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藏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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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家老宅。

  廊下有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

  桌上一張小孩子的塗鴉紙,被風吹得輕輕掀動邊角。

  許四海伸手按住紙張,放下手裡的茶杯。

  抬眼看向對面坐下的大劉。

  「老疤怎樣了?」

  大劉剛落座,沉默了兩秒。

  語氣壓得有點沉。

  「……我正想跟你說這事。」

  許四海的手指停在杯沿,沒動。

  大劉回想前兩天探望的畫面,下意識搓了搓手。

  「我總覺得他怪怪的。」

  「那天我和小丁去看他,他坐在床邊,看見我們就笑了一下。」

  「太客氣了。根本不是老疤該有的樣子。」

  許四海端著茶杯,安靜聽著,沒有出聲。


  「那天你們在墓里,老疤到底經歷了什麼?」

  廊下忽然靜下來。

  風聲掠過樹葉,沙沙輕響。

  許四海緩緩放下茶杯。

  杯底輕磕桌面,發出一聲輕脆的響。

  「那天我們是被人故意引進去的。」

  「我和老疤,全都著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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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捆在別處,老疤單獨在隔壁石室。」

  「我清清楚楚聽見他喊了一聲,之後隔壁就徹底沒動靜了。」

  「後來是祖姑奶奶和燕先生趕過來,才把我們救出來。」

  大劉盯著他,神色凝重。

  「我已經讓小丁盯著他了,一有異常就及時通知。」

  「過兩天,我親自過去一趟。」許四海道。

  大劉站在原地,沉默良久,低聲開口。

  「老闆,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不只是被嚇著了?」

  「畢竟是從那座墓里出來的人。」

  許四海淺啜一口茶水,語氣平淡。

  「別瞎想。」

  大劉聳了聳肩,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心裡卻沒放下。

  「希望真是我想多了。」

  許四海坐在廊下,靜靜握著茶杯。

  槐葉被風吹得不停晃動,光影在桌面來回搖曳。

  ——

  燕家。

  藏書房在主樓三樓最盡頭。

  厚重的深色實木門,銅把手擦得鋥亮。

  和外頭偏灰白清冷的建築色調,透著一點反差。

  房內三面高牆,全是頂天立地的書架。

  暗紅木料嵌在牆體裡,吊燈落光下來,泛著溫潤沉靜的光澤。

  書架很高,約莫六米。

  最頂上幾排書,要仰頭才能勉強看清書脊的字跡。

  書架前立著一架移動梯。

  底部滑輪卡在地面軌道里,能順著整面書架來回滑動。

  黃銅扶手常年被摩挲,亮得溫潤。

  剩下一面牆,是一整面落地黑框窗。

  細金屬邊框,貼合整棟樓的簡約質感。

  午後陽光斜斜切進室內,在木地板上鋪出長長一道暖黃光影。

  光線掃過地面軌道,細細的金屬線條,反光格外清亮。

  許柚柚穿了一身素色長裙。

  裙擺垂到腳踝,走路時輕輕掃過木地板,無聲無息。

  斜落的天光,給裙擺邊緣鍍上了一層淺淺暖色。

  她踩著梯子往上走了幾級,靜靜坐在梯段中間。

  裙擺順著梯沿垂落,在光影里輕輕晃悠。

  手邊擺著一隻暗紅色木匣,匣蓋敞開。

  裡面整齊平放著幾卷竹簡。

  這個木匣,她已經找了幾天才找出來的。

  原本的編繩大半都斷了,散落的位置被人用新繩細細系好。

  只是竹片年份太久,色澤沉得發黑。

  邊角被反覆翻閱打磨,圓潤光滑。

  她伸手,輕輕抽出最上面一卷,平鋪在膝頭。

  竹面文字皆是深刻的陰刻,槽里填滿舊墨。

  歷經兩千多年,依舊清晰分明。

  字體是戰國燕地簡帛文,她認不完全,只能看懂零星大意。

  但竹簡側邊,多了一行淺淺的隸書小字批註。

  字跡年代靠後,是後人補寫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正文刻字零散入目:

  血契……印記生……同命同壽……出血為引……不可解……一者亡,二者俱亡。

  旁側隸書批註,只有短短一句:

  此契非壽術,乃鎖術。施者以己命鎖受者命,同沉同浮。

  指尖輕輕停在竹簡邊緣,久久未動。

  她忽然徹底懂了。

  燕舟當初用秘術替她撥正命數。

  根本不是簡單的續命改運。

  是把自己的命,死死鎖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命不動,他便不動。

  她活一日,他便伴一日。

  她若是不在,他也絕不獨活。

  她的壽數盡頭,就是他的盡頭。

  她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又緩緩抽出第二卷竹簡。

  這一卷更短,編繩斷了兩處,竹片微微鬆散。

  她小心對齊合攏,才看清上面的字跡。

  正文依舊晦澀,只能辨出寥寥幾字:

  續命……不死根……根去壽盡……三年……

  唯獨旁邊的隸書批註,字字清晰,落筆規整:

  黃中李所植即此根。此術唯食不死草者可施。根去則長生斷。

  許柚柚的呼吸,驟然一頓。

  指尖僵在竹片上,很久都沒有動過。

  編繩的斷口光滑發亮,是無數次翻閱留下的痕跡。

  她低頭一遍一遍看著那行批註。

  反覆確認,不敢錯看一字。

  以不死根為引。

  根去,長生斷。

  根去,三年必死。

  她忽然想起燕舟當初那句輕描淡寫的「夠用」。

  口中輕聲嘟囔:「果真是個騙子。」

  她緩緩合上木匣,將兩卷竹簡輕輕放回原位。

  指尖輕輕碰了碰磨損的編繩斷口,隨即收回手。

  一步步走下梯子。

  長裙順著梯級滑落,垂落腳踝,在木地板上掃過一道淺淺弧線。

  她立在書架前,落地窗外的天光,拉長她的影子。

  暖光鋪在腳邊,靜靜流淌。

  風吹動窗外銀杏枝葉,光影緩緩偏移一寸。

  她就這麼靜靜站了很久,眼中泛著淚光。

  許久,才轉身走出藏書室。

  長廊很長,深色木地板一路延伸。

  兩側牆面掛著極簡黑框畫作。

  風從走廊盡頭半開的窗灌進來。

  吹亂她額前碎發,掀起裙擺一角。

  她沒有抬手整理,走得很慢,很慢。

  一小時後。

  她回到許家自己的臥房。

  燕舟正靠在窗邊看書。

  聽見腳步聲,抬眸望過來,順勢合上書頁。

  「去哪了?」

  「買了一些書。」

  許柚柚走過去,靜靜挨著他坐下,靠在他肩頭。

  燕舟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半句。

  因為他感受到她身上沾染到那氣息。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指腹貼著他的指根,靜靜停留。

  「阿舟,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燕舟微微側頭,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聲音溫柔順遂。

  「好。」

  窗外一聲鳥鳴,短促一聲,轉瞬寂靜。

  兩人安靜相依。

  她的指尖輕輕蜷了蜷。

  燕舟反手,穩穩將她的手攏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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