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乖,獎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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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家老宅。

  後院的鵝圈安安靜靜的。

  金元寶蹲在牆角睡覺,一身羽毛花里胡哨。

  紅的、黃的、紫的、藍的,亂七八糟鋪在身上,像誰隨手打翻了調色盤,狠狠潑了一層。

  前幾天銀錠子脖子上被許多金換了一根紅繩。

  紅繩掛著幾錠小小的銀錁子。

  它一走動,鈴鐺細碎作響,叮叮噹噹的。

  此刻正昂著長頸,在鵝圈裡慢悠悠踱步,一副巡視自家地盤的傲氣模樣。

  鵝圈對面,擺著一張長條木桌。

  桌邊坐了四個人。

  每個人身上都套著薄薄的藍色一次性染髮罩衣,領口繫著繩,衣擺垂到膝蓋。

  四人整整齊齊排坐一排。

  面前擺著一排空小碗、幾把防靜電梳子、一摞裁剪好的錫紙,還有一本攤開平鋪的染髮劑說明書。

  許柚柚坐在他們對面。

  手上戴著一次性手套,捏著一把染髮梳,低頭一點點調配碗裡的染膏。

  動作很慢,小心翼翼的,像在調配什麼極貴重的東西。

  桌邊還擺著幾隻調好的小碗。

  顏色從深棕、中棕到淺棕,一字排開,層次分得清清楚楚。

  她是第一次自己動手染髮。

  不敢直接上手染燕舟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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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手生染壞了,她自己看著心疼。

  思來想去,先在家裡的鵝身上練了手。

  上色效果看著還行。

  念念和南南之前看過,還覺得花花綠綠的挺好看。

  家裡孩子多,發質各不相同。

  多試幾次色,多練練手法,總歸穩妥。

  許驚蟄坐在最左側,心裡悄悄嘆了口氣。

  他今天特意調了課,提前回家休息。

  剛踏進家門,就被抓來當了壯丁。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委婉又溫和。

  「祖姑奶奶,要不我們直接請染髮師上門吧。」

  許柚柚抿了抿唇。

  這個辦法,她不是沒想過。

  可燕舟說過,他的頭髮,只准她一個人碰。

  她自己,也只想親手給他染。

  只是看著眼前四個孩子一臉如臨大敵的模樣,她微微蹙眉。

  放下手裡的染髮刷,視線緩緩掃過四人的臉。

  眼神平平淡淡的,卻莫名壓著一層淡淡的氣場。

  「你們不信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無形的威壓輕輕散開。

  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感,讓四個人後背齊齊一涼。

  求生欲瞬間拉滿,幾人連忙擺手,異口同聲。

  「沒有!絕對沒有!」

  許柚柚嘴角微微揚起,收回目光,重新低頭攪拌染膏。

  手腕穩得很,一下一下,節奏均勻。

  許天佑壓低聲音,小聲嘟囔。

  「我頭髮上周才剛染好的……」

  許柚柚沒抬頭,像是壓根沒聽見。

  許多金反倒一臉興奮,往前湊了湊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祖姑奶奶,我能不能選個紅色?紅的精神,好看!」

  許柚柚攪拌的動作微微一頓。

  偏頭掃了眼旁邊的染髮劑包裝盒。

  確實有紅色。

  是店家做多活動,額外贈送的贈品色。

  許驚蟄推了推眼鏡,語氣不急不緩。

  「如果可以自選,我選棕色。」

  就算是拿來練手,他也想擁有一點選擇權。

  許星河瞬間眼睛一亮,立刻坐直身子,滿眼期待。

  「我能染灰色嗎?」

  他天生帶點自然卷,一直覺得冷調灰色會很襯自己。

  不遠處牆邊。

  周嬸和何姨也拿著小碗在幫忙調配染膏。

  兩人低著頭,肩膀克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何姨實在憋不住,偏過頭,用手背死死擋著嘴,不敢笑出聲。

  許柚柚沉默幾秒,淡淡應聲。

  「行,都可以。」

  本來就是找他們練手法。

  孩子們自己想換喜歡的顏色,也不是什麼大事,隨他們心意。

  說完,她低頭繼續調染膏,動作比剛才快了些許。

  周嬸、何姨對視一眼,忍著笑,繼續低頭忙活。

  ——

  幾個小時後。

  老宅院子,台階下。

  許柚柚站在原地,看著面前排排站的四個孩子,安靜沉默了許久。

  最後淡淡吐出兩個字。

  「還行。」

  四人齊齊抬頭,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許柚柚面不改色,一本正經補充。

  「挺好的,比鵝身上的上色效果勻稱。」

  許多金張了張嘴,滿腹吐槽堵在喉嚨里。

  對上許柚柚平靜無波的眼神,最後還是乖乖咽了回去,不敢多言。

  許柚柚沒再多留,轉身走回正房。

  換了一身深色家常旗袍,隨手拎起桌邊的手提袋,推門出門。

  打算去巷口買幾串冰糖葫蘆。

  哄哄這幾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

  S酒店,高端宴會廳。

  巨型水晶吊燈懸在穹頂,把整間大廳照得透亮通透。

  長桌鋪著質感沉穩的深灰桌布,兩側整齊擺放著白色皮質座椅。

  桌麵攤著兩份正式合約,兩支鋼筆,還有兩杯剛剛續滿的熱茶。

  許清河端坐一側。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裝,袖口綴著簡約素銀袖扣,氣質清冷沉穩。

  他對面坐著新科技生物的總裁,湯耀。

  四十多歲的年紀,身形魁梧,一身藏青西裝,領帶打理得一絲不苟。

  兩人正在進行最終合約簽署。

  湯耀寫完最後一頁字跡,放下鋼筆,笑著抬眼看向許清河。

  「許總,聽說您近期即將大婚,恭喜恭喜。」

  許清河唇角微揚,輕輕點頭示意。

  湯耀抬手示意。

  身後秘書陳立刻上前,雙手遞上一隻精緻禮盒。

  深紅禮盒,表層壓著暗紋,繫著規整的金色絲帶,看著隆重體面。

  一旁的付斌看向許清河,得到默許的眼神,立刻上前接過禮盒。

  「多謝湯總厚愛。」

  湯耀笑著追問。

  「不知屆時,我是否有幸到場參加許總的婚禮?」

  許清河抬手,比出一個溫和的手勢。

  【可以。】

  付斌熟練接話,從容應對。

  「湯總放心,請柬製作完畢後,我們會第一時間為您送上。靜候您與家人蒞臨。」

  許清河微微側眸,與付斌對視一眼。

  所有後續應酬,全權交給副手處理。

  兩人順利離場後。

  宴會廳里只剩湯耀和秘書陳力圖。

  陳力圖低頭收拾桌面合約,隨口低聲閒聊。

  「老闆,我聽說,許總結婚的對象,家境十分普通。」

  湯耀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沒有立刻接話,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面,指尖慢悠悠摩挲杯沿。

  半晌,才淡淡開口。

  「出身普通又如何。」

  「能踏進許家大門的人,從踏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普通人了。」

  他抬眼看向秘書,語氣帶著提點。

  「我們和許家是長期深度合作。」

  「婚禮事宜,你多上心,好好籌備賀禮。別讓人挑出半點失禮的地方。」

  陳力圖立刻應聲。

  「明白。」

  ——

  許家老宅。

  燕舟剛踏入大門,一眼就看見院中小台階上的四道身影。

  四個人整整齊齊坐著,每人頭上都扣著一頂深色遮光頭帽。

  帽檐壓得極低,死死遮住整張臉。

  四個人垂著腦袋,肩膀垮塌著,蔫蔫的。

  像四株被寒霜打過、徹底垂頭喪氣的小草。

  看著格外可憐。

  燕舟緩步走過去,輕聲開口。

  「你們怎麼了?」

  四人聞聲,齊刷刷抬頭。

  眼底清一色的灰暗、崩潰,還有一點無力。

  透著一種大事已毀、無法挽回的絕望感。

  燕舟心頭微動。

  頭帽遮得這麼嚴實……

  怕是染髮翻車了。

  果不其然。

  許多金最先繃不住,眼眶瞬間通紅,委屈得不行。

  一把扯下頭上的帽子,一頭刺眼的紅髮徹底暴露出來。

  不是沉穩的酒紅,也不是復古深紅。

  是亮得扎眼、飽和度極高的艷紅,活脫脫一隻火紅雞冠。

  他聲音帶著哭腔,委屈得不行。

  「祖姑爺爺,我、我變成火雞了。」

  燕舟嘴角輕輕一僵,忍著笑意,轉頭看向剩下幾人。

  許星河輕輕嘆氣,無奈扯掉頭帽。

  一頭黑白斑駁的頭髮露了出來。

  不是漸變暈染,是一塊黑、一塊白,塊狀斑駁,整顆頭像棋盤格。

  格外滑稽。

  緊接著,許天佑、許驚蟄也紛紛摘下帽子。

  許天佑的頭髮深淺不一,一塊深咖啡,一塊淺卡其,斑駁雜亂。

  許驚蟄的發色倒是整體均勻,偏偏棕里透著黃。

  像常年暴曬褪色的枯草,看著莫名憔悴。

  燕舟靜靜看著四顆各有特色的腦袋。

  心裡默默感慨。

  看來小柚的染髮手藝,確實還需要多練練。

  這幾個孩子,屬實受苦了。

  他語氣溫和,安撫出聲。

  「走吧,我帶你們出去,重新染一遍。」

  四人瞬間眼裡重燃光亮,連忙起身。

  一副喜極而泣、絕處逢生的模樣。

  方才對著鏡子看見發色的那一刻。

  幾人心裡全是崩潰。

  恨不得當場把鏡子砸了。

  可轉頭看見祖姑奶奶一臉無辜,滿眼「我覺得挺好看」的真誠模樣。

  誰都不忍心開口打擊她。

  只能默默硬扛。

  許多金跟在燕舟身後,邊走邊偷偷抹眼淚。

  許星河重新扣回頭帽,帽檐壓得比剛才更低,堅決不露臉。

  許天佑和許驚蟄走在最後,兩人無聲對視一眼。

  萬般無奈,盡在不言中。

  ——

  胡同口,茶室外廊。

  許柚柚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

  裡面裹著滿滿二十串冰糖葫蘆。

  剛走出糖果店,天就飄起了細細密密的小雨。

  雨絲很細,軟軟的,像一層朦朧薄紗,罩在整條老巷上空。

  她停在茶室的遮雨長廊下,等著雨勢小些再回去。

  周遭安安靜靜。

  茶室密閉的門窗擋不住人聲。

  裡面幾道閒聊的女聲,清清楚楚傳進她耳中。

  一句「許家」,讓她腳步驟然頓住。

  「對了,你們聽說沒?許家老么要結婚了。」

  「早聽說了,前段時間許家大批量送聘禮,一車車往女方那邊運,排場特別大。」

  「娶的哪家姑娘啊?」

  「不清楚,捂得特別嚴實。不過有那位在,眼光肯定差不了。」

  「也是。那位和燕家結親的時候,也低調得很,就兩家人私下辦了儀式。」

  「我見過他們兩口子,樣貌氣度,真是無人能比。」

  「難怪大家好奇,新媳婦應該也不差吧。」

  「我倒是聽人說,女方就是普通家境,沒什麼背景。」

  「真的假的?」

  「家境其實無所謂吧……」

  說話人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輕慢。

  「主要是許家那一家子……」

  話音落下,茶室里瞬間安靜一瞬。

  緊接著,有人低聲接話。

  「說白了,許家六個少爺,說好聽是豪門子弟。」

  「說白了,就是沒人管的孤兒。」

  「有爹媽生,沒爹媽養。」

  「也就老爺子在世的時候,親手帶大他們幾個。除了許承恩夫婦,其餘幾對父母,誰盡過當爹娘的責任?」

  「也就老么爭氣,能撐起整個許家。」

  「說真的,我不太喜歡許家人。一個個冷冰冰的,看著就不好相處。」

  廊下。

  細雨綿綿。

  許柚柚垂著眼帘,指尖死死攥緊油紙袋的系帶。

  紙袋被攥得變了形,袋裡的冰糖葫蘆竹籤互相輕撞,發出細碎輕微的咔咔聲。

  她家的孩子,一點都不冷。

  一個個都是缺愛、心軟、懂事的好孩子。

  從前的日子已經夠苦了。

  那些沒人疼、沒人管的過往,早就翻篇了。

  憑什麼時隔多年,還要被外人拿出來指指點點,當成閒談笑料。

  許柚柚眼底的溫度一點點沉下去。

  側臉靜靜看向茶室緊閉的牆面。

  下一秒,茶室里接連傳出幾聲短促的驚叫、茶杯落地的碎裂聲。

  紛亂細碎,轉瞬即逝。

  只有廊外細雨,依舊無聲飄落。

  巷口雨幕里。

  一把黑傘緩緩走近。

  許四海撐著傘,辦事路過這條老街。

  遠遠看見廊下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走近看清是許柚柚,他立刻收了傘,快步上前。

  隱約察覺到氣氛不對。

  「祖姑奶奶。」

  許柚柚聞聲回頭。

  黑傘遮去他半邊眉眼,唯獨一雙眼眸清亮通透。

  他下意識將傘面盡數傾向她這邊,生怕細雨打濕她分毫。

  「您怎麼站在這裡?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許柚柚沒有答話。

  忽然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他。

  許四海個子很高,比她高出一個頭有餘。

  她需要微微踮腳,才能穩穩環住他的肩膀。

  姿勢不算輕鬆,卻抱得很穩,沒有鬆開。

  方才那些刺耳的話語一遍遍在耳邊迴響。

  有爹媽生,沒爹媽養。

  一家子冷冰冰的。

  她的孩子們,明明那麼好。

  許四海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從小到大,除了過世的爺爺,從來沒有人這樣抱過他。

  溫熱又踏實。


  愣了兩秒,才笨拙又輕柔地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動作輕得極致,生怕力道重了,傷到她分毫。

  許柚柚感受著他小心翼翼的動作。

  眼眶微微發熱,卻穩穩壓住了所有情緒,沒讓他看見。

  她輕聲喚他。

  「小五。」

  許四海立刻應聲,聲音乖巧又穩。

  「在。小五在這兒。」

  他腦子飛速運轉,心裡滿是慌亂。

  是不是有人欺負祖姑奶奶?

  是不是方才有人在這裡口出惡言?

  要不要立刻調周邊監控?要不要徹查這條巷子?

  無數念頭翻湧,滿心都是擔憂。

  許柚柚輕輕鬆開他,語氣刻意放得鬆弛平和。

  「回家了。」

  許四海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伸手扶住她的手腕,讓她搭在自己手臂上。

  「下雨地滑,祖姑奶奶扶著我,穩一點。」

  許柚柚的手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臂,「好。」

  兩人並肩走入細雨里。

  許四海整把雨傘盡數偏向她那邊。

  自己半邊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就被細雨打濕,浸透一片冰涼。

  走了幾步,許柚柚忽然輕聲開口。

  「小五,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許四海腳步一頓,側頭看向她。

  這話問得奇怪。

  他日日回老宅,怎麼會不認得回家的路。

  「記得,一直記得。」

  「記得就好。」

  許四海心頭的不安越來越濃。

  今天的祖姑奶奶,太不對勁了。

  突如其來的擁抱,莫名其妙的問話。

  處處透著反常。

  「祖姑奶奶,您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

  許柚柚望著前方朦朧的雨幕,沉默許久,緩緩出聲。

  「小五,你要永遠記得回家的路。」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都要記得,有家可回。」

  許四海徹底停下腳步。

  死死盯著她的眉眼,急切追問。

  「什麼意思?」

  停頓了一會,「您……是不是會不在?」

  許柚柚沒有正面回答。

  許四海的聲音一點點壓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慌張。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許柚柚微微踮腳,抬手撫上他的頭頂。

  許四海立刻下意識彎腰低頭,乖乖遷就她的高度。

  她掌心溫熱乾燥,輕輕落在他發頂,溫柔又輕緩。

  「人聚散,終有時。」

  「我們也一樣。」

  簡簡單單一句話。

  許四海瞬間紅了眼眶。

  所有追問全部堵在喉嚨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許柚柚看著他,輕輕笑了笑。

  語氣溫柔又真誠。

  「小五,我很慶幸,你生在許家,是我的孫輩。」

  許四海直直看著她,眼底酸澀發脹。

  強忍著翻湧的濕意,儘量穩住聲音。

  「我也是很高興。」

  您帶我回家。

  許柚柚彎著眼,從油紙袋裡抽出一根完整的冰糖葫蘆。

  紅彤彤的糖衣裹著山楂,在細雨里透亮好看。

  她遞到他手裡。

  「乖,獎勵你的。」

  許四海緊緊攥住竹籤,指尖微微發顫。

  兩人繼續往前走。

  雨勢越來越小,絲絲縷縷,溫柔落下。

  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清亮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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