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往事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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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四海坐在『老疤』對面。

  他進門的時候,『老疤』已經坐在堂屋的舊木桌邊了。

  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子。

  茶水冒著細細的熱氣。

  那人抬手,把一隻杯子輕輕推到許四海面前。

  像是早就算準,他今天一定會來。

  午後的光從敞開的門外斜斜切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亮痕。

  許四海緩緩落座。

  先低頭看了眼面前冒著熱氣的茶杯,再抬眼,望向對面的人。

  心底第一念,清清楚楚。

  這不是老疤。

  『老疤』端起自己的茶杯,淺淺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語速很慢,開口了。

  「要來一碗熱湯麵嗎?」

  許四海放在膝蓋上的手指,驟然一頓。

  是這句,很熟悉。

  他記了很多年。

  很久以前,那時爺爺剛走不久,一次放學回家的路上,他被人道上的混混攔了,打了一架。

  那次他一挑二十,就算打跑了那些人,但也受了不少傷,最後倒在巷子裡。

  不知過了多久,他又疼又餓醒了。

  一個老人蹲在他面前,輕聲問過一模一樣的話。

  手裡端著一碗滾燙的熱湯麵。

  他那時抬頭,看清了那人的臉,記了一輩子。

  吃了一碗麵,他就知道那人是一個宵夜麵攤的攤主,叫老吳。

  之後每天放學他都踩點去光顧一趟老吳的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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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張臉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

  此刻,『老疤』的眉眼之下,是完全陌生的語調。

  偏偏問出了一句刻在他記憶里的話。

  許四海的目光,慢慢掃過對方的眉眼、鼻樑、唇線。

  每一處細節,都是老疤的樣子。

  可拼湊在一起的氣韻,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人。

  他開口,聲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你是墓里的那個人。」

  停頓半秒,字字篤定。

  「也是當年的老吳。」

  『老疤』臉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小海,這麼多年,你還記得。」

  許四海沒有接話。

  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聽著不屬於老疤的聲音。

  袖口裡的手,攥緊,又緩緩鬆開。

  「你怎麼變成這樣?」

  贏無垂眸,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指節粗大,掌心布滿常年勞作的厚繭。

  他輕輕翻過手掌,像在打量一件借來的舊物件。

  「不好嗎?比原來年輕不少。」

  他抬眼,重新看向許四海。

  「我原本的肉身,早已日漸衰敗老化。」

  「我尋了法子,脫魂奪身。」

  「原本,你才是我最初選中的目標。可惜你被護得太嚴實,我沒有半點下手的機會。」

  「退而求其次,我選了這副身子。」

  許四海袖中的指骨,死死攥緊。

  「老疤呢?」

  贏無的視線掃過他緊繃的手,頓了一瞬,淡淡移開。

  「這具身體,現在是我的。」

  堂屋裡安靜了許久。

  午後的天光落在桌面,鋪出一方暖黃的格影。

  許四海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杯沿,沒有端起。

  語氣一點點冷下來。

  「你和我家,是敵非友。」

  贏無沒有直接應答。

  他靜靜看著許四海,目光帶著沉沉的審視。

  像是想從他臉上,挖出藏了多年的東西。

  「小海,你想不想,擁有長生不老?」

  「不想。」

  贏無盯著他的眉眼,輕聲道。

  「你不想,只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死過。」

  許四海看著他,語氣坦蕩平靜。

  「如果長生是你這副模樣,我寧願踏踏實實過完幾十年。」

  贏無安靜片刻,低聲反問。

  「我這樣,有什麼不好?」

  許四海從頭至尾打量他一遍。

  看他端坐的姿態,看他端杯的手勢。

  聽出他語氣里藏得極深的不安。

  他低低笑了一聲,很短,帶著冷意。

  「好?」

  「不人不鬼,藏躲藏躲。活得像過街老鼠,連一言一行都要小心翼翼藏著。」

  贏無沉默不語。

  院子裡靜得只剩風過的輕響。


  「只有長生……」他頓了頓,像是在說服自己多過說服許四海,「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許四海直直看向他的眼底。

  「你活了這麼久,想要什麼?」

  「你摸著良心說,你活得舒坦嗎?」

  贏無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

  他端坐未動。

  一股無形的力道猛地撞向許四海胸口。

  力道強橫,直接將他連人帶椅掀飛。

  後背重重砸在青磚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許四海順著牆面滑落,單膝撐在地面。

  喉嚨一陣翻湧,腥甜直衝上來。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腹沾著細碎的血絲。

  抬頭看向贏無,反而輕輕笑了。

  「被我說中了,是嗎。」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在贏無側臉。

  半張臉慘白透亮,另一半沉在濃重陰影里。

  「別以為有人護著你,我就不敢動你。」

  「你敢嗎?」

  許四海撐著牆面站起身,一步步走回桌邊落座。

  擦乾淨唇角的血漬,端起桌上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語氣篤定。

  「你不敢。」

  贏無袖中的手攥緊,又慢慢鬆開。

  周身戾氣褪去,重新恢復成慢悠悠的語調。

  話里藏著一絲壓不住的疲憊。

  「他們還能護你多久?」

  「他們自己的命數,都未必長久。等他們不在了,我無所顧忌。」

  「別胡說八道。」

  贏無掃了他一眼,沒有爭辯。

  他站起身,轉身往屋裡走。

  走到裡屋門口,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你走吧。」

  許四海沒有立刻動身。

  看著他孤冷的背影,忽然開口。

  「今天,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的存在。」

  門框邊的背影,驟然僵住。

  「就當是回報。」

  「回報你當年收留我,給我那幾碗熱飯。」

  屋內死寂良久。

  贏無沒有回頭,指尖輕輕抵在門框上,停頓許久。

  嗓音淡淡傳來。

  「……隨你。」

  許四海起身,轉身走出院門。

  午後陽光落在他身後,影子被拉得極長,鋪在青磚院地上。

  ——

  與此同時,雲霧山。

  山巔風大。

  許柚柚和燕舟並肩坐著,望著底下霧氣翻湧的山谷。

  山風吹過來,輕輕掀動兩人的衣擺。

  許柚柚靜靜靠著燕舟的肩頭,沉默了很久。

  才輕聲開口。

  「贏無當年給我父親選的地,確實極好。」

  「安安穩穩,格外清淨舒適。」

  燕舟應聲。

  「他一輩子鑽研五行八卦、風水術法。」

  「就算是當年養你、取你血為引,都會細細挑最好的地勢。」

  許柚柚安靜片刻,忽然偏頭看他。

  「你以前說過,贏無的真名,不叫贏無。」

  「他到底叫什麼?」

  許柚柚眉峰輕輕一動:「公子?秦皇的子嗣?」

  燕舟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語氣帶著一絲久遠的悵然:「他的母妃是少使阿莠。原本是齊國罪臣之女,齊亡國之後跟著齊夫人入了咸陽宮。只是個做雜活的宮婢,織布掃地,打理巷院。秦皇一次偶然撞見,臨時臨幸,隨手封了個最低階的少使。」

  許柚柚安靜聽著,默默在心裡捋秦朝後宮品階。

  少使位份極低,連專屬宮殿都沒有,只能擠在偏僻雜役宮舍,和普通宮女同住。看著體面,實則連正經女官都比不上。這樣的身份,生下的子嗣連宗室族譜都未必能錄入。

  「你怎麼會認識他?」

  燕舟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秦皇生性陰鷙多疑,冷酷寡恩。他一輩子猜忌人心,尤其忌憚姬家。但凡和姬家有關的往來,他都會再三權衡。我幼時,宮中設宴,秦皇邀姬家赴宴。宴席之上,他見我體弱,故作親近,當眾說要從他諸多皇子裡挑一人陪我相伴長大。」

  許柚柚輕聲接話:「說白了,就是安插在姬家的眼線。」

  「是。」燕舟語氣微涼,「你我都懂的道理,他自然也懂。那根釘子,我們不得不接。秦皇看似和藹,讓所有公子列隊站在我面前,任我挑選玩伴。看著溫情,卻每一步都是算計人心的刀。」

  許柚柚點出問題,「按贏無的出身位次,他根本沒資格站在隊列里。」

  「確實。」燕舟點頭,「就算他當時在,我也不會選他。那時候我選的,是魏良人的兒子,公子墨。」

  許柚柚沉思著,良人,那身份應該是貴女或者士女。

  燕舟繼續說:「公子墨受他母妃教導,性格溫潤守禮,通曉律法,不喜權謀,一心只想做個閒散宗室,遠離儲位紛爭。他很清楚母親只是普通良人,沒有母族撐腰,一旦捲入儲位之爭,必死無疑。所以我選他。」

  許柚柚輕笑:「然後呢?」

  「皇室水深。」燕舟聲音帶著淡淡的冷意,「從我選中他的那一刻起,他身價水漲船高。他母妃也借著勢頭晉為魏美人。看似殊榮加身,實則徹底成了秦皇的刀。命數早就被定死了,活不長久。」

  許柚柚內心認可燕舟這話。無論什麼朝代,帝王都是多疑無情的。

  「自那以後,公子墨常常藉故出宮來姬家與我做伴。明著相伴,實則替秦皇監視我姬家動靜。」停頓了一會,「隨著他的一舉一動都被關注,他與公子偃私下交情這件事很快被秦皇察覺。不久後,公子墨便帶著贏無一同來了姬家。」

  許柚柚皺著眉,心裡分析:庶子和庶子之間是有不同的。母妃不同,自然待遇也就不同,公子墨應該是入了宗室譜牒有名的,而贏無就算入宗室,也是無名的。他拿著公子墨做跳板?

  「我初見他,便知此人虛偽。刻意討好,刻意迎合,處處藏著心思。可公子墨待他極好,處處包容。我曾問過公子墨為何對這個異母弟弟格外偏愛,他只說,公子偃待他很好。」

  許柚柚抬眼,眼中帶著好奇。

  「如何好?」

  山風卷著霧氣,掠過山谷。

  燕舟沉默良久,輕輕搖頭。

  「我留意過一段時間,」

  「他對公子墨是真的。」

  因為他發現,他們隱晦的感情。

  許柚柚輕聲問出心底的疑惑。

  「那贏無為什麼,視你為仇敵?」

  燕舟望著茫茫遠山,目光空落。

  風一遍遍吹過山谷,吹散霧氣,又迅速合攏。

  良久,他緩緩開口。

  「因為,是我親手殺了公子墨。」

  許柚柚猛地偏頭看他。

  「真的死了?」

  燕舟沒有應聲。

  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舊事。

  不,還活著。

  只是沒想到陰差陽錯,數年後胡亥進行宗室清算,羅織罪名,批量誅殺諸公子、公主。

  他倒是能逃過一劫。

  他沒有解釋,只是靜靜望著遠山,一言不發。

  許柚柚看著他落寞的側臉,瞬間懂了。

  沒有再追問半個字。

  重新把頭靠回他的肩頭,牢牢握著他的手。

  山間霧起霧散,風來風往。

  一切無聲無息,沉在綿長的安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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