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去湘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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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江拍攝基地,

  許天佑坐在摺疊椅上。

  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溫度剛好,不燙。

  他喝了一口,隨手放下。

  他現在只喝熱水。

  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習慣。

  大概是那場飯局之後的第二天。

  清晨從怪夢裡醒過來,後背一身冷汗,喉嚨幹得發澀。

  他下意識喝了口冰水。

  剛落進肚子裡,胃裡猛地一陣翻湧。

  沒多想,換了一杯熱水。

  從那之後,所有冰的東西,他一口都碰不得了。

  又喝了一口溫水。

  薄薄的水汽撲在臉上,溫溫軟軟的。

  他微微閉了閉眼。

  這幾天過得很怪。

  恍惚間過得飛快,靜下心,又覺得熬得很慢。

  一樁樁細碎的事,疊在心裡。

  飯局那晚。

  那個陌生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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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杯熱茶。

  一場看不清全貌的夢。

  他慢慢察覺到,自己不對勁了。

  不是驟然的異變。

  是一點一點,悄悄偏離了原來的樣子。

  每天睡得比前一晚更晚。

  每天醒得比前一天更早。

  說不上具體哪裡出錯。

  但他心裡清清楚楚,自己變了。

  起初只當是連日拍戲,休息不夠,太過疲憊。

  後來才發現,腦子總會不受控地走神。

  反反覆覆,只繞著一個畫面轉。

  女人轉身離開的背影。

  外套下擺輕輕晃了一下。

  他記得她的長相。

  上周她發過自拍,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可此刻回想,偏偏記不起她那天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

  五官輪廓明明記得。

  卻一天比一天淡。

  像一張反覆浸水漂洗的舊相紙,顏色一點點泛白、模糊。

  再往後,夜夜做夢。

  夢裡總有細細的水聲。

  淅淅瀝瀝,像屋檐落雨,一滴滴砸在他後背。

  他永遠背對著房門。

  什麼都看不見。

  偶爾半夜驚醒。

  窗外漆黑一片,沒有半點天光。

  人卻半點困意沒有。

  就靜靜坐在床上,放空發呆。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抬手摸過手機,點開那個女人的聊天框。

  他記得她的名字。

  上兩周加上的好友。

  是她主動發來消息。

  幾句客套寒暄,末尾附帶了一張自拍。

  他盯著寥寥幾行聊天記錄,看了很久。

  想不起來最開始是誰先搭話。

  想不起來添加好友的具體過程。

  名字明明就在屏幕上。

  卻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

  看得見輪廓,辨不清筆畫。

  指尖往下劃了劃。

  沒有新消息,沒有紅點,空空蕩蕩。

  他沒有退出界面。

  就盯著那兩個字的名字,久久不動。

  像在確認什麼。

  又像在無聲等著什麼。

  片場還無端發過一次火。

  工作人員遞來一杯冰美式。

  他隨手接過,喝了一口。

  下一秒,抬手狠狠摔在地上。

  冰塊四散滾落,玻璃杯碎裂一地。

  整個化妝間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連他自己都怔住了。

  完全想不通自己失控的緣由。

  沉默幾秒,只淡淡吐出一句。

  「太冰了。」

  那天片場開著冷氣,溫度微涼。

  冰美式,本是他從前最常喝的飲品。

  毫無徵兆,毫無邏輯。

  還有一次中場休息。

  拍完鏡頭,他坐在椅子上歇著。

  拿起手機,屏幕還是黑的,沒有亮起。

  腦子裡忽然閃過那晚的畫面。

  女人轉身,衣角輕輕晃動。

  就這麼一個瞬間。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莫名的笑意,掛在臉上好幾秒。

  他才抬手按亮屏幕。

  光亮漫開的瞬間,笑意驟然消散。

  看著屏幕倒影里自己的臉,他怔怔失神。

  依舊坐在片場的摺疊椅上。

  手裡捧著溫熱的水。

  水汽輕輕覆在眉眼上。

  他閉著眼。

  「天佑哥,下一場戲,十分鐘後開拍。」

  耳邊傳來阿生的聲音。

  許天佑沒有抬頭。

  目光定定落在杯中晃動的水面。

  輕輕應了一聲。

  「嗯。」

  他穿一件深灰色T恤,頭髮微亂。

  整個人透著濃重的倦怠,像昏睡許久、剛勉強從沙發上爬起來。

  抬杯,又抿了一口溫水。

  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慢慢滑下去,沉進胃裡。

  一點點散開,熨帖著發空的身體。

  ——

  京城飛往湘市的航班,兩個小時航程。

  許柚柚坐在第二排靠窗。

  許驚蟄坐在她身側。

  第三排,許星河挨著許四海。

  最後一排,許多金和許清河並肩坐著。

  飛機落地。

  湘市的天壓得很低。

  漫天灰濛濛的雲層,像一層鋪不平的舊棉絮,悶得人透不過氣。

  許柚柚關掉飛行模式。

  手機立刻震了一下。

  燕舟發來消息:到了?

  她回了一個單字。

  「嗯。」

  隨即鎖屏收進兜里,沒有多餘閒聊。

  許多金從後排探過頭,好奇開口。

  「燕先生怎麼不來?」

  「他有工作,走不開。」

  許柚柚淡淡應聲。

  許多金哦了一聲,不再多問,跟著人流往外走。

  身側的許驚蟄,悄悄偏頭看了她一眼。

  許柚柚目視前方,步子平穩,半點未慢。

  機場出口。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生舉著接機牌。

  白底黑字,簡簡單單寫著「許家」。

  是阿生。

  許天佑身邊的小助理,話少,做事勤快穩妥。

  許星河一眼認出他,抬手揮了揮。

  阿生立刻小跑上前,彎腰鞠躬問好。

  「各位許先生好。車停在外邊,肖哥讓我來接你們。」

  許柚柚淡淡掃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一行人跟著他往停車場走。

  阿生走在最前面帶路,步子緩慢沉重。

  快到車邊,他驟然停住腳步。

  回頭看向許柚柚,神色猶豫,欲言又止。

  許柚柚立在車門邊。

  手搭在冰涼的門把上,沒有拉動。

  開門見山,語氣平靜無波。

  「許天佑的情況,你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阿生低頭,指尖死死攥著車鑰匙。

  指尖用力泛白,沉默兩秒,緩緩開口。

  「天佑哥最近脾氣變得特別暴躁。」

  「以前在片場再累、再熬大夜,從來不會亂發火。」

  「前天早上拍戲,我給他遞了一杯冰美式。他喝了一口,當場就摔了。」

  「冰塊灑得滿地都是,杯子碎得徹底,整個化妝間的人都看呆了。」

  他頓了頓,回想當時詭異的場面。

  「連他自己都愣了幾秒,最後只說了一句,太冰了。」

  「可是他以前,從來只喝冰的,從來不碰熱水。」

  許驚蟄靠在車門上,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安靜聽著,一言不發。

  許星河站在兩步開外,目光沉沉落在阿生身上,靜靜等候下文。

  阿生壓著心底的怪異,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件很怪的事,他經常對著手機笑。」

  他努力找著貼切的措辭,想講清那份違和感。

  「不是刷到趣事、看到消息的那種開心。」

  「他拿起手機,屏幕還是黑的,什麼都沒有。」

  「就那樣對著黑屏,自顧自笑好幾秒,才會按亮屏幕。」

  後排的許四海,默默從口袋裡抽出垂著的手,懸空垂在身側。

  許清河攥著手機,屏幕暗著,拇指反覆摩挲著冰涼的邊緣,無聲緊繃。

  阿生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說出最詭異的細節。

  「最奇怪的是,他經常半夜不睡覺。」

  「有兩次我早上六點上門接他開工。」

  「公寓裡黑漆漆的,沒開一盞燈。他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

  「手機安安靜靜擺在茶几上,屏幕全程是暗的。」

  「他就那樣坐著,對著空蕩蕩的牆壁。」

  許多金從后座探出身,輕聲追問。

  「她說?誰在說話?」

  阿生輕輕搖頭,聲音壓得極低。

  「當時屋裡,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

  「我一進門,他立刻就不說話了。」

  「看我的眼神特別陌生,像完全不認識我。」

  「僵持三四秒,才慢慢回神,若無其事說沒事,可以走了。」

  許星河淡淡開口。

  「還有別的嗎。」

  阿生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樁怪事也和盤托出。

  「還有拍戲的時候。」

  「他跟人對戲、聊天,會突然戛然而止。」

  「眼睛直勾勾盯著對方身後,好像那邊站著一個人影。」

  「哪怕旁人早就走開了,他還會盯著那個方向發呆很久。」

  「導演好幾次喊他,他都聽不見,必須旁人拍他肩膀,才能回神。」

  停車場的穿堂風,順著立柱縫隙灌進來。

  涼颼颼的,裹著沉悶的濕氣。

  阿生說完所有事,垂著頭,靜靜等候。

  許星河依舊沉默。

  指尖搭在車門把手上,沒有開門。

  腦子裡不由自主想起那天在公寓的畫面。

  許天佑興沖沖給他看一張女人的自拍。

  五官精緻,整容痕跡格外明顯。

  他像炫耀摯愛之人一樣,滿眼珍視。

  自己隨口一句「丑」。

  許天佑瞬間翻臉,硬生生把他趕出家門。

  他起初只當是許天佑初次動情,戀愛腦上頭,失了分寸。

  可此刻聽著阿生的話——半夜獨坐空屋,對著牆壁聽人說話。

  心底忽然有什麼東西,徹底扣合。

  不是想通。

  是死死咬住了真相。

  那張照片上的女人。

  片場無形佇立的人影。

  根本就是同一個。

  無聲的寒意,悄悄漫遍四肢百骸。

  他依舊沒說話,神色愈發沉靜。

  許驚蟄率先開口,語氣冷靜篤定。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一周左右。具體哪天,我分辨不清。」

  許星河沉默片刻,緩緩出聲。

  「先上車,到地方再說。」

  後排的許多金沒說話,指尖輕輕踢了踢前座椅背。

  動作極輕,轉瞬停下,滿心不安。

  許柚柚立在車門前,遲遲沒有上車。

  微微低頭。

  有風從停車場盡頭吹過來。

  裹挾著一縷極淡極淡的味道。

  像陳年燒盡的紙灰,隔著無數街巷,悠悠飄來。

  旁人毫無察覺。

  只有她,嗅得一清二楚。

  她沒言語,也沒回頭。

  抬手拉開車門,彎腰坐進車內。

  淡淡吩咐。

  「上車,先去看看他。」

  阿生應聲,快步繞去駕駛座。

  車門閉合的輕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輕輕迴蕩。

  許四海率先邁步上車。

  緊接著是許驚蟄。

  許星河彎腰前,下意識抬眼掃了一圈停車場昏暗的頂燈,才俯身落座。

  許清河走在最後。

  指尖搭在門把上,短暫停頓一瞬,才拉門上車。

  車子駛出停車位,匯入湘市灰濛濛的車流之中。

  車廂里死寂良久。

  許多金靠著車窗,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輕聲開口。

  「他半夜對著牆說話……」

  「那個女人,不在屋裡,也不在手機里。」

  「那她到底在哪?」

  滿車寂靜,無人應答。

  許柚柚坐在窗邊,垂著眼,一言不發。

  許星河靠在后座,看著前擋風玻璃慢慢凝起一層薄霧。

  他抬手,指尖輕輕擦過鏡面。

  劃出一道乾淨清晰的長線。

  窗外灰濛濛的街景,從縫隙里短暫露出來,轉瞬又被霧氣模糊。

  車廂里的壓抑,沉沉覆著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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