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晚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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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宮古籍館。

  修復室的窗子敞開著。

  外頭的天,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藍。

  房間不大,靠牆立著幾排書架。

  滿滿當當堆著各式古籍,還有零散的修復工具。

  暖白的燈光落下來,鋪在桌前攤開的古籍上。

  燕舟坐在桌前,戴著乾淨的白手套。

  指尖捏著細筆,順著古籍紙頁的裂口慢慢修補。

  漿糊的分量拿捏得剛好。

  不多,不少。

  剛剛好滲進細碎紙縫,一點都不外溢。

  這本古籍年頭太久,紙邊脆得厲害。

  稍微用力,就會碎裂。

  可他的手極穩,每一下落筆都從容,像是重複過千百遍。

  隔壁工位的林述,捏著幾張做舊紙片走過來。

  站在他身後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語氣客氣。

  「燕老師,您手上這本大概還要多久?」

  「今天能收尾。」

  燕舟放下筆,抬眸看他一眼。

  「怎麼了?」

  林述刻意壓著聲音。

  「昨天我路過孫老辦公室,聽見陳老師趁您不在,跟孫老打您的小報告。」

  燕舟淡淡笑了笑。

  「沒事。真有問題,孫老會直接找我。」

  林述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工位。

  燕舟重新拿起筆,低頭繼續修補第二頁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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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一會兒,孫老親自走了進來。

  他靜靜站在燕舟身後,沒有出聲,先看了半晌桌上的古籍修復進度。

  燕舟手上動作沒停,等著他開口。

  看了許久,孫老才緩緩說話。

  「小燕,過幾天楚地博物館送來了一批新文物。」

  「是戰國晚期的竹簡,碎得很散,清理和復原難度極大。那邊點名,要你過去接手。」

  燕舟放下手裡的筆,轉過身。

  孫老將一張照片遞過來。

  照片裡是一堆零散的竹簡碎片,亂糟糟鋪在托盤裡。

  很多碎得不成樣子,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紋路和形態。

  燕舟接過照片,低頭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孫老看他沉默,語氣帶著幾分著急。

  「那邊催得很緊,這批竹簡急需復原歸檔。你手上現有的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下周過去看一看。」

  燕舟把照片輕輕放在桌面上。

  「行。」

  他頓了一瞬,語氣坦然。

  「孫老,陳老師糾結我進度的事,我聽說了。您要是有疑慮,直接問我就好。」

  孫老皺了皺眉。

  「別聽小陳瞎鬧,不用理他。」

  「我接手竹簡的活兒,手頭原來的修復工作不會停。我順帶幫他搭把手,他的進度自然能跟上。」

  「可以。」

  孫老點頭應下,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修復室。

  燕舟推門走出館外。

  天色早已徹底黑透。

  他站在台階上,拿出手機。

  給許柚柚發了一條消息。

  晚上有事,晚點回去。你好好吃飯,別等我。

  發完消息,他掃了一眼屏幕。

  沒有等回復,隨手把手機揣回兜里,抬步融進夜色里。

  走出去沒幾步,口袋裡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是許柚柚的回覆,簡簡單單四個字。

  知道了。給你留了燈。

  燕舟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慢慢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入夜的京城,格外安靜。

  他穿過幾條冷清街道,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深巷。

  燕奇早已在巷中等候。

  手裡捏著一疊整理好的文件,見他走來,低聲匯報了幾句情況。

  燕舟聽完,只淡淡吐出一個字。

  「走。」

  兩人一前一後,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另一邊,許家老宅。

  廊下的暖燈靜靜亮著。

  許柚柚坐在藤椅上,手機屏幕停在和燕舟的聊天頁面。

  周嬸從廚房走出來,遠遠出聲。

  「祖姑奶奶,準備開飯了!」

  許柚柚放下手機。

  「阿舟今晚有事,晚點回來。廚房留一碗湯溫著。」

  「好嘞。」

  周嬸點頭應下,回走回廚房。

  晚風穿過院中的老槐樹。

  樹葉簌簌作響,一陣一陣,過後又歸於安靜。

  她靜靜聽了會兒風聲,起身走到廊邊,手搭在廊柱上,有一手沒一手點著。

  這段時間,他時不時的晚歸,讓她有些擔心,要不是……算啦,沒受傷就好。

  暖黃的燈光鋪滿青磚地面,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時間一點點挪到凌晨三點。

  城西廢棄冷凍廠。

  整棟廠房黑漆漆的,只剩頭頂一盞慘白燈管勉強亮著。

  燈光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暈。

  將地面的人影拉扯得扭曲、怪異。

  鐵架上垂著老舊鐵鏈。

  鏈尾一滴一滴,墜著暗紅水漬。

  砸在地面積水窪里,響聲沉悶,一下接著一下。

  燕舟坐在一隻翻倒的鐵桶上。

  手裡捏著一塊白布,慢悠悠擦拭指縫間干透的血跡。

  動作很慢,很細緻。

  像在耐心修補一件破損的古物。

  燕奇立在他身側,脊背挺得筆直,手裡捧著一本記事冊。

  對面的鐵架上,鐵鏈吊著一個人。

  人瘦得脫了形,像一層皮裹著枯骨。

  長發散落,遮住大半張臉。

  露在外頭的皮膚,密密麻麻疊著新舊傷痕。

  有的結了厚痂,有的還在慢慢滲出血水。

  他腳尖堪堪挨著地面,整個人被鐵鏈死死釘在半空,早已撐不住力氣。

  燕舟擦乾淨指尖,隨手將白布丟在地上。

  起身走到那人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那人眼皮輕輕顫動。

  像是想睜眼,又徹底睜不開。

  喉嚨里滾出一口含混的氣音。

  「張飛躍,贏無他在哪?」

  空曠的廠房裡,燕舟的聲音清晰得沒有一絲雜音。

  張飛躍答不上話。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似喘似笑,破敗又詭異。

  燕舟淡淡掃了燕奇一眼。

  燕奇立刻點頭。

  從一旁工具箱裡抽出一把鐵鉗。

  鐵器磕碰箱沿,發出一聲輕響,轉瞬沉進死寂里。

  他走到張飛躍面前,鐵鉗口緩緩湊近對方的手指。

  下一瞬。

  極輕的骨裂聲,在廠房裡悄然響起。

  緊跟著,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壓抑悶哼。

  燕奇鬆開鐵鉗,將那根斷指丟進腳邊鐵桶。

  桶底已經積了七根長短不一的斷指,有的還掛著細碎骨渣。

  張飛躍腦袋重重垂落,胸口劇烈起伏。

  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句破碎不清的音節。

  不等他吐完整字句,燕奇手裡的工具再次落下。

  動作乾脆,精準,沒有半分遲疑。

  張飛躍喉嚨里溢出一道綿長又壓抑的嗚咽。

  血水順著嘴角滑落,一滴一滴,砸進腳下積水裡。

  就在這時,廠房外傳來拖沓沉重的腳步聲。

  鐵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被人從身後推得踉蹌闖入。

  他抬頭看見燕舟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

  再看清鐵架上吊著的張飛躍,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殿下。」

  燕舟抬眸看向門口的人。

  「又是熟人。」

  男人張著嘴,不敢出聲。

  燕舟淡淡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

  「不急。你會說的。你們,都會說的。」

  話音剛落,廠房裡的燈光驟然暗了一瞬。

  空氣溫度驟然下沉。

  一股極寒的涼意,從門口漫捲進來。

  無形無質,卻滲透四肢百骸。

  一道模糊的人影輪廓,在半空緩緩凝聚浮現。

  燕舟動作微頓,直起身站定。

  「姬淵舟,殺得可痛快?」

  聲音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不高,卻震得人耳膜發麻發顫。

  門口的男人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直直癱倒在地。

  那道虛影漸漸凝實。

  最終穩穩立在廠房正中央。

  是贏無。

  一具完整的分身。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黑色袈裟,面容清瘦,眉眼看著溫和平善。

  可那層慈悲皮囊下,是一雙結滿寒霜的眼。

  「燕奇,出去。」

  燕舟出聲。

  燕奇垂眸應聲。

  「是。」

  轉身退出廠房,順手帶上鐵門。

  「你抓了我不少人。」

  贏無的聲音,裹著壓抑的咬牙切齒。

  「我說過,離她遠點。」

  燕舟語氣不高,字字清晰。

  贏無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嘲弄。

  「我不過取她一縷血,從未想過取她性命。她如今好好活著,不是嗎?」

  燕舟抬眸看他。

  「你來得正好。」

  「我殺你,練練手。」

  他抬起左手,五指微張。

  贏無臉色驟然一變。

  「你——」

  「殺你於我而言,不難。」

  燕舟語氣平靜得可怕。

  「你四處躲藏的時候,早就替自己挖好了坑。我只要找到你,這坑,就剛好能用。」

  話音落。

  贏無的分身像是被無形巨手狠狠攥住。

  身形瞬間扭曲變形,從邊緣開始向內塌陷。

  像一張薄紙,被人用力揉皺捏緊。

  他沒有掙扎。

  掙扎無用。

  黑色碎屑從他肩頭、手臂、胸口不斷剝落飄散。

  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像。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沒有巨響,沒有光影動盪。

  只有贏無的身形,一點一點、緩緩消融在空氣里。

  徹底消散前,他最後的聲音輕輕傳來。

  帶著從未有過的冰冷與不甘。

  「……姬淵舟,你……」

  廠房徹底陷入死寂。

  頭頂慘白的燈管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無邊黑暗裡,只剩燕舟平穩的呼吸聲。

  他靜靜站了幾秒,抬步走向門口。

  天邊已經泛出淺淺的魚肚白。

  凌晨的風寒涼刺骨,一點點吹散廠房裡殘留的濃重血腥味。

  「收拾乾淨。」

  燕舟對著門外,淡淡出聲。

  沒有回頭,沿著來時的路穩步往回走。

  步履不急不緩。

  下一瞬,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再睜眼站穩時,人已經立在許家老宅的臥房門口。

  他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垂眸看去。

  許柚柚靠在床頭。

  膝頭攤著一本書,人已經睡著了。

  床頭小夜燈亮著暖黃微光,溫柔鋪在她側臉。

  呼吸綿長均勻,睡得安穩極了。

  燕舟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伸手,輕輕拿走她膝頭的書,合上,放在床頭櫃。

  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躺到她身邊。

  一隻手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人溫柔攏進懷裡。

  臉埋進她的發間。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溫軟又安穩。

  許柚柚睡夢裡輕輕動了一下,沒有醒。

  手指無意識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確認身邊有人。

  他閉上眼。

  方才廠房裡所有血腥、冷戾、殺伐。

  盡數褪去。

  仿佛夜裡那場黑暗廝殺,從來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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