西。

  「尤其是能把你的如意也困住。」

  又頓了頓,掌心裡的那個熱開始凝聚,從無形變成有形。

  不是火焰,是光。

  一種極其純粹的光,像把太陽的核心挖出來,又像把月亮的魂魄抽出來。

  「空心楊柳?」

  火神的聲音雖然是疑惑,但卻帶著肯定。

  畢竟不是這玩意兒的話,怎麼能讓這一隻如意的猴子變得不如意?

  不過,袁公意搖了搖頭說道:「是人無心、菜無心,可活可死的無心菜。」

  面對這個回答,火神一時之間也是沉默下來。

  語氣十分不解道:「你怎麼會招惹這玩意兒?」

  更準確一點來說,是你怎麼敢招惹這玩意兒的?

  看明白火神是啥意思的袁公意,晃了晃自己的尾巴。

  語氣悠悠的嘆道:「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畢竟我才是受了無妄之災。」

  點了點外面,他扶著自己的額頭道:「那棵柳樹,才是正主。」

  火神的目光微微一凝道:「那棵樹不是你布置的?」

  「空心楊柳鎮壓宇內。」

  袁公意笑著道:「我要是有這玩意兒,早就已經如意通天。

  幹嘛還非得待在這兒,不斷的給人送奇遇啊。」

  聽到袁公意的話,火神一時之間也是沉默下來。

  畢竟,空心楊柳鎮壓的宇是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的宇。

  因此這鬼東西困人是一把好手,逃跑那就更是一把好手了。

  有形無形之間,隨意變換天地四方,更是基本操作。

  然後,「有形、有質,無形、無質。

  有相、有道,無相、無道有法、有念,無法、無念。」

  袁公意一個個盤算道:「從發現空心楊柳把那玩意兒帶過來以後,這些法子我都試過了。

  可到最後,別說能起效果了,想要揍空心楊柳一頓都不行。」

  「這倒也正常,畢竟那是無心菜。」

  看著有些頹唐的袁公意,火神點了點頭唱道:「菜無心,菜無心,菜無心可活。」

  「人無心,人無心,人無心不可活。」

  袁公意接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律。

  像是在唱一首極古老的歌謠,又像是在念一道極古老的咒。

  然後火神接著唱,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一高一低,像兩把音調不同的琴被同時撥動。

  狄雲和王道林同時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這兩個古老存在唱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活物。

  鑽進耳朵之後不肯安分,在顱腔里四處亂撞,撞得他們腦仁發疼。

  咱們在他們體內翻了個身,不是被驚醒的那種翻身。

  是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癢的那種翻身。不舒服,但也不是完全不舒服。

  像睡夢中有人拿羽毛搔你的腳心,你想躲,又躲不開。

  直到唱個痛快的火神,看著袁公意問道:「一點辦法都沒有?」

  別人不了解這猴子,他還能不了解嗎?

  真要是被搞成了這樣,不無時無刻的想辦法才奇怪。

  因此,「無心菜代表的是無心之失,除非我能給它填上一顆心。

  否則的話,得用什麼東西才能讓這東西滿意?」

  袁公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極深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

  是那種把所有的辦法都想盡了,所有的路都走絕了之後才會有的疲憊。

  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很久,終於走到了最後一口水井前,發現井裡沒有水。

  只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此井已干,請往別處。

  人沒有被氣死已經不錯了,更何況袁公意面對這種情況,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年。

  畢竟,什麼是無心?

  無心,就是沒有心。

  不是心碎了,不是心死了,不是心被挖走了。

  是心這個概念從頭到尾就不曾存在過,像你無法在一張白紙上找到一個本來就沒有寫上去的字。

  因此,「無心之失,是因果鏈上最毒的那一環。」

  火神聲音慢慢悠悠的,像在講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故事。

  「你做了一件事,你沒想到會引發那樣的後果。

  你說了一句話,你沒想到會傷害到誰。

  你走過一條路,你沒想到會踩死腳下的一隻螞蟻。」

  他抬起頭,看向袁公意道:「你以為沒想到三個字可以免責,但因果不認沒想到,因果只認做了。

  而做了就是做了,有什麼樣的因就有什麼樣的果。

  不管你知不知道、想沒想到。

  甚至哪怕你知道、想到,也沒有半點用。」

  袁公意點了點頭,尾巴在身後擺動的幅度更大了,像一隻焦躁不安的貓。

  「因為誰能夠記得住自己無心之時呢?」

  人一輩子能記住的東西真的不多,尤其是沒有任何特別印象的事情。

  可以說上午經歷完,下午就忘光都不違過。

  甚至,這還是說長了的。

  所以,「碰到無心菜,連辯解都不知道怎麼辯解?」

  袁公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古怪的荒誕感,像一個人被指控犯下了一樁他完全不知情的罪行。

  但所有證據都指向他,他也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自己不知道、沒做過。

  「我問它,我做了什麼?

  它不說話。

  我問它,你想要什麼?

  它不說話。

  我問它,你要困我多久?

  它還是不說話。」

  五色光芒已經爆閃到快要炸了。

  畢竟,「空心楊柳好歹還能溝通。」

  這話說得極輕,但那種輕底下藏著的東西讓狄雲的咱們又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憐憫。

  一個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存在,最大的奢望不是脫困,是能有一個說話的對象。

  火神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狄雲以為他不打算說話了,沉默到王道林開始數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四十七下的時候,火神開口了。

  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溫和,像一個長輩在跟晚輩說一件很要緊的事,但又不確定對方願不願意聽。

  「你有沒有想過,無心菜困住你,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

  袁公意的尾巴猛地一頓,像鐘擺被一隻手憑空攥住。

  「而是因為你什麼都沒做錯?」

  這話落在虛空里,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砸在袁公意的身上,重得像一座山。

  畢竟我沒做錯這麼對我?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所以他的五色光紋劇烈閃爍起來,不是失控的那種閃爍,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觸動之後的本能反應。

  像一面湖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

  一圈又一圈,直到整個湖面都不再平靜。

  「什麼都沒做錯?」

  袁公意重複了一遍,聲音里的疲憊被某種更尖銳的東西取代了。

  「你是在跟我講因果,還是在跟我講笑話?」

  「都是。」火神說道。

  他往前走了兩步,不是朝著袁公意走,是朝著狄雲和王道林走。

  不,還是朝著他們體內的咱們走。

  每一步落下,虛空都微微泛紅,像被烙鐵燙過的宣紙。

  但這一次,那種紅沒有消散,而是留在了原地。

  像一串腳印,又像一條路。

  「因果這東西,你以為你懂。」

  火神停在距離狄雲三步遠的地方,沒有繼續靠近。

  他低頭看著狄雲,不對,是看著狄雲體內的咱們。

  「但你懂的那一套,是事後的因果。

  做了什麼事,得了什麼果。

  種了什麼因,結了什麼果。」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

  掌心裡沒有火焰,沒有光,只有一團極其純粹的黑暗。

  不是陰影,不是暗影,是那種光從未存在過的黑暗。

  「可還有一種因果,是事前的因果。」

  袁公意的眼睛猛地睜大,五色光紋從瞳孔深處炸開,像五顆恆星同時在他眼眶裡坍縮又重生。

  「你什麼都沒做錯,所以你不該被困住。

  但正因為你什麼都沒做錯,你才被困住了。」

  火神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起伏。

  平到像一面鏡子,照著袁公意那張布滿了五色光紋的臉。

  「無心之失,失的不是你做了不該做的事。失的是你沒做該做的事。」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狄雲的咱們猛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警覺,是那種被人說中了心事之後才會有的顫抖。

  像你藏了一輩子的秘密,終於被人輕描淡寫地揭開了。

  袁公意沒有說話。

  他蹲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尾巴垂在身後一動不動。

  五色光紋已經收斂了大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光暈貼在皮膚上,像一件穿了太久已經洗得發白的衣服。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

  像一面古鏡被人猛地敲了一下,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每一道裂紋里都透出光。

  不是五色的光,是一種極其純粹的白光。

  白到讓狄雲想起了天柱山頂上的雪,鬼知道那個地方為什麼還會有雪,而且那樣白。

  也讓王道林想起了小時候在老家看到的第一場雪。

  那種白里沒有顏色,沒有溫度,沒有任何可以描述的東西。

  只有一種極其古老的存在感。

  「我沒做該做的事。」

  袁公意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該做什麼?」

  火神沒有回答,他收回了手,掌心裡的那團黑暗緩緩熄滅。

  但不是真正的熄滅,是縮回了他身體內部,像一隻睜開的眼睛重新閉上了。

  「這個問題不該我回答。」

  火神說。

  他轉過身,看向虛空的某處。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但狄雲和王道林同時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方向注視著他們。

  不是注視,是凝視。

  那種凝視比袁公意的看更重,比重更沉。

  沉到狄雲的膝蓋開始發抖,沉到王道林的脊背開始發涼。

  「空心楊柳,你說呢?」

  火神的聲音不大,但落在那個方向上,像一顆石子落進了深井裡。

  等了很久。

  久到狄雲以為那個方向不會有回應,久到王道林開始懷疑火神是不是在跟空氣說話。

  然後,虛空裂開了。

  不是被撕開的那種裂開,是像水面上漾開了一道漣漪。

  從中心向外擴散,一圈又一圈。漣漪的中心,慢慢浮現出一截東西。

  是一根柳枝,也是外面那種大柳樹的本體。

  或者說,根系。

  當然,外面本來就不凡的大柳樹根系,自然更加不凡。

  通體透明,像用最純淨的水晶雕琢而成。

  但在透明之中,又流淌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光,不是顏色,是某種更本質的存在。

  像時間本身被凝固成了固態,像空間本身被編織成了絲線。

  柳枝緩緩垂落,姿態優美得像一個人在鞠躬。

  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了。

  不是從柳枝上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的。

  像整個天地都在說話,像每一粒塵埃都在開口。

  「不是我困住你的。」

  那個聲音說。

  袁公意的尾巴猛地翹了起來。

  「那是誰困住我的?」

  「當然是你,還有你的如意。」

  說到這裡,聲音裡面還多了一絲埋怨。

  「不信的話,你念一念你的咒。」

  「如意隨心,再大些,再小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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